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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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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總公司發年度獎,擺滿了二十根黃金,每根足足有五十克。

名單唸完,我這個年度業績第一沒有名字。

所有人看着我都變了眼神,但很快又高興起來。

沒有看見我離場時,丟掉了業績第一的獎狀。

第二天,我的辭職公告直達總裁辦。

人事發消息威脅我。

“你主動離職,這輩子別再這行混了。”

我沒有解釋,把他拉黑。

當晚,總裁的車停在我加別墅門口。

手上還拿着一份業務合約。

“全球top1恆閱集團的總控人,是你爸?”

我點點頭,遞給他一杯咖啡:“總裁,那麼急是想賣股份還是求收購?”

年會那天其實沒甚麼風,但我覺得冷。

雲港國際會議中心的空調打得太低,我穿着集團統一定製的藏藍色西裝,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

臺上擺着二十隻黑色絲絨禮盒,盒子敞開,金條碼得整整齊齊,暖黃色的射燈一照,像一排沉默的嘲諷。

主持人聲音甜得發膩。

"接下來是今年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年度傑出貢獻獎!"

掌聲響起來。

我旁邊的同事林曉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肯定有你,你今年業績是第一。"

我沒接話。

屏幕上開始滾動年度數據。

我做的華東區域項目,佔集團全年營收的百分之三十七,一個人頂半個銷售部。

數字清清楚楚掛在那裏,白底藍字,三秒鐘後切走,換成了一段激昂的背景音樂。

"第一位獲獎者——華東區域銷售副總監,孫浩。"

孫浩從我左手邊站起來,大步衝上臺,接過禮盒舉過頭頂,臺下有人吹口哨。他入職三年,業績中游,但他跟人事總監是老鄉。

"第二位——財務部高級經理,趙穎。"

趙穎捂着嘴站起來,像是完全不知情。

她今年做的最大的事是把報銷週期從十五天壓到了十天,但沒人追究那五天到底省了多少錢。

名單唸到第十五個的時候還是沒有我,林曉的表情已經開始不對勁了。

主持人自己獲獎了。

她笑着從禮儀小姐手裏接過話筒,說了句"謝謝集團厚愛",然後把話筒遞給下一個禮儀。

臺下有人交換眼神,但掌聲沒斷。

最後一隻禮盒被捧起來的時候,全場已經沒人再看臺上了。

大家都在喝酒、聊天、拍照。只有林曉死死盯着大屏幕。

"第二十位獲獎者——行政部,杜麗。"

杜麗入職不到一年,前臺轉崗,業績考覈勉強及格。

林曉攥着餐巾紙,聲音壓得極低。

"清越,你可是業績第一啊。"

"嗯。"

"他們怎麼回事?是不是念錯了?"

"沒念錯。"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水溫已經涼了,不鏽鋼杯壁貼着掌心,涼意順着血管往上爬。

人事總監方啓明這時候走上臺。

他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有些同事可能會覺得名單有疏漏。"

臺下安靜了兩秒。

"但集團獎勵不看資歷,看貢獻。沒有獲獎的同事也不要灰心,集團從不虧待真正創造價值的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朝我這邊瞟了一下。

林曉氣得臉都白了,剛要站起來,我按住她的手腕。

"別動。"

"他就是在說你!"

"我知道。"

方啓明還在臺上笑着:"年輕人嘛,受點委屈也是成長。"

我把手機收進褲兜,推開椅子站起來。

椅腳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音。

方啓明的話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喬清越,你幹甚麼去?"

"有點事。"

"年會還沒結束。"

"已經結束了。"

我把手裏那張紅底業績第一的獎狀,把它丟在在座位上。

走出宴會廳的時候,身後音樂重新響起來,掌聲又起了。

門合上的一瞬間,我聽見方啓明在說"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電梯從二十一樓往下,數字一格一格跳。

手機震了一下。

是物業中介發來的消息。

"喬女士,產權變更手續已全部完成,您現在是恆閱集團亞太總部物業的唯一登記業主。"

我沒回復。

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銀行短信,最後一筆股權轉讓款到賬。

電梯門打開,大廳裏空蕩蕩的,只有保安在低頭看手機。

我穿過旋轉門走出去,十二月的風灌進襯衫領口,冷得人一激靈。

我纔想起來外套還在宴會廳。

沒回去拿。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

我把西裝褲換下來,掛回衣架上,打開電腦。

桌面上有兩份文件。

一份是辭呈,內容很短,四個字:個人原因。

另一份是恆閱集團內部系統截圖,上面寫着"喬清越,繼承權確認,持股比例百分之六十七"。

我看了截圖三秒鐘。

這張圖我存了三年,從父親第一次跟我談繼承問題那天起,就存在電腦裏,一次也沒打開過。

現在打開了。

我把辭呈收件人填上總裁陳柏舟,抄送人事部和全體高管,定時發送設成明天早上八點。

然後我打開微信,給父親發了一條消息。

"爸,我準備回來了。"

父親回得很快,一個語音條。

我點開,他的聲音隔着手機傳過來,帶着點笑。

"早該回來了。那邊有人欺負你?"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要不要爸幫你出出頭?"

"等我先把手續辦完。"

"行,你說了算。"

我關掉電腦,去廚房倒了杯水。

窗外能看見遠處集團總部的樓頂,燈還亮着。

有人加班到這麼晚,大概還在爲二十根金條高興。

無所謂了。

那棟樓裏的一切,都跟我沒關係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分,我被電話吵醒。

來電顯示是集團前臺座機。

我沒接。

鈴聲斷了又響,響了又斷,到第八個未接來電的時候,我開了飛行模式。

八點整,辭呈准時發出。

八點零三分,人事部副總監邵敏的微信彈進來:"喬清越,你是不是發錯郵件了?"

我沒回。

八點零七分,她直接打過來。我接了。

"你甚麼意思?"

"辭職的意思。"

"就爲了昨晚沒拿到金條?"

"不是。"

"那爲甚麼?"

"不想幹了。"

邵敏沉默了幾秒,語氣軟下來:"清越,你別衝動,金條的事我去跟方總監溝通,補你一份也不是不行——"

"邵姐。"

"嗯?"

"我差那五十克金子嗎?"

電話那邊沒聲了。

我掛了電話,把她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然後給法務發了條消息:"離職證明甚麼時候能出?"

法務回得很快:"流程需要董事會審批。"

"勞動法規定解除合同後三天內出具。"

"喬姐,你別爲難我......"

"我不爲難你。你轉告方啓明,三天不出證明,我直接勞動仲裁。"

發完這條,我開了一瓶牛奶,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九點的時候,林曉給我發了一串截圖。

集團內部羣裏炸了。

方啓明在羣裏發了一條長通知,大意是"個別員工因個人情緒擅自離職,集團將依法依規處理",下面跟着一片附和的"收到""支持集團決定"。

只有技術部總監發了個問號,沒過兩秒就撤回了。

林曉問我:"你到底想幹啥?"

"辭職。"

"就因爲金條?"

"林曉,我入職那年你也進來了。五年了,我談下來的項目佔了多少?"

"......一半吧。"

"我拿過一次優秀嗎?"

她沒回。

"一次都沒有。獎項全給了方啓明的親信。去年孫浩拿獎,他的項目是我幫他收的尾。今年杜麗拿獎,她的轉正考覈是我籤的字。每次都是'喬清越辛苦一下',然後表彰的時候'辛苦一下'的人就消失了。"

林曉過了很久纔回:"我懂。"

"所以你不用勸我。"

"我不勸你。我是提醒你,方啓明剛纔給所有合作客戶發了郵件,說你離職原因涉嫌嚴重違紀,建議合作方謹慎評估與你的業務往來。"

我放下牛奶杯。

"截圖給我。"

林曉發了過來。郵件正文措辭很官方,但核心意思就一句:喬清越因違反公司紀律被處理,其個人行爲不代表集團立場,各合作方如有疑問可聯繫人事部。

違反甚麼紀律?

一句沒寫。

但郵件發出去,客戶看到的第一反應就是"這人犯事了"。

我存了截圖,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方啓明發公開郵件誹謗我,證據我發你郵箱。"

律師問:"需要發律師函嗎?"

"先不用,等他們再跳兩下。"

十點,集團總裁陳柏舟給我打了第一個電話。我接了。

"清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不在集團。"

"辭職的事先不要急,我還沒批。"

"勞動法規定員工提前三十日通知即可解除合同,不需要您批。"

陳柏舟沉默了幾秒。

這個人是空降來的總裁,三年前方啓明把他從競爭對手那邊挖過來,名義上是總負責人,實際上方啓明管業務,他管簽字。

年會那張名單,最後一欄籤的是他的名字。

"清越,名單的事我確實有責任。我沒有逐一覈實。"

"所以您知道名單上沒我。"

"......"

"陳總,您簽字之前看過名單嗎?"

他過了很久才說:"看過。"

"那您知道我是年度業績第一嗎?"

"知道。"

"所以您知道,但您還是簽了。"

電話那邊呼吸聲重了一下。"我以爲方啓明有他的考量。"

"他的考量是甚麼?讓我繼續幹活,他把獎勵發給別人。"

"清越,你要理解,集團管理需要平衡——"

"平衡甚麼?平衡做事的人和拿獎的人?"

他沒再說話。

"陳總,我辭職不是因爲金條。是因爲您知道我被漏掉了,但您覺得沒關係。"

我掛了電話。

下午,我的手機收到一條銀行凍結通知。

賬戶裏兩百多萬流動資金被臨時凍結,理由是"涉嫌利用職務便利獲取不當利益,配合內部調查"。

申請單位是集團人事部,申請人簽字是方啓明。

我看着通知,沒生氣,反而笑了。

方啓明在加速。

他越慌,手就越快。

越快,破綻就越多。

我給律師發了條消息:"賬戶凍結的事先別動,讓他凍。"

律師問:"你確定?"

"確定。他凍我的賬戶,我就凍他的項目。"

緊接着,恆閱集團法務部向雲港鼎盛集團發出一份正式商務函件。

正文一共三段:

鑑於貴司對喬清越女士的不當處理,恆閱集團決定:

一、即日起終止與貴司全部在談合作項目;

二、現有框架協議進入清算流程;

三、恆閱集團及下屬所有子公司,未來永久不再與貴司建立任何形式的商業關係。

我收到法務發來的副本時,正在煮麪條。

看完放下手機,把麪條撈進碗裏,淋了一勺醬油。

父親又發了條語音,就三個字:"夠不夠?"

我回他:"夠。但爸,這樣我後路就斷了。"

他回得比上次還快:"你那破地方有甚麼好後路?回來。"

我笑了笑,沒回。

晚上,林曉的電話打進來,聲音都變調了。

"清越!恆閱發函了!全公司都知道了!方啓明在辦公室砸了杯子!"

"嗯。"

"你爸是恆閱的老闆?!"

"嗯。"

"那你來我們公司幹五年?!你有病吧?!"

"當時我爸說讓我從基層做起。"

"那你做基層做到業績第一?"

"我沒想到能做第一。"

林曉沉默三秒,然後罵了一句髒話,罵完又笑了:"方啓明現在臉都綠了,他跟陳柏舟說你潛伏五年就是爲了竊取集團核心機密。"

"他有證據嗎?"

"他能有甚麼證據,全靠一張嘴。"

"那就讓他說。"

當晚八點,陳柏舟的邁巴赫停在了我家別墅門口。

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手裏攥着一份文件,指節攥得發白。

西裝釦子沒系,領口松着,像是從會議室直接趕過來的,連外套都沒換。

我開門的時候,他站在臺階下,抬頭看着我。

"清越,恆閱集團......你父親是喬振華?"

"陳總查到資料了?"

他把手裏的文件舉起來。

那是一份恆閱集團的工商登記信息,股東名錄最後一頁寫着喬振華,持股百分之八十二。

"恆閱每年跟我們競爭三個以上大項目。"他的聲音有點啞,"你在這邊幹了五年,恆閱從來沒有在競標中利用過你的信息。"

"因爲我從來沒把鼎盛的項目告訴過我爸。"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陳柏舟看着我,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一點說謊的痕跡。但他找不到。

"那這些年你圖甚麼?"

"圖證明我自己能行。"

"你證明了。"

"但你們不認。"

他沉默了。

風從院子裏穿過來,他打了個寒顫。

十二月的晚上,他只穿了一件襯衫。

"金條的事,我可以補給你。"

"陳總,我不缺金子。"

"那你要甚麼?"

"我要離職證明。"

"你明明可以讓你父親把鼎盛買下來——"

"陳總。"

我打斷他,靠着門框,遞給他一杯剛衝好的熱咖啡。他沒接。

"我是鼎盛的員工,但我首先是喬振華的女兒。他如果想買鼎盛,五年前就買了,不用等到現在。但我選擇自己出來打工,是因爲我不想一輩子在他名字底下活着。"

陳柏舟抬眼:"那現在呢?"

"現在我不想幹了。"

我把咖啡杯往前遞了遞。他接過去,沒喝。

"所以你來問我賣股份還是求收購,是認真的。"

"認真的。恆閱的收購要約已經準備好了,明天早上發你們董事會。"

他的手指收緊,紙杯被捏得變了形。

"清越,我們認識五年了。"

"對,五年。您認識我五年,年會上看見名單沒我名字,您選擇了籤批。"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關上門,從貓眼裏看見他在臺階上站了很久。

最後轉身走了,車燈的光穿過院子消失在路口。

手機震了一下。父親發的。

"收購要約準備好了,明天發?"

我回:"發。"

他又問:"不給他們留餘地?"

我想了想。

"留了五年,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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