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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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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一隻成了精的鸚鵡。

意外穿到了一棵沒爹沒媽的人類小苦瓜身上。

爺爺怕我受委屈,特意把我寄養在小叔名下,指望着自家人照應。

家宴上,小叔新帶回來的女朋友柔聲細語給我夾菜。

“棠棠太瘦了,要多補補。”

滿桌人都誇她賢惠。

我乖乖點頭,嘴裏卻突然冒出一句:

“喫喫喫,喫那麼多也是賠錢貨!”

滿堂寂靜。

方露臉色一僵,勉強擠出一抹笑:

“這孩子......哪兒學的這些話啊!”

她乾笑着想去拉我的手,指尖全是冷汗。

我卻歪了歪腦袋,一字一句學着她的話:

“你爹媽留下的那套別墅和股份,全是我兒子的!”

“反正你小叔離不開我,你這小廢物遲早得滾蛋。”

話音剛落,爺爺猛地掀翻了餐桌。

......

盤子碗盞噼裏啪啦,碎了一地。

爺爺站起來,手撐着桌沿,暴怒開口:

“棠棠,你剛纔說甚麼?”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前幾天在家裏,方露阿姨就是這麼說的呀!”

畢竟我是鸚鵡,只會複述原話。

話音未落,方露猛地站起身。

臉上那層溫柔的面具差點裂了。

她深吸一口氣,帶了恰到好處的擔憂。

“老爺子,棠棠最近狀態不太好,可能是又犯病了。”

“這孩子,有時候分不清現實和想象......”

她衝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棠棠乖,你今天藥還沒喫呢!”

“阿姨帶你去吃藥,好不好?”

我張嘴,喊出第二句:

“小賤人!就知道吃藥!”

“那些藥多貴啊!你喫的可都是你二叔的錢!”

“發作難受?自己挺着!”

話一出來,全場死寂。

小叔猛地站起來:

“棠棠!你這是從哪學的混賬話!”

方露衝過來掐住我的手臂。

指甲嵌進肉裏,疼得我渾身一激靈。

她臉上還掛着笑,聲音壓得很低很輕。

“閉嘴!”

再看向爺爺時,她嗔怪開口:

“棠棠,怎麼可以對着家人這樣?”

”你這樣說,爺爺會誤會阿姨對你不好的......”

小叔也走過來,語氣不善。

“棠棠,方露阿姨做你的主治醫師四年,處處爲你着想!”

“你爲甚麼要這麼針對她?”

他蹲下來,嘆了口氣。

“前些日子,不就是沒照顧好你那隻鸚鵡嗎?”

“鸚鵡沒了可以再買一隻,但你仗着病情誣陷方露阿姨,就太過分了!”

我歪着頭,看着他。

小叔的眼睛長得真像我爸爸,可是他說的話好難聽。

他不知道,我就是那隻鸚鵡。

【第2章】

我是一隻鸚鵡。

我的小主人叫顧念棠。

遇見她那年我才半歲,渾身沒一根毛。

被扔在垃圾桶旁邊等死。

野貓叼着我拖了半條街,我以爲自己要死了。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軟軟的,像春天裏的暖陽。

“別咬它!”

七歲的小姑娘衝過來,把貓趕跑了。

她蹲下來看我,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肯定很疼!"

她把我帶了回去。

回去後,她給我喂水。

我咽不下去,她就趴在我旁邊等。

我身上沒毛,夜裏發冷。

她把暖水袋裹在毛巾裏墊在我身下。

我到底活了過來。

治癒的那天,她抱着我又哭又笑。

給我取名“糖糖”。

她說,我以前的日子太苦了。

以後跟着她,每天都是甜的。

可是命運不給她一點甜。

一場車禍後,她的爸媽沒了。

她攥着我在客廳地板上坐了一整夜,啞着嗓子說:

“糖糖,我只有你了。”

從那以後,她不說話了。

每天抱着我坐在窗臺上發呆。

後來醫生也來了,說她得了抑鬱症。

我不懂甚麼抑鬱症。

我只知道她以前每天都笑,現在不笑了。

她以前每天跟人說話,現在會把眼淚掉在我羽毛上。

她開始喫那些花花綠綠的藥片。

喫完趴在牀上發呆一整天。

鸚鵡通靈性,我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想念爸媽的味。

後來她好一點後,爺爺把她送到了小叔名下。

小叔年輕,住在大平層裏,離學校近。

爺爺握着她的手說小叔是自己人,不會委屈你。

小叔確實沒委屈她。

但也不怎麼管她。

開學了,小主人臉上的笑也慢慢回來了。

她長得好看,學校裏的男生往她抽屜裏塞情書。

她一封封收好,鎖進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裏。

保姆笑着說:

“扔了吧,那些信留着幹嘛?”

她卻只是認真笑笑。

“每個人的喜歡都不應該被辜負。”

後來,她徹底好了。

成績好也從班級倒數爬到了年級前十。

那晚,她趴在書桌上寫作業。

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糖糖,我感覺我好了。”

我學她:

“好了!好了!”

她笑了。

可沒多久之後,方露來了。

【第3章】

那女人穿了件米白色的風衣,笑得溫柔。

小叔摟着她:

“棠棠,來,給你介紹個人。”

“這是方露,我女朋友,國外留學回來的心理醫生。”

“你不是情緒不好嘛,正好讓她開導開導你!”

方露彎下腰來,笑得禮貌。

“棠棠是吧?你有甚麼都可以跟阿姨聊哦~”

小主人輕聲拒絕道:

“我已經好了。”

方露笑意一頓,慢慢站直身體,視線從平視變成俯視。

“我見過很多病人,都說自己好了。”

“但感覺好了的時候,往往是由抑鬱症轉向了雙向情感障礙。”

小叔的臉色變了。

“雙相?棠棠,你甚麼情況?”

小主人退後一步,重複道:

“我沒有!”

“你自己感覺不到的。”

方露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卻殘忍。

“真正的康復者不會迴避心理醫生。你迴避我,恰恰說明你有問題。”

那天晚上小主人開始喫新的藥。

她蹲在馬桶邊乾嘔,胃裏燒灼似地疼。

方露走進來,居高臨下看着她,眼底一點笑都沒有。

“吐出來也得重喫,你小叔讓我照顧你,你別給我添麻煩。”

小主人很快就瘦了。

藥物副作用讓她腸胃鑽心一般絞痛。

方露坐在牀邊,把碗撂在牀頭櫃上。

粥潑出來淌在桌面上,她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

擦完把紙團扔進粥碗裏。

“乖,喝下去!”

那天晚上小主人難受,吐了一牀單。

方露拽着胳膊把她拖到衛生間。

花灑打開,冷水兜頭而下。

小主人凍得直打擺子。

方露卻在花灑的嘩嘩聲裏笑着說。

“裝可憐的貨,少在這作妖!”

那些日子持續了很久。

小主人早上六點起牀,跪在客廳地板上背“家規”。

不能跟同學說話,不能鎖門。

不能給爺爺打電話。

方露說:

“跪不滿不準起來!你這種廢物不跪着能幹甚麼!”

她沒收了小主人的手機和課外書。

把抽屜裏那些情書翻出來一頁一頁撕了,拿高跟鞋踩着小主人的手。

“纔多大就會勾引人?不要臉的東西!”

第二天,方露跟小叔說,棠棠病情加重了。

說她情緒失控,有攻擊行爲,可能需要送去專門的康復中心,治療一個月。

那家精神病學校在城郊。

鐵門,高牆,走廊裏沒窗戶。

那裏面的事情,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值班的老師會拿拖鞋抽她的臉。

有人往她的飯裏摻沙子。

管事的把飯扔在地上,讓她把沙子一粒一粒揀出來。

她揀了半小時,手指頭磨出血。

旁邊的人都在笑。

對方以“浪費食物”爲由,罰她穿着單衣站在走廊風口。

在康復中心的最後一天晚上,她高燒不退。

凍得發抖,卻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彌留之際,她叫我“糖糖”。

我感應到了,在別墅裏拼命叫了一整晚。

叫救命,叫棠棠叫了一整夜。

直到方露嫌吵,讓人抹了我的脖子。

鮮血浸透了那隻鳥籠。

再睜眼的時候,我躺在一張柔軟的牀上。

我慢慢坐起來,看到陽臺上掛着我的籠子。

小主人走了。

我的命留在了她身上。

【第4章】

那天之後,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買了一根錄音筆。

我模仿着方露的聲音,錄下了她那些年對小主人說的每一句惡毒的話。

第二件事是等,等爺爺過六十大壽的這天家宴。

而我,終於等到了。

滿堂寂靜間,我甩開了方露的手,撲通一聲跪下。

我埋下頭,額頭貼着地,聲音抖着。

“對不起,我惹方露阿姨生氣了!我這就給她道歉!”

我沒控制好力道,一頭磕下去,額頭就青了。

我繼續磕。

血珠子甩在地面上,開出小小的紅花。

一桌子人徹底嚇傻了。

爺爺猛地撲過來把我從地上撈起來。

“棠棠!你這是幹甚麼?!"

我一字一句地學她說話。

“小賤人,你給我跪着!跪不夠四個小時,不準起來!”

我抽噎着,低聲道:

“還有上上回,她把我關儲藏室!”

“裏面黑,我害怕,拍門拍到手腫,她就是不開!”

“說賤東西!再敲就你把手剁了!”

鸚鵡的嗓子一旦開了,就是復讀機。

我嘴沒停,各種話珠簾炮仗似地往外蹦。

“小賤人,你這病耽誤我多少時間!”

“你小叔給你花的每一分錢,本來都該是我的!”

“你小叔跟我結婚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送走。"

“精神病院我都聯繫好了,下個月就送你去,你就好好在那兒待着吧!”

方露臉色變了。

她側過身,驚惶捂住我的嘴。

“我作爲她的主治醫師,最近也發現她有些攻擊性行爲。”

“醫學上講,這屬於被害妄想,青少年雙相障礙的典型症狀......”

我被捂着嘴,喉嚨發緊,再擠不出一個字來。

可是,復讀的聲音卻沒停。

這次的聲音換成了方露的。

“小賤人!你哭甚麼哭!哭喪呢?你爹媽死的時候沒哭夠?”

“又吐了是不是?吐了也得給我喫進去!”

“你這種廢物,餓幾頓又餓不死,裝甚麼可憐?”

“跪着!跪直了!小賤人,專門勾引你男人,腰塌下去給誰看?”

“你媽就是個掃把星,生了你剋死自己,現在你還想克誰?”

方露徹底慌了。

我高高舉起手中的錄音筆。

鸚鵡最愛學舌。

方露的聲音,我能學到十成十的像。

那些她自己做過的孽,說過的話。

她不記得。

可是我記得。

不僅記得,還要一字一句錄下來。

就是爲了今天。

裏面的聲音接二連三往外湧,昭告着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小賤人!喫啊!不喫我灌你!”

“廢物一個,還學人藏情書?你配嗎?”

“天天就會對着男人發騷!這麼小就勾引男人!”

“等去了康復中心,我讓人打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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