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媽是個大文豪，很愛記錄我和妹妹成長中犯下的錯誤。

“記錄本每人都是999頁，沒填滿的我會用金紙補上，你們能拿到多少金紙，全靠自己。”

十八年來，我從未犯過甚麼錯。

反而是妹妹，小錯不斷。

最嚴重的一次，是我媽反覆強調要關煤氣，她卻依然忘記。

要不是我反應及時，全家恐怕都要身葬火場。

可成年那天，我依然收到了999頁的錯誤記錄。

我有些詫異。

翻開記事本後，卻被眼前的文字釘在原地。

“喫飯剩下一粒米。”

“刷牙只刷了2分59秒。”

“放學晚回家一分鐘。”

999頁，全是密密麻麻的小事。

一旁的妹妹卻欣喜開口：

“媽媽，這999頁全是金紙！”

我不可置信搶過她的記事本，反覆看了好幾遍，

纔敢確認，上面竟然真的一條記錄都沒有。

我媽笑眯眯點了點頭，拍着妹妹的肩膀。

“你能成爲我的女兒，是我的榮幸。”

“真有甚麼錯誤，也是我教育不當。”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心裏。

原來，只有妹妹纔是媽媽的女兒。

既如此，那我也該和她，一刀兩斷。

......

我媽瞥了我一眼，

“把記錄本還給輕語，我小時候怎麼教你的？不屬於你的東西，不要覬覦。”

我喉間有些發澀，嘴脣顫抖着開口：

“媽，爲甚麼妹妹的記錄本，和我的......差別這麼大。”

我媽徑直將我手裏的本拿走，

再開口時，語氣裏已經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當然是因爲你妹妹做得比你好，我記錄的哪一件事情你沒做過？”

我欲言又止，卻說不出一句話。

宋輕語歡天喜地捧着金紙記錄本，

“媽，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看着二人其樂融融的畫面，我苦笑一聲。

本以爲，在成年這天，會收到一些驚喜。

可我忘了。

我媽的愛，從來就不屬於我。

又怎麼可能會給我準備驚喜呢？

我從小就隱約感受到，媽媽似乎並不愛我。

只因爲剛出生時，醫生說了句：

“老大長得可比老二壯實好多。”

我媽便認定是我搶了宋輕語的營養，死活不願意給我母乳餵養。

在我長大後，也是五次三番告誡我：

“你要知道，你在肚子裏時就開始搶你妹妹的營養，這輩子你都是欠她的！”

想到曾經，我心裏不免有幾分刺痛，步伐沉重邁向臥室，

卻被媽媽拽住了胳膊。

“今天你們兩個成年，怎麼還往屋子裏鑽？”

“每天都不出來見光，怪不得性格這麼不討喜。”

宋輕語也跟着勸我：

“是啊姐，今天好不容易成年，你就別總待在屋子裏了。”

“媽媽好不容易給你送次生日禮物，你別惹她生氣了。”

我不禁失笑，

原來999頁的罪狀，也可以叫做生日禮物。

我媽摸了摸宋輕語的頭頂，眼神裏滿是寵溺，

“還是輕語懂事，媽媽等會兒再去給你買個金戒指。”

說完，又轉頭看向我。

“你還愣着幹甚麼？難道昨天我和輕語商量的時候你沒有聽見嗎？”

“現在要出去逛街，趕快去收拾一下你自己。”

我只是愣了一秒，便條件反射般立刻行動起來。

邊收拾着，眼淚邊不知不覺蓄滿眼眶。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今天的計劃。

昨天二人商量的時候，我試圖參與，

我媽卻說，他們怎麼商量，我就跟着怎麼來。

這個家裏，從來沒有我說話的份。

可倘若我剛剛再多愣幾秒，那媽媽的巴掌會立刻落到我身上。

這是十幾年來，我在這個家裏，形成的肌肉記憶。

收拾好東西時，宋輕語正拉着媽媽挑選穿搭。

我悄悄發出了一條短信：

“我考慮好了，明天就過去，可以嗎？”

走進商場，宋輕語拉着我媽直奔黃金店。

“媽！你在家裏說要送我金戒指，你可不能食言！”

我拿着三個人的東西，咬牙跟上去。

剛進到店裏，宋輕語又被滿櫃檯的翡翠吸引了目光，

“媽！我改變主意了，不僅要戒指，我還要翡翠手鐲！”

聽到這，我心裏咯噔一聲。

畢竟能讓我媽答應一個需求，已經是天大的難事。

要是中途突然變卦，

甚至額外增加別的要求，

那她會非常生氣。

可我忘了，此時提出要求的並不是我，

而是宋輕語。

【第2章】

我媽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點頭答應。

“好好好，今天你過生日，都依你的。”

售貨員聽見後，眼睛亮了一瞬，

看見我站在旁邊，突然對着我開口。

“小妹妹，你要不要挑一款手鐲？”

還沒等我開口，我媽就搶先一步：

“讓她挑甚麼挑？我都送給過她記錄本了，還要鐲子嗎？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我低着頭，臉瞬間像火燒了一般。

整個人恨不得鑽進地裏。

我悄悄拉了拉媽媽的袖子。

“媽，你別說了......”

我媽卻皺着眉甩開我的手。

“我偏要說，你不就是看你妹妹有，你也非想要嗎？怎麼嫉妒心這麼強？”

“天天只愛和你妹妹攀比，怎麼不和你妹妹比比誰更懂事呢？”

售貨員臉上也有幾分不自在，連忙上來打圓場。

“女士，孩子還小，沒事的。”

“我們先給這位姑娘挑吧？”

聽她提到了宋輕語，

我媽這纔不情不願地繼續逛。

她轉身後，宋輕語朝我輕輕勾起挑釁的嘴角。

我咬了咬下脣，攥緊雙拳。

其實，真正愛攀比的，是宋輕語。

她對媽媽說我從小就欠她的這句話，深信不疑。

所以說，我有的，她要有。

我沒有的，她也要有。

甚至連我考試考了第一名，她也哭鬧着要搶。

那是我第一次拒絕她的要求。

媽媽卻把她護在身後，

“宋輕言，我怎麼教你的，你欠你妹妹那麼多，讓讓她怎麼了？”

“以後考試，只許比輕語低。”

當時宋輕語臉上，也是這樣挑釁的笑容。

彷彿在告訴我，

不管她想要甚麼，我永遠都爭不過她。

事實，也是如此。

最後，她心滿意足拿着金戒指和翡翠手鐲回了家。

路上，我收到了對面的回信。

“你終於考慮好了，明天中午十一點，在你學校門口，不見不散哦。”

我懸着的心總算放下。

見我捧着手機，久久沒有回過神。

臉上還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媽媽上來就是一腳。

“你在發甚麼呆呢，我跟你說了半天，讓你去取蛋糕，你是當耳旁風了嗎。”

我回過神來，連忙將手機熄屏，

“媽，我剛纔......沒有聽見，我現在就過去。”

我媽皺着眉，眼神裏都是狐疑。

“手機到底有甚麼好看的？拿來讓我看看！”

我心裏一緊，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後藏。

這件事情，要是做成之前就讓媽媽知道，

那恐怕我明天就出不了家門了。

【第3章】

“媽......手機上是我的隱私......”

邊說着，我邊小心翼翼解鎖屏幕，刪掉短信。

“隱私？你現在還有隱私了？”

“你的命都是我給的，還跟我談甚麼隱私！”

她說着，就上手來搶。

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沒看出甚麼端倪，才又還給我。

只不過語氣依然很衝，

“你要記住，我給你買手機，是爲了方便聯繫你，不是讓你跟我作對的。”

“要是再有下次，看我不把手機給你砸碎！”

我點了點頭，便出門去取蛋糕。

在媽媽眼裏，我不配有自己的隱私。

可是宋輕語的隱私，被所有人尊重。

我的臥室，門鎖常年是壞的。

我幾次提出讓媽媽修一修，卻始終得不到重視。

“你身上還有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還要換個門鎖，也不知道給我省點錢。”

可只要宋輕語在屋子裏。

房門一定是被反鎖的，

媽媽非但不批評她，反而還笑着誇她：

“小女孩，有保護隱私的意識，是個好事！”

我拎着蛋糕到家時。

她們已經喫上了晚飯，絲毫沒有要等我的意思。

“慢死了，讓你幹件事情，好像要了你的命一樣。”

“本來想等等蛋糕再喫飯，這下子好了！”

我低着頭，輕輕把蛋糕放到餐桌上。

宋輕語給媽媽夾了一塊排骨，

“好啦媽媽，你不要生姐姐的氣了！她畢竟今天也生日，被你罵了難免會不高興的。”

我媽無奈的搖了搖頭，

“她不高興甚麼，她的生日不就是我的受難日嗎，有甚麼資格和我生氣。”

“當時她體型大，生她可沒有生你省心。”

我在旁邊一聲不吭，早習慣了這樣的奚落。

只是默默拆開蛋糕。

宋輕語看見蛋糕，眼睛明顯亮了，

“媽媽我愛你，竟然是我特別想嘗試的雙層蛋糕！”

“咱家就三個人，我還以爲你不會爲了我這麼浪費呢！”

我媽親手切了一塊，遞到她手裏。

“傻孩子，給你花錢怎麼能叫浪費呢？你成年，當然是你的喜好最重要。”

我看得清楚。

蛋糕祝福語裏，沒有我的名字。

就連裏面的夾心，也是我碰不得的花生醬。

我站在一旁，嚥了咽口水，

原來就連我成年這天，也喫不上一塊屬於自己的蛋糕。

曾經過生日，我媽只會買宋輕語喜歡喫的花生醬夾心。

今年，我本不該奢望有甚麼特別的。

我媽罕見注意到我。

“你怎麼不喫？”

【第4章】

我指了指蛋糕裏的花生醬，

“媽，我對花生醬過敏，吃不了。”

我媽很明顯不相信。

“我前幾年買的不都是花生醬夾心嗎，怎麼偏偏到了今年你就吃不了了？”

“故意跟我作對嗎？”

我沉默半晌，才艱難張開嘴。

“媽，我前年因爲不小心喫到了花生醬，進了醫院，你忘了嗎。”

我媽冷哼一聲，扭過頭給自己切了塊蛋糕。

“誰知道那是花生醬導致的？我還以爲是蛋糕放壞了。”

我嘆了口氣，沒有再爭辯。

爭辯也沒有甚麼用。

當時我被送去醫院後。

醫生和她反覆說了無數次，千萬不能再碰花生醬，

可她卻始終不以爲然，

“要不是她非要貪嘴，能有這檔子事情嗎？”

我媽永遠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她只覺得，一切都是我罪有應得。

“既然你也吃不了蛋糕，那就去睡覺吧，別在這裏礙眼了。”

我張了張嘴，

想說其實我還沒有喫晚飯，

可看見她嫌惡的眼神，還是把所有話都嚥進了肚子裏。

算了，餓一頓也不是甚麼大事，

至少明天就要離開了。

在我準備進房間的時候，

我媽突然又叫住我。

“明天中午，你記得做飯。”

我腳步頓了頓。

“怎麼，你還不願意了？”

“輕語好不容易成年了，我不得帶她出去多買幾套衣服？”

“那回來了，也總不能餓着我們吧。”

我十八年來，從來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

穿的全都是宋輕語剩下的。

“你倆差不多大，輕語穿的你肯定也能穿，總不能再讓我多花一份錢吧。”

可每次把衣服給我的時候，上面總是有塗鴉的痕跡，

那是宋輕語的手筆，

她在我少年時期，一點一點碾碎我所有自尊。

可我媽只當做看不見。

“小女孩，在衣服上塗塗畫畫也正常。”

我思索半天，最後還是沒有告訴他們。

我明早上點，就要出發去學校的消息。

“好，我會做飯的。”

第二天我睡醒的時候，他們已經去商場了。

我看着空曠的家，心裏沒有絲毫留念，

這裏已經困了我18年。

而我接下來的人生，終於可以爲自己活了。

我拎着昨晚整理出來的小小行李箱，開心邁向新的旅程。

渾然不知的兩人酣暢淋漓逛完街回家時，

進屋卻沒看見擺好的飯菜。

我媽把東西放下，怒氣衝衝闖進我的屋子裏。

“宋輕言，我怎麼告訴你的？讓你做飯，你做的飯呢！”

門被推開的瞬間，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