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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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槿顏嫁給裴衡那年，他擺滿十條街的嫁妝來迎她。

都城的人站在路邊，都說將軍對姜家大小姐，當真是沒的說。

五年後她走在同一條長街上，街邊的人還是密密麻麻地看着她。

只不過，曾經遠近聞名的都城貴女，如今卻成了人人嚼舌的蕩婦。

“消失了三個月，回來就大了肚子，也不知道在哪兒野了一圈......”

“將軍竟然還沒把她休了，到底是年少時的情分，心軟了呢。”

“不過你們沒聽說嗎，將軍如今夜夜宿在攬月樓，這後宅裏的妾都收了十來個了！”

姜槿顏的步子微微一頓。

三個月前，裴衡在戰場下下落不明。

姜槿顏去尋他，卻在深山裏摔落山崖，昏迷半月，被獵戶撿了回去。

醒來時，獵戶的妻子守在牀邊鬆了口氣說：

“姑娘，你已有了身孕，怎還在這山林裏奔波。”

她當時高興極了，想着等她找到裴衡就把這個好消息也告訴他。

後來她走出了山才知道，她在外頭的三個月，都城裏早就把她說翻了天。

說她不守婦道，說她趁裴衡戰亂去與情郎幽會，說她肚子裏是野種。

說當年裴衡爲了迎娶她擺滿十條街的嫁妝，如今真是白費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喧囂，將姜槿顏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快看，那不是芙蓉樓花魁出行的排場！”

“裴將軍怎麼也在上面？”

姜槿顏猛地回頭，便看見裴衡在遊車上摟着花魁季筱笙。

裴衡顯然也注意到了她，抬手命遊車停下。

“今日叨擾諸位，實是有一樁喜事相告。”

“本將欲納季娘子入府，與原配夫人同列正妻之位，擇日迎娶，還望都城父老屆時賞光。”

長街上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鍋。

“平妻？將軍要娶平妻！娶的還是花魁，哎喲，將軍這是徹底不要那位大夫人了！”

“我就說嘛，大夫人那事......唉，換了是誰，能咽得下這口氣......”

裴衡從遊車上走下來，在姜槿顏面前站定。

他低了聲，用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往日我在府裏多添一個妾，你都要在院子裏摔東西哭上半宿。今日倒安靜了。”

他頓了頓，目光不着痕跡地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嗤聲輕笑。

“是肚子裏那個野種快要出來了，終於坐不住了？”

“放心，你和你的野種，我都會好好留着。”

姜槿顏看着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裴衡等了一息，見她毫無反應，轉身走回遊車旁，伸手攬住了季筱笙探出來的腰。

遊車就那樣從姜槿顏面前經過。

長街上，百姓的議論聲又湧了回來，密密麻麻，四面八方。

姜槿顏收回目光，轉過身，朝將軍府的方向走去。

腹中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她把手覆上去，沒有停步。

將軍府偏院，姜槿顏剛在榻邊坐下，丫鬟紅豆就急步進來。

“夫人，老爺差了人來，說請夫人速速回府一趟，說......說有話要當面講。”

姜槿顏看了她一眼，起身，換了件衣裳出門。

姜府的門一開，迎面是父親滿面鐵青的臉。

他抬手，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姜槿顏臉上。

“你瞧瞧你乾的好事！”

“裴衡當着滿城百姓的面把花魁娶進門做平妻，你知道旁人怎麼說咱們姜家的嗎！”

“連個男人都拴不住，肚子裏還揣着個野種，把我的臉丟盡了！”

姜槿顏轉回臉來，沒有說話。

“那個孩子。”

姜父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腹部，語氣裏帶着壓抑的厭惡。

“要不是裴衡死活要留着，我早就......”

他沒說完，聲音往下沉了沉：

“我告訴你，你給我想法子把裴衡哄回來，讓他收了納那個花魁的心思，不然，你生母的命也別想要了！”

姜槿顏站在原地，聽完屈膝行了一禮。

“女兒知道了。”

回府的馬車上，紅豆悄悄遞來一塊帕子，姜槿顏接過來，貼在左臉上，感受着那片灼燙。

將軍府正廳，燭火通明。

姜槿顏進去時，裴衡坐在主位，季筱笙依着他側坐，正低頭撥弄腕間的鐲子。

“坐。”裴衡抬了抬眼皮。

姜槿顏在下首坐下。

裴衡看到她臉上的紅腫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可卻還是把一本賬冊推過來：

“府裏的管家銀，以後交給筱笙打理，你手裏那部分，今晚結清交過來。”

“還有，你的東西我讓下人搬去偏院了，主院風水好，筱笙搬進去好好養胎。”

季筱笙抬起眼，往姜槿顏臉上瞥了一眼，嬌柔開口：

“姐姐，原本我也不想讓姐姐搬走的，可裴郎非說主院離他近，他好照顧我，只好委屈姐姐了。”

姜槿顏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同樣是孩子，爲何裴衡偏不信她。

挪開目光，姜槿顏站起身去裏間，親自取了對牌和賬本放在桌上，推到裴衡面前。

“都在這裏，賬目清楚，一文不差。”

裴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整整齊齊的賬冊，沒有說話。

姜槿顏屈了屈膝，轉身出了正廳。

偏院的燭火細弱，紅豆守在廊下，見她回來，眼眶就紅了。

“夫人......這孩子明明是將軍的，將軍爲何就是不信？”

“夫人跟着他從貴女嫁成了這副模樣，如今連臉都被打了，夫人心裏苦不苦......”

姜槿顏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無妨。”

“怎麼能無妨......”

姜槿顏打斷她：“你可還記得，我讓你去辦的那件事？”

紅豆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記得......碼頭那邊的商船，奴婢已經私下打點好了，說好屆時帶咱們一道走，船家守口如瓶。”

姜槿顏嗯了一聲，垂下眼，手再次覆上腹部，久久不動。

“從今日起，還有七日。”

她會走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