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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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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視網膜病變確診的時候,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的光。

爲了不拖累沈嶼川,我開始背傢俱的位置,撞出一身淤青,也只是搖頭笑笑。

沈嶼川對此毫無察覺。

他總在奔波,說在替我聯繫德國最新的基因治療方案。

我體諒他,所以獨自嚥下了視力急劇惡化的恐懼。

直到那天半夜,我聽見他在陽臺壓着嗓子打電話。

"溫教授,名額給以晴。"

那頭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但你妻子那邊......"

"我知道。"沈嶼川打斷他,像怕再多聽一個字就會反悔。

"以晴心思敏感,如果失明人生就毀了。”

"我老婆心態好,適應能力強,等下一輪臨牀試驗開放,我會第一時間報名。"

我扶着牆壁,慢慢蹲下去。

他不知道,我的右眼上個星期已經甚麼都看不見了。

第二天他牽着我過馬路。

"德國那個療法排期比較久,可能還得等一陣。"

我任他牽着,沒有抽手。

“沒關係,不急。”

他的五官我已經快看不清了。

那就這樣吧,讓他連同這最後的光,一起從我世界裏暗下去。

......

“藥吃了嗎?”

沈嶼川的聲音從餐廳傳來,帶着幾分清晨剛醒的沙啞。

我站在島臺前,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馬上喫。”我回了一句。

我的右眼已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左眼只能勉強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色塊。

我憑藉着這幾天背熟的記憶,向前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玻璃杯的邊緣。

我想握住它。

距離判斷失誤,手指只擦過杯壁。

“砰”的一聲脆響。

玻璃杯砸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

溫水濺溼了我的拖鞋。

沈嶼川的腳步聲很快靠近。

他停在我身前,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怎麼這麼不小心?”

“抱歉。”我蹲下身。

我想去摸那些碎片。

“別動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來收拾。”

他的力氣很大,攥得我骨頭髮疼。

我順從地站起身,退後半步。

“最近你總是心不在焉的。”沈嶼川拿來掃帚,“連個杯子都拿不穩。”

“可能是沒睡好。”我看着他模糊的輪廓。

他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廚房裏的沉悶。

沈嶼川動作一頓,立刻丟下掃帚去拿手機。

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了接聽。

“怎麼了?”他的聲音瞬間放輕,溫柔得像換了一個人。

電話漏音。

溫以晴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了出來。

“嶼川哥,我眼睛好疼,是不是排異反應了?”

“醫生怎麼說?”沈嶼川的背脊瞬間繃緊。

“醫生還沒查房,我好害怕。”

“別哭,我馬上過去。”

他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轉過身,他開始飛快地穿外套。

“思伽,公司那邊出了點急事,我得去處理一下。”

他連理由都懶得編得像樣一點。

“可是你昨天說,今天陪我去醫院複查的。”我語氣平靜。

他係扣子的手停住了。

“德國那邊的專家團今天正好有個線上會議。”他聲音放緩,帶着哄騙的意味,“我是去跟他們爭取你的基因治療名額。”

“這個名額對你很重要,複查我們明天再去,好不好?”

我看着他。

視線裏,他的臉模糊成了一團灰色的影子。

連同他編造謊言時的表情,我也看不清了。

“好。”我點點頭。

“乖。”他走過來,在我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敷衍的吻。

“等我回來。”

門被重重關上。

玄關處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很快遠去。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腳底的積水已經涼透了。

我慢慢蹲下去,憑着感覺去撿地上的玻璃碎片。

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鮮血湧了出來,滴在白色的瓷磚上。

我把那塊染血的玻璃扔進垃圾桶,走到水槽邊沖洗手指。

水流沖刷着傷口,很疼。

但我沒有掉一滴眼淚。

換好衣服,我拿上盲杖,叫了一輛車去醫院。

眼科診室裏,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醫生拿着我的檢查報告,沉默了很久。

“林小姐,你的右眼視神經已經完全萎縮了。”

“左眼呢?”

“左眼的黃斑區也出現了嚴重的病變。”醫生嘆了口氣。

“還有多久?”

“以現在的惡化速度,最多半個月。”

半個月。

我把這個時間在心裏默唸了一遍。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聽見自己問。

“如果有德國最新的基因靶向藥,或許還能保住一點光感。”醫生看着我,“但那個藥的名額太難拿了,全球只有十個。”

我扯了扯嘴角。

是啊,很難拿。

所以沈嶼川把屬於我的那個,給了溫以晴。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謝謝醫生。”

“林小姐,你丈夫今天沒陪你來嗎?”醫生皺起眉。

“他很忙。”

我握緊手裏的盲杖,慢慢往外走。

走廊上人來人往。

我用盲杖探着路,走得很慢。

“讓一讓,前面的讓一讓!”

一個推着醫療車的護士急匆匆地跑過來。

我看不清,躲閃不及,被推車撞到了肩膀。

身子一歪,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盲杖脫手而出,滾出去很遠。

“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護士連忙來扶我。

“沒事。”我摸索着想站起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怎麼回事?這麼不小心!”

是沈嶼川。

他的聲音裏帶着怒意,但不是對我。

“嶼川哥,我沒事,只是針眼有點疼。”溫以晴柔弱的聲音緊接着響起。

我渾身一僵,死死咬住了下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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