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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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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突遇泥石流我摔斷了腳,跟女兒被困整整三個小時。

團長丈夫帶救援隊趕來卻越過我們,優先去救支教女學生林嬌嬌。

“我先帶她走,你們再等等,會有人來救你們。”

出來後,我沒吵沒鬧,當天就遞交了離婚申請。

丈夫只當我是在鬧脾氣:

“嬌嬌頭一回到這種艱苦的地方,我多照顧她是應該的,你們作爲軍屬,應該多體諒我。”

見我態度冷淡,他又承諾會好好彌補我們母女。

女兒卻往後退了半步,攥緊我的衣角,清脆的聲音不帶一絲猶豫:

“沒事的叔叔,你去幫那個阿姨吧,我和媽媽在一起就夠了。”

1

“媽媽......媽媽......”

女兒囡囡躺在衛生所的病牀上,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得起皮。

我伸手探她額頭,燙得嚇人。

我的腿動不了,縫了七針,紗布上洇着血。

縫的時候沒有麻藥,衛生員說嫂子你忍忍,我咬着嘴脣硬扛過去的。

囡囡當時就在隔壁牀上喊媽媽,我卻夠不着她。

我今天是幫村小李老師去接學生返校的。

周屹有任務,囡囡沒人看,只能帶上。

邊防駐地,孩子跟着大人東奔西跑是常事。

誰也沒想到,路上會遇上泥石流。

山上的泥漿夾着石頭衝下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把囡囡抱緊。

一塊落石砸在我小腿上,疼得眼前發黑,但我沒鬆手。

囡囡在我懷裏哭,我一遍一遍說沒事的媽媽在。

困了三個小時。

周屹帶着救援隊趕來的時候,我一眼就看見他了。

他也看見我了,看見囡囡了。

然後他轉過頭,去看癱在地上發抖的林嬌嬌。

他背起她,脫下自己的防寒軍大衣,嚴嚴實實裹在她身上。

“我先帶她走,你們再等等,會有戰士來救你們。”

留下這句話,他就頭也不回地帶着林嬌嬌離開了。

到現在,我們回到衛生所半天了,他纔出現在門口,手裏拎着兩罐橘子罐頭。

“怎麼樣?傷得重不重?”他問。

我沒看他,“嗯”了一聲。

“囡囡呢?”

“發燒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等我說點甚麼,但我沒說。

他大概也覺得氣氛不對,走過來看了一眼囡囡,又看了一眼我的腿,然後把手裏的東西擱在牀頭櫃上。

兩罐橘子罐頭,黃澄澄的,玻璃罐子乾乾淨淨,裏面的果肉吃了一半。

“別生氣了。”

他皺着眉。

“嬌嬌是城裏來的姑娘,頭一回到這種艱苦地方,身子嬌,我多照顧她一下是應該的。”

我沒說話。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上個月林嬌嬌說宿舍冷,周屹就把家裏唯一一個取暖爐拿去給了她。

我說囡囡晚上也怕冷,他說孩子蓋厚點就行。

前陣子林嬌嬌說想喫水果,他託人從縣裏捎回來一兜蘋果,囡囡伸手去夠,他連忙攔住她說:“囡囡乖,這些是給林阿姨的,回頭爸爸再買。”

然後在囡囡委屈又失望的眼神中,拎着那兜蘋果出了門。

他見我不吭聲,嘆了口氣。

“你們是軍屬,得體諒我,正因爲是軍屬,才更要避嫌,我要是太照顧自己人,別人看着像甚麼話?”

“家裏的紅糖,我先拿去給嬌嬌煮碗薑湯,她凍着了可能會感冒。”

那包紅糖,攢了半年才換到的,我本來打算留到囡囡生日。

不等我說甚麼,他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回頭看我一眼。

“差不多行了啊。”

門關上了。

囡囡翻了個身,小手在空氣裏抓了一下,甚麼也沒抓到。

小嘴一癟,嘴裏還在喊媽媽。

我的目光又看到牀頭櫃上那兩罐橘子罐頭,是林嬌嬌喫剩的,他捨不得扔,拿來給我。

我看了一會兒。

然後撐着牀沿站起來,腿疼得冒冷汗,一步一步挪到桌前。

翻出信紙,擰開鋼筆。

【離婚申請】

【本人溫晚,與周屹系合法夫妻,隨軍八年。

今以周屹長期遺棄家屬、未盡撫養義務,且與支教老師林嬌嬌關係複雜,生活作風不端,甚至於泥石流險情中優先救助非危重人員,致本人及女兒生命受到實質性威脅爲由,申請離婚。】

我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

窗外風嗚嗚地吹。

邊防駐地的夜風總是這樣,又冷又硬,像刀子。

可這八年,比風更冷的,我也不是沒受過。

只是今天起,我不想再受了。

2

從衛生所回來後囡囡的燒反反覆覆。

我把她放在牀上,用溼毛巾敷額頭,一遍一遍換水。

腿上的傷還沒好,走路一瘸一拐的,端水的時候得扶着牆,一步一步挪。

王政委進門的時候,我正在給囡囡喂藥。

囡囡苦得直皺眉,小臉皺成一團,但還是乖乖張了嘴。

“溫晚。”王政委在椅子上坐下,表情不太好看,“你那個申請,我收到了。”

我把藥碗放下,擦了擦手,沒說話。

“周屹那邊我也找他了,他說你是在鬧脾氣,不同意離婚。”

我想到了,他肯定不會輕易離婚。

王政委頓了頓。

“你再想想?周團長是做的不對,但是八年了,不容易......”

“王政委,我想好了,我受委屈也就算了,但不想讓囡囡也繼續受委屈。”

我說完,心疼地看了囡囡一眼。

王政委嘆了口氣,沒再勸。

他走之後不到半個小時,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

“嫂子!嫂子你在家嗎?”

我沒開門,林嬌嬌又拍了幾下,聲音大得半個家屬院都能聽見。

“嫂子,我來看你了,你開開門呀。”

我走過去開門。

林嬌嬌站在門口,身上穿着我的毛線背心。

本來是周屹給我買的,我一直捨不得穿。

林嬌嬌說冷,周屹就直接拿去給她了,甚麼也沒跟我說。

等我看到的時候,已經被她穿髒了。

“嫂子,我聽說你生我氣了,特地來給你道個歉。”

她站在門口就開始哭。

“嫂子,我當時是真的嚇壞了,從小到大沒見過那種場面,腿都軟了,要不是團長救我,我可能就......”

她哭了兩聲,又趕緊擦掉,擠出一個笑臉。

“嫂子你千萬別怪團長,是我不好,我不該出現在那裏的......”

她這話是說給我聽的,但聲音大得隔壁院子都能聽見。

“嫂子你要是心裏有氣,你就罵我吧,團長他一個大男人,不知道怎麼哄人,你別跟他置氣......”

周屹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院子門口。

他聽見林嬌嬌的話,皺着眉走過來。

“你怎麼跑來了?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

“我來給嫂子道歉呀。”

林嬌嬌抹着眼淚說。

“嫂子心裏難受,我知道的,是我不好,我應該讓團長先救嫂子和囡囡的,我當時太害怕了,腦子都不轉了......”

“行了,”周屹打斷她,“這不怪你。”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着責怪。

囡囡聽見動靜醒了,迷迷糊糊爬起來,光着腳跑過來,一頭扎進我懷裏。

“媽媽......”

她的聲音在發抖。

周屹四天沒見她了,看到她時眼神柔和下來,走過來,伸手想摸她的頭。

“囡囡——”

囡囡往後縮了一下。

她從我懷裏探出半張臉,看着周屹。

那眼神我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

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周屹的手僵在半空中。

林嬌嬌還在門口抹眼淚,聲音細細軟軟的:“囡囡是不是生阿姨氣了?阿姨給你道歉好不好?”

囡囡沒有看她。

她轉過來,把臉埋進我懷裏,小手攥得更緊了。

周屹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手還伸着,不知道該收回去還是該再往前。

院子裏不知道甚麼時候站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囡囡要休息了,你們走吧。”

不等他們說話,我往後退了一步,關上了門。

3

第二天,囡囡出事了。

那天下午,隔壁趙嫂急匆匆跑來拍我的門:

“溫晚!溫晚!你閨女掉池塘裏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一瘸一拐往外跑。

跑到池塘邊的時候,囡囡已經被路過的戰士撈上來了,渾身溼透,凍得嘴脣發紫,咳個不停。

林嬌嬌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嘴裏翻來覆去地說: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撲過去把囡囡抱進懷裏。

她的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哭都哭不出來,嗓子眼裏發出讓人心碎的聲音。

“怎麼回事?”

“嫂子,”戰士看了林嬌嬌一眼,“我過來的時候,看見林老師站在池塘旁邊,囡囡已經在水裏了......”

“是她自己不小心掉進去的!”林嬌嬌急忙說,“我、我想拉她來着,沒來得及......”

囡囡在我懷裏咳出一口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哭得渾身發抖,小手拼命摟着我的脖子,像是怕被再丟進水裏。

我把囡囡抱緊,站起來,看着林嬌嬌。

“林嬌嬌。”

她往後退了一步。

“周屹你要拿就拿走,我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但是我的女兒,你敢再碰她一根頭髮,我不會放過你。”

“嫂子,我真的不是——”

“離我女兒遠一點。”我盯着她,“從今天起,你敢靠近她一步,我跟你拼命,我說到做到。”

我抱着囡囡去了衛生所,好在囡囡沒有甚麼事。

晚上週屹回來的時候,囡囡剛睡着。

她又發起了燒,小臉紅紅的,睡夢裏還在抽泣,小手一直抓着我不放。

“林嬌嬌說你今天罵她了。”

他把帽子摘下來,皺着眉,“她說她不是故意的,就是跟囡囡鬧着玩,沒想到會掉進池塘——”

“周屹。”

我打斷他。

“你女兒差點淹死。”

“我知道,但是——”

“她差點淹死,你進門第一句話是替林嬌嬌解釋?”

我指了指牀上燒得滿臉通紅的囡囡。

“從泥石流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發燒,你關心過她嗎?你配當她爸爸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後嘆了口氣:

“我不是忙着處理事情嗎......你體諒體諒我......”

我沒再說話,把他趕出了臥室。

第二天,王政委把周屹叫進了辦公室。

“周屹,溫晚的離婚申請,你到底怎麼想的?”

王政委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她就是鬧脾氣。”

周屹站在辦公桌前,不以爲然,“過兩天就好了。”

“鬧脾氣?”王政委放下手裏的杯子,“她腿上的傷縫了七針,囡囡燒了三四天,還差點淹死了,這叫鬧脾氣?”

“那不是意外嘛......”周屹皺眉。

“王政委,你知道的,林嬌嬌是外面來支教的,頭一回到這種艱苦地方,身子弱,我多照顧她一點是應該的,溫晚是軍屬,她會明白的。”

王政委的聲音沉了下來,“周屹,我問你,上次泥石流,你爲甚麼先救林嬌嬌?”

“她離我近。”

“近?參與救援的隊員告訴我,溫晚和囡囡當時就在旁邊十步遠的地方,囡囡在喊爸爸,你沒聽見?”

“你臨走前還有時間交代隊員,最後再救她們母女,但是沒有時間去救她們?”

4

王政委盯着他,周屹低下頭沒說話。

“周屹,我是看着你和溫晚結婚的。”

王政委的語氣緩了緩,“她跟你隨軍八年,給戰士們做飯、縫補衣服,幫村小做事,連生孩子都是自己去的縣醫院,這個女人不容易,你別寒了她的心。”

“我知道......”周屹低着頭。

“但是她是軍屬,要避嫌,林嬌嬌一個外人,我多照顧她,別人沒話說。”

“政委,你不用說了,溫晚就是生氣,等幾天她就好了。”

王政委看他還是這個態度,不再說甚麼,擺了擺手。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王政委擺擺手。

下午王政委來了我家。

“溫晚,”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我最後再找周屹談了一次,他還是那個態度。”

我沒說話。

“你的申請,”王政委看着我,頓了頓,“組織上考慮到理由充分,已經批准了離婚申請,手續正在辦。”

“好。”我心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走了。

那天傍晚,周屹推門進來的時候,囡囡正坐在牀上玩布娃娃。

那是我用碎布頭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她當寶貝一樣抱着。

燒還沒完全退,小臉紅撲撲的,但精神好了一些。

周屹在她面前蹲下來。

“囡囡,”他的聲音放得很軟,“等你好了,爸爸帶你去縣裏少年宮的六一遊園會,好不好?有旋轉木馬,還有棉花糖。”

囡囡抱着布娃娃,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

“真的,”周屹伸手想摸她的臉,“爸爸說話算話。”

囡囡往後縮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收回去了。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林嬌嬌的聲音。

“周屹、周屹,我的房子漏雨了,東西我搬不動,你能不能來幫我一下——”

周屹站起來,下意識往門口走了一步。

然後他停下來,回頭看囡囡。

“囡囡,爸爸......”

他剛要解釋。

囡囡從牀上滑下來,往後退了半步,攥緊我的衣角,仰着臉看周屹。

五歲的孩子,臉上沒有委屈,沒有生氣,沒有哭鬧。

她看着周屹,聲音脆生生的,連一點猶豫都沒有:

“沒事的叔叔,你去幫那個阿姨吧,媽媽照顧我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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