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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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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雨

窗外正落着一場急雨。

雨水拍在檐下,細細密密,連成一片。

白舒漪坐在窗邊,將散落的烏髮重新挽起。她試着摸了摸髮間,卻發現那支銀簪不知落在了何處。

身後傳來腳步聲。

傅盛漣披着外袍從屏風後走出,眉眼間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他走到她身後,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尾上。

“又躲着我?”

白舒漪沒有回頭,只低聲道:“外頭有人。”

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短促,貼着耳廓,燙得人心口發緊。

“有人又如何?”傅盛漣慢條斯理地吻過她眼尾,語氣竟稱得上溫柔,“你怕他們知道?”

白舒漪睫毛輕輕一顫。

怎生得不怕?

她是承平侯府寄養的孤女,是傅老夫人一句“可憐見的”才留在府裏的白家姑娘。喫穿是不缺,可在這朱門深宅裏,喫穿原不是最要緊的東西。她處處要低人一頭,行錯一步,便是忘恩;說錯一句,便是不識抬舉。更不能教人知道,她和傅盛漣之間有這樣一段見不得光的牽扯。

傅盛漣卻不怕。

他是承平侯府世子,是京中人人稱道的玉面郎君,是聖上親口誇過的少年權臣。便是叫人撞見了,外頭也不過笑一句風流。

而她呢?

白舒漪若被人撞見,只會被拖出去,被唾沫淹死,被人戳着脊樑骨罵不知廉恥。

白舒漪八歲入侯府,傅盛漣十二歲。老夫人說她命苦,便留她在府裏讀書識字,給她衣裙首飾,給她一處安身小院。外頭聽着是恩典,府里人卻都曉得,她真正能留下,是因爲傅盛漣肯讓她近身。

傅盛漣自小性情冷,厭人碰觸。丫鬟遞茶須隔半步,書房案上的東西誰也動不得,連玄毅替他更衣,都得看他當日臉色。偏偏白舒漪能進他的書房,能碰他的藥盞,能替他磨墨,也能在他心煩時念半卷書。到了後來,她甚至能被他留在榻邊,聽他一夜無聲的呼吸。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快忘了,她原來不姓傅。

白舒漪指尖攥緊他肩上的衣料,聲音低下去,“世子,夠了。”

傅盛漣動作一頓。

帳內忽然靜下來,只剩檐外雨聲淅瀝。

他垂眼看她,眼底那點熱意慢慢淡了,好似一盞燈被人罩住,只餘冷冷的餘燼。

“夠了?”他重複一遍,語氣輕得很。

白舒漪心口一緊,立刻曉得自己又說錯話了。

傅盛漣這人,最厭旁人拒他。

他可以溫柔,可以縱容,可以在夜深人靜時將她抱在懷裏,一遍遍喚她“舒漪”,像她是甚麼珍貴得碰不得的寶貝。可天一亮,他仍舊是高高在上的傅世子,她仍舊是寄人籬下的白姑娘。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名分。

連一句喜歡也沒有。

白舒漪閉了閉眼,緩緩鬆開攥住他衣襟的手,重新放軟聲音:“我是怕誤了世子的事。”

傅盛漣盯着她。

他似乎極不喜歡她這副乖順模樣。明明方纔還被他逼得眼尾通紅,此刻卻又能把所有情緒收回去,像一隻被雨淋溼的貓,明知道無處可逃,還偏要裝得不狼狽。

好個會裝的女人。

她在他身邊這些年,早學會甚麼時候該紅眼,甚麼時候該低頭,甚麼時候該把疼嚥下去。傅盛漣不喜歡別人忤逆他,也不喜歡別人拿眼淚煩他。她若哭得太真,他會不悅;她若笑得太假,他也會不悅。

伺候這樣一個陰晴不定的男人,最要緊的便是分寸。

委屈不能太露,冷淡不能太顯;想要甚麼不能明着要,不想要甚麼更不能明着推。

他抬手,指腹擦過她脣角那點暈開的胭脂。

“白舒漪。”他低聲道,“你在我面前,甚麼時候才能不這麼會裝?”

白舒漪沒有答。

她也想知道。

從甚麼時候起,她在傅盛漣面前連哭都要算着分寸,連疼都不敢喊得太真。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世子。”

是玄毅,聲音隔着門簾傳進來,壓得極低,“老夫人請您去前廳,姜家姑娘已經到了。”

白舒漪整個人僵住。

姜家姑娘。

昨日府裏才傳過話,說禮部尚書家的嫡女姜雪蘅今日要來拜見老夫人。可府中上下誰不曉得,拜見是假,相看纔是真。

傅盛漣要議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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