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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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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六年前,我把右眼角膜換給雙目失明的傅青岑,她鄭重其事地嫁給了我。

後來我考上了主治醫師,左眼卻也確診嚴重的角膜炎。

全省最後一枚匹配供體,今天剛調出庫。

我躺在房間,卻聽見門外林池攔下了護士。

“這枚角膜先給顧祈安,他遭遇車禍角膜破裂,下週的個人畫展不能沒有視力。”

“傅總,您丈夫三天內不移植會永久失明!”

“他瞎了我能養,但祈安不能失去夢想。”

推門聲響起前,她遺忘在牀頭的手機屏幕亮了。

是顧祈安的消息:

“老婆,謝謝你替我搶到角膜,我又可以畫畫了。”

傅青岑走到牀邊,語氣十分愧疚:

“供體污染了,不過別怕,我......”

“嗯。”我閉上眼,“我想睡了,你走吧。”

聽着她的腳步聲走遠,我拔掉手背的滯留針,鮮血洇透牀單。

我用僅存的視力,給律師發去消息。

“離婚協議寄到她公司。另外,幫我定明晚出國的機票。”

她篤定我瞎了就不會跑。

那我就徹底消失在黑暗裏,讓她這輩子都找不到。

......

“知衍,你的手怎麼流血了?”

門被猛地推開。

去而復返的傅青岑站在門口。

她身上還穿着高定職業裝,真絲襯衫的領口卻因爲焦急扯得微亂。

走廊的燈光打在她那雙清明深邃的眼睛上。

那雙曾經屬於我的,右眼。

“沒事。”我拉過被子,蓋住手背上的血跡。

“不小心扯到了。”

我連聲音都沒有起伏。

傅青岑眉頭微皺,大步走過來。

她不由分說地掀開我的被子。

看着牀單上殷紅的一片,她的眼神暗了暗。

“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按下呼叫鈴,然後從牀頭櫃抽出溼巾,一點點幫我擦拭手指上的血跡。

動作溫柔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護士說你這幾天情緒很不穩定。”

她低着頭,溫熱的呼吸打在我的手背上。

“是不是因爲供體的事,害怕了?”

她抬起頭,那雙好看的眼睛裏盛滿了真誠的愧疚。

“知衍,對不起。”

“那枚角膜在運輸途中保溫箱壞了,被污染了,不能用。”

她說謊的時候,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我看着她。

用僅剩微弱視力的左眼,死死地看着她。

我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慌亂。

哪怕只有一絲。

可是沒有。

她坦蕩得彷彿真的是天意弄人。

“我知道你很難過。”

她反手握住我冰涼的手指,輕輕摩挲。

“我已經聯繫了國外的眼科中心,加倍出錢買第一順位的排期。”

“最遲下個月,一定能給你找到新的。”

下個月。

可是醫生明明告訴過她,我最多隻能撐三天。

三天後,不可逆的神經壞死,就算有神仙難救。

“下個月啊。”我扯了扯嘴角,乾澀地重複了一遍。

“好。”

傅青岑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她以爲我會憤怒,會崩潰,會像以前那樣尋求她的安慰。

可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就在這時,她口袋裏的備用手機震動了起來。

專屬的鈴聲。

是顧祈安。

傅青岑的動作頓了頓。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

“接吧。”我移開視線,看着天花板。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沒有避開我。

“青岑......”電話那頭傳來顧祈安隱忍的低泣。

“怎麼了?是不是眼睛又疼了?”

傅青岑的聲音,瞬間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害怕......護士說馬上要推我進手術室做術前準備了。”

“我看不見,這裏好冷,你能不能來陪我?”

顧祈安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安靜的病房裏。

傅青岑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

“祈安,你別怕,有最好的麻醉師在。”

“可是我只想要你......”顧祈安的聲音更加沙啞了。

“你答應過我,會親眼看着我重新拿起畫筆的。”

傅青岑沉默了。

她轉過頭,看向病牀上的我。

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懇求。

她在懇求我,大度一點。

懇求我這個即將瞎掉的正牌丈夫,把妻子讓給另一個男人。

“去吧。”我閉上眼睛。

“可是你的手還在流血,李醫生還沒來......”她欲言又止。

“我說了,去吧。”

我的聲音冷硬得像一塊冰。

傅青岑深吸了一口氣,對着電話那頭講:“等我五分鐘。”

她掛斷電話,替我掖好被角。

“知衍,祈安車禍傷得很重,加上他心理承受能力差,我不去看着,怕他出事。”

她甚至覺得需要向我解釋。

“你一向堅強,是醫院裏最優秀的醫生,你能理解的,對嗎?”

堅強。

這真是一個完美的詞。

因爲我堅強,所以活該被抽走救命的供體。

因爲我堅強,所以可以自己消化失明的絕望。

“理解。”我點了點頭。

“去陪他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傅青岑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她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好,明天一早我帶李醫生來給你重新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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