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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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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生日這天,爸爸在家庭羣裏發了個輪盤小程序。

他說轉到甚麼,當場兌現。

我有些緊張,因爲我盼着去三亞旅遊,盼了很久。

哥哥笑着說:“壽星先來。”

我點開輪盤,指針卻停在了【留守看家】。

其他人卻都轉到了【三亞飛機票】。

養妹趙楚楚聲音很輕:

“爸媽,我把機票讓給姐姐,好不好?”

哥哥卻打斷道:

“不行!願賭服輸,而且你盼了這麼久,怎麼能不去?”

媽媽也笑着說:

“恬恬最懂事了,好好看家,回來給你帶特產。”

我說沒關係,畢竟是我手氣差嘛。

說話間,爸爸就從口袋裏拿出四張機票,笑着分給大家。

機票上早就打印好了幾人的名字。

我愣住了。

忽然想起三年前換房轉輪盤,也是這樣。

楚楚轉到主臥,我轉到又潮又暗的雜物間,落下一身病根。

原來不是我運氣差,而是幸運輪盤的存在,就是爲了讓我轉不到頭等獎。

既然如此,我再也不轉了。

我默默回了房間,給導師發去消息。

【教授,西北大戈壁的四年保密項目,我願意去。】

1.

“顧恬,你躲在房間裏幹甚麼?出來幫楚楚收拾行李!”

房門被哥哥顧晨敲得砰砰作響。

我走出房間,顧晨就把一個粉色行李箱推到我腳邊。

“楚楚身體弱,受不了三亞的日頭,你這兩瓶沒拆封的防曬霜給她帶着了。”

我低頭看着防曬霜的包裝盒。

那是我爲了迎接他們有可能帶着我去的驚喜旅行,前剛用兼職家教的錢買的。

“防曬霜是我的。”

“你人在家裏看門,用甚麼防曬霜?放着也是過期。”

顧晨說着,把另外兩瓶新化妝品也放了進去,

“楚楚皮膚敏感,用便宜貨會過敏,你別那麼小氣。”

客廳裏,趙楚楚正靠在媽媽肩膀上喫車厘子。

爸爸戴着老花鏡,正在覈對四張機票的身份證號碼。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機票。

出票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纔剛在飯桌上提到,想去三亞看海,順便慶祝二十二歲生日。

當時爸爸拍着胸脯說,今年生日一定讓我如願。

原來他確實買了機票,只是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寫我名字。

“爸,機票是三天前出票的。”我說。

爸爸翻護照的手頓了一下。

“提前買便宜。”

“既然三天前就買好了四張票,爲甚麼今天還要在羣裏弄個小程序?”

客廳裏靜了半秒。

趙楚楚走到我面前。

“姐姐,我前幾天咳嗽,醫生說要多曬太陽,爸爸才臨時決定帶我去的。那個小程序......爸爸只是想讓你覺得公平一點。”

“公平一點?”

“轉盤是你自己點的,運氣不好怎麼能怪別人?”顧晨走過來,“爸媽照顧你的自尊心,你別不知好歹。”

用一個註定停在【留守看家】的假輪盤,照顧我的自尊心?

“恬恬,把家裏的水電費繳一下,順便把陽臺的花澆了。”媽媽掏出五百塊放在茶几上,“剩下的錢,留着你這兩天買菜。”

五百塊。

他們四個人去三亞住五星級酒店,喫海鮮大餐,留給我五百塊過生日,外加看七天家。

“我不繳。”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

“你說甚麼?”

“我手氣差,繳電費恐怕會把電錶繳壞。”我把錢推了回去,“你們自己繳。”

“顧恬!”顧晨皺着眉,“你喫火藥了?不就是沒帶你去三亞嗎?”

“晨晨,少說兩句。”

爸爸擺擺手,把機票裝進文件袋,

“恬恬,你也是個大學畢業生了,心胸放寬一點。楚楚來咱們家才五年,沒見過甚麼世面,你是姐姐,多讓着她。”

五年。

趙楚楚進門五年,搶了我的主臥,搶了我的保送推薦信,現在連我的生日旅行也要搶。

每次搶完,爸爸都會說這句:你是姐姐,多讓着她。

我沒再接話。

轉身走回我那個八平米的雜物間,從牀底拉出那個帆布包,把身份證和畢業證塞進包裏。

門外傳來趙楚楚輕柔的笑聲。

“哥哥,這個遮陽帽好看嗎?”

“好看,咱們楚楚戴甚麼都像大明星,明天哥帶你去三亞買包。”

2.

第二天早上,客廳外傳來陣陣雜音。

我推開門,看見媽媽正在給趙楚楚係扣子。

“恬恬,醒了正好。”爸爸把一把車鑰匙扔在餐桌上,“去把地下室那箱草莓搬到後備箱,晨晨路上也能解渴。”

我沒動。

“耳朵聾了?”顧晨一邊戴墨鏡一邊衝我喊,“快去搬啊,誤了飛機你賠得起嗎?”

“地下室全是積水,我關節疼,搬不了。”

媽媽轉過頭。

“你年紀輕輕的,哪來的關節疼?別找藉口偷懶。楚楚昨晚收拾行李到半夜,現在手腕還酸着呢,你幫把手怎麼了?”

我看着趙楚楚。

昨晚收拾行李到半夜的不是她,是顧晨。

顧晨幫她把每一套裙子都用防塵袋裝好,連鞋底都用溼紙巾擦得乾乾淨淨。

而我這個在潮溼雜物間睡了三年全身都是病的人,在媽媽嘴裏,卻是找藉口偷懶。

“你們自己搬。”

顧晨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正好捏在我長期發炎的右腕關節上。

劇痛鑽心。

“顧恬,你今天非要找不痛快是不是?爸媽高高興興帶全家出門,你非要擺個臭臉給誰看?”

“痛快是你們的。”我用力甩開他的手,“不是我的。”

“好了!”爸爸打斷顧晨,“晨晨你去搬水。恬恬,桌上還有兩百塊錢,今天是你正經生日,你自己去買個小蛋糕喫。”

媽媽又走過來,把一張清單放在餐桌上。

“恬恬,這是你妹妹想喫的水果和海鮮,你記一下名字。等我們回來的時候,你在網上訂好,等我們回來就正好喫新鮮的。”

我掃了一眼清單。

澳洲龍蝦,帝王蟹,進口紅心芭樂。

總價至少三千塊。

“我沒錢。”

“你上個月不是剛發了家教工資嗎?”顧晨搬着一箱水從門口進來,氣喘吁吁地把箱子往地上一砸,“三千塊錢你拿不出來?楚楚是你妹妹,你連頓飯都捨不得請?”

“家教工資兩千八,交了下學期的住宿費定金,沒了。”

“那就把你的副卡刷了!”顧晨不耐煩地催促,“爸媽又不是不還你。”

爸爸乾咳了一聲。

“你先墊一下,等下個月我發了獎金再補給你。”

三年了。

每次說下個月補給我,最後都變成“一家人分那麼清幹甚麼”。

趙楚楚的主臥空調壞了,是用我的獎學金換的新機。

顧晨把同學的手機摔碎了,是用我的兼職費賠的錢。

他們理所當然地把我的每一分錢都當成家庭公積金,卻在分配三亞機票時,連一張廉航的票都吝嗇給我。

“副卡前天停用了。”我把那張銀行卡扔在餐桌上,“裏面還剩四塊五,你們拿去買海鮮吧。”

顧晨臉色鐵青,還要上前爭執。

爸爸看了看手錶。

“行了,再不走趕不上安檢。”爸爸率先走出大門,“恬恬,在家把地拖乾淨,別我們回來家裏一股黴味。”

媽媽拉着趙楚楚的手,從我身邊走過。

趙楚楚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姐,生日快樂。”

隨着砰的一聲,防盜門關死。

家裏只有我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張教授:【顧恬同學,接應車已經到了學校北門,半小時後封存個人檔案,然後出發。】

3.

學校北門停着一輛大巴。

張教授站在車門邊,手裏拿着一疊保密協議。

“顧恬,最後確認一次。”張教授看着我,

“這個項目是國家級絕密工程,進入基地後,所有的個人社交賬號全部註銷,通訊設備統一上繳。四年之內,你不能和家裏聯繫一次,甚至不能告訴他們你活着。”

“我知道。”

“你家裏人......同意嗎?”

“他們去三亞度假了。”我接過張教授手裏的筆,“沒空管我。”

張教授愣了一下,沒再多問。

我在落款處簽下名字,按了紅底的指印。

指印很紅,像極了每次趙楚楚過生日時,媽媽親自去老字號訂做的那個草莓紅絲絨蛋糕。

交出手機前,我習慣性地點開微信。

家庭羣裏已經有了幾十條新消息。

顧晨發了一張機場貴賓廳的照片。

桌上擺滿了牛肉麪和三明治。

【顧晨:貴賓廳就是爽,甚麼都免費。@顧恬,家裏的地拖了沒有?別偷懶。】

【媽媽:你多幹點活正好鍛鍊身體,天天窩在那個小房間裏,人都縮水了。】

【爸爸:到了三亞先去免稅店,楚楚想看的那款手錶今天有現貨。】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我有沒有買生日蛋糕,有沒有好好喫飯。

我長按羣聊,點擊【退出該羣】。

隨後,我把手機卡拔了出來,當着張教授的面,用小剪刀剪成了兩半。

“走吧,教授。”

我把碎卡扔進垃圾桶,抓起手裏的帆布包,跨上了大巴。

車廂裏坐着十幾個和我一樣年紀的年輕人,每個人臉上都帶着肅穆的平靜。

車窗外的風景迅速倒退。

從繁華的市區,到破舊的城郊,再到一望無際的黃土和荒原。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我的臉上。

沒有了潮溼黴變的牆壁,沒有了顧晨暴躁的踹門聲,也沒有了趙楚楚那種看似無辜卻處處帶刺的“姐姐”。

骨頭縫裏的寒氣,似乎在這一刻徹底散開了。

大巴車行駛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深夜,我們換乘了軍用綠皮火車,繼續向西北腹地深入。

在火車的轟鳴聲中,我閉上眼睛。

我想起十二歲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一,爸爸把把我舉過頭頂說:“咱們家恬恬是未來的科學家,以後爸媽都指望你。”

我想起十五歲那年,趙楚楚被領養進門。

她指着我的房間說:“爸爸,那個窗戶好漂亮,我想要。”

爸爸把把我從書桌前拉開:“恬恬,剛纔玩轉盤不是你答應的嗎?要願賭服輸,別欺負妹妹,你住雜物間一樣能考第一。”

我把臉埋進大衣,沉沉睡去。

這是我三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生日。

4.

三亞。

海風吹過酒店的露天陽臺。

顧晨手裏拿着一隻兩斤重的龍蝦,正在給趙楚楚剝殼。

“這肉真結實,楚楚多喫點,補補蛋白質。”

趙楚楚咬了一口龍蝦肉,微微皺眉。

“哥哥,姐姐一個人在家裏,會不會沒喫晚飯啊?我們要不要給她點個外賣?”

“管她幹甚麼?”顧晨把龍蝦殼往桌上一扔,“爸不是留了錢嗎?足夠她頓頓喫肉了。她那個臭脾氣,就是平時給臉給多了。”

媽媽點開微信。

“我問問她把積水處理乾淨沒有,別把地下室的雜物泡了。”

點進家庭羣,媽媽的手指停住了。

“咦?恬恬怎麼退羣了?”

正在喝啤酒的爸爸抬起頭。

“退羣?這孩子又耍甚麼性子?”

顧晨嗤笑一聲,掏出自己的手機。

“肯定是看咱們發貴賓廳的照片,心裏酸了唄。別理她,冷她幾天,她自己就老實了。每次她鬧脾氣,哪次不是自己乖乖把飯做好等咱們回家?”

“也是。”媽媽放下手機,繼續給趙楚楚夾菜,“這孩子心眼越來越小了。不就是一趟三亞嗎?至於連羣都退了?等回去,我得好好說說她。”

海灘上的煙火砰的一聲升空。

趙楚楚歡呼着跑到欄杆邊,拍照留念。

爸爸看着這副畫面,滿意地喝了一口冰啤酒。

他根本不知道,遠在三千公里外的西北基地。

一套屬於顧恬的個人檔案,正被鎖進帶有密碼的鐵皮櫃裏。

檔案袋上蓋着鮮紅的絕密印章。

【編號:X-904工程核心研究員】

【狀態:全封閉入駐】

【期限:四年】

第四天晚上,三亞下了暴雨。

趙楚楚在酒店房間裏覺得無聊,拉着顧晨去免稅店買包。

付款的時候,顧晨習慣性地點開微信,準備讓顧恬先轉兩千塊錢過來應急。

消息發過去,顧晨卻愣住了。

“媽!顧恬把我拉黑了!”

正在敷面膜的媽媽坐直了身體。

“拉黑?你再打個電話試試。”

顧晨撥出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顧晨看了一眼屏幕,“不可能啊,她這號用了五年了,綁着家裏的水電網呢!”

爸爸也拿起了手機,撥打過去。

同樣是空號。

趙楚楚拿着剛挑好的名牌包,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顧晨。

“哥哥......姐姐是不是出事了啊?”

“出甚麼事?她一成年人,在自己家裏能出甚麼事?”顧晨煩躁地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她就是故意換個號碼,想逼咱們提前回去哄她!想得美!”

“別管她了。”爸爸把卡遞給收銀員,“她愛鬧就讓她鬧個夠,等下週咱們到家,門鎖一換,讓她在樓下站一夜,她就知道收斂了。”

他們帶着滿行李箱的戰利品,在三亞多玩了三天。

直到第七天的下午,他們才乘坐早班機返回飛機場。

下飛機後,顧晨習慣性地在羣裏發號施令。

發完纔想起來,顧恬已經退羣了。

“真晦氣,還得自己打車。”顧晨拖着兩個最重的箱子,嘴裏罵罵咧咧,“等會兒到家,她要是沒把飯做好,看我不抽她。”

出租車停在樓下。

一家四口大包小包地走進電梯。

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

屋裏一片死寂。

空氣裏沒有飯菜的香味,只有一股長期無人居住的灰塵味。

“顧恬!滾出來拿行李!”顧晨用腳踢了踢鞋櫃。

沒有回應。

媽媽換上拖鞋,走到餐桌前。

餐桌上乾乾淨淨。

只有一串鑰匙,壓着兩張沒有動過的百元紙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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