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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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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才存二十萬?夠幹甚麼的!”

舅舅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前仰後合。

舅媽搖頭嘆氣,表姐的目光裏滿是掩不住的輕蔑。

在他們眼裏,我不過是個沒正經工作的插畫師,孤女一個,窮得體面都撐不住。

我笑笑,沒解釋。

手機銀行裏,那串數字依舊安靜地躺着——29,000,000.23。

三天後,晚上九點。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沒有按門鈴。

沒有敲門。

透過貓眼,我看見——

表姐一家三口,正站在我家門口。

我叫蘇晴,今年二十九歲,是個自由插畫師。

五年前從美院畢業後,我沒像大多數同學那樣擠破頭進設計公司或遊戲大廠,而是選擇在家接單。

家裏人都覺得我 “不務正業”“沒出息”,尤其是舅舅一家。

我爸是張茂山的哥哥,十一年前和我媽一起因車禍去世。

那時我剛上高三,賠款和家裏的存款由當時唯一的成年親屬 —— 舅舅張茂山 “暫時保管”。

他說等我成年就還我。

我十八歲生日那天,舅舅給了我一張卡,臉上帶着幾分不耐煩:“蘇晴啊,你爸媽留下的錢,這些年你上學、生活都用得差不多了,還剩七萬。”

“舅舅幫你存着呢。”

我接過卡,手指微微收緊,沒說話。

其實我知道不是這樣。

爸媽出事前三個月,媽媽悄悄拉着我的手,神神祕祕地跟我說家裏的財務狀況:“蘇晴,媽在股市裏投了一百二十萬,現在漲到快三百二十萬了。”

“這事別跟任何人說,連你舅都別告訴。”

她當時笑得眉眼彎彎:“這是給你攢的嫁妝,以後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事故發生後,我翻遍了家裏的角角落落,沒找到任何關於股票賬戶的資料。

我問舅舅,他說爸媽沒甚麼投資,就一套老房子和一點存款。

我信了 —— 或者說,我假裝信了。

因爲就在爸媽去世前一週,媽媽突然把她的舊手機塞給我,語氣帶着幾分倉促:“蘇晴,這手機媽不用了,你拿着玩吧。”

那時她剛換新手機,我沒多想,隨手塞進了書包。

直到三年後,我在收拾舊物時翻出那部手機,在隱藏文件夾裏,找到一個加密備忘錄。

密碼是我的生日。

裏面記錄着六個不同的證券賬戶和密碼,還有一行娟秀的字跡:“晴晴,如果爸爸媽媽不能陪你長大,這些就是你的翅膀。”

我花了整整一週才消化這個事實,眼淚無聲地打溼了備忘錄的屏幕。

然後我開始瘋狂地學習理財,泡在圖書館和理財論壇裏,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大學四年,我沒動那些賬戶裏的錢,只是看着數字起起伏伏,心裏慢慢有了底氣。

畢業後,我開始用自己掙的插畫錢做小額投資,同時繼續經營我的插畫事業。

意外的是,我在這方面似乎有點天賦 —— 不是藝術天賦,而是對市場的那種敏銳直覺。

五年時間,我從股市掙了七百多萬,加上爸媽留下的本金和收益,賬戶總資產達到了兩千九百萬。

而我接插畫單子,五年總共掙了一百三十萬左右。

這就是我說的 “五年進賬一百餘萬”—— 我沒撒謊,只是沒說完後半句。

至於爲甚麼對舅舅說謊?

原因很簡單。

二十歲那年,我想從舅舅那兒拿回爸媽的老房子 —— 那套位於老城區但位置極佳的三居室。

舅舅拍着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蘇晴啊,你還小,房子我先幫你打理。”

“等你結婚,肯定還你。”

我二十三歲大學畢業,又跟舅舅提了一次。

舅舅皺着眉,找了個藉口:“你現在工作不穩定,房子租出去還能有點收入。”

“錢我幫你存着。”

去年我二十八歲,第三次提起老房子的事。

舅媽直接拉下臉,聲音尖銳:“蘇晴,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會吞你房子似的!”

“那房子舊成那樣,租都租不出價,我們幫你維護還要貼錢呢!”

於是我不再提了。

老房子現在租給一家三口,月租金四千八。

舅舅每月給我轉兩千二,說剩下的要扣管理費和維修費。

我也沒爭。

不是懦弱,只是覺得時候未到。

舅舅一家住在城東的新區,一百五十平的大平層,裝修得金碧輝煌,像個宮殿。

表姐張佳琪確實在跨國企業工作,不過不是主管,是個項目經理,年薪大概三十五萬,但她喜歡說成六十萬。

我住在城南一個普通小區,九十平的兩居室,自己全款買的。

小區不算高檔,但勝在安靜,鄰居大多是年輕上班族,見面點頭問好,互不打擾。

他們不知道這房子是我的。

舅舅曾來過一次,進門就皺眉,語氣帶着幾分嫌棄:“這地段一般,租金不便宜吧?”

“要我說,你就該搬去跟我們住,省下房租多好。”

我笑笑,語氣平淡:“不用了,這兒離工作室近。”

他說的 “工作室”,其實就是次臥改的畫室。

裏面除了畫板、數位屏和電腦,看起來普普通通,沒甚麼值錢的東西。

“你這工作啊,” 舅舅每次來都要念叨幾句,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不穩定。”

“你看佳琪,五險一金齊全,年底還有豐厚獎金。”

“你呢?生病了都沒人管。”

“我買了商業保險,保額很高。” 我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

“那能一樣嗎?” 他擺擺手,一臉不以爲然,“女孩子還是要有個穩定工作。”

“我跟你舅媽託人問問,看有沒有公司招文員,你先幹着。”

“舅,我真不用。” 我輕輕搖頭。

“你這孩子,就是倔!” 舅舅氣得吹鬍子瞪眼。

這樣的對話,五年裏重複了無數次,我早已習慣了左耳進右耳出。

上週日的家庭聚會,是舅媽五十一歲生日,在酒樓擺了三桌。

除了舅舅一家,還有幾個八竿子打不着的遠房親戚。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和一羣半生不熟的堂表兄妹坐在一起。

“晴晴姐現在做甚麼工作呀?” 一個剛大學畢業的表妹好奇地問,眼睛裏帶着幾分憧憬。

“插畫師。” 我放下筷子,輕聲回答。

“哇,好厲害!是不是像網上那些大佬一樣,一張畫能賣好幾萬?” 表妹的語氣裏滿是羨慕。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的堂哥就嗤笑一聲,語氣帶着幾分嘲諷:“哪有那麼容易。”

“蘇晴這種,接點小單子,一張幾百塊頂天了。”

表妹 “哦” 了一聲,眼神裏的羨慕瞬間變成了同情,低下頭不再說話。

飯喫到一半,舅舅突然端着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今天趁大家都在,我說個喜事 —— 佳琪要訂婚了!”

全場立刻響起熱烈的掌聲,夾雜着幾聲歡呼。

張佳琪站起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羞澀笑容,像一朵盛開的牡丹。

她身邊的男人也跟着起身,西裝革履,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這是小楊,楊浩,佳琪的男朋友,自己開公司的。” 舅舅介紹時,下巴揚得高高的,語氣裏滿是驕傲。

楊浩微笑點頭,遞出名片。

親戚們爭先恐後地傳閱着,發出陣陣讚歎。

“年輕有爲啊!”

“佳琪真有福氣!”

“茂山,你可找了個好女婿!”

舅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等氣氛稍微平復,他突然把目光投向我,語氣帶着幾分刻意的關切:“蘇晴啊,你看佳琪都要結婚了,你呢?”

“連個男朋友都沒有。”

“不是舅舅說你,你得抓緊了。”

全桌人的目光又聚焦到我身上,像一道道灼熱的光。

“我不急。”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語氣平靜。

“能不急嗎?都二十九了!” 舅媽插話,聲音尖銳刺耳,“女人一過三十就貶值。”

“你現在這樣,要工作沒穩定工作,要存款沒多少存款,哪個好男人看得上?”

我夾了塊清蒸魚,慢慢剔着魚刺,沒理會她的話。

“蘇晴,你舅媽說得對。” 一個大姨接話,臉上帶着幾分自以爲是的精明,“我認識個男孩,三十六,離過婚沒孩子,在事業單位工作。”

“雖然年紀大點,但人老實,不嫌棄你沒固定工作……”

“謝謝大姨,我真的不用。” 我放下筷子,打斷了她的話。

桌上的氣氛有點僵,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佳琪忽然開口,語氣帶着幾分假惺惺的體貼:“表姐,你別嫌我們多事。”

“大家都是爲你好。”

“你看我,二十七歲就做到管理層,認識的都是優質男性。”

“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介紹我們公司的單身同事。”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補充道:“不過他們要求都比較高,表姐你得…… 嗯,稍微包裝一下自己。”

“至少得說自己在正規公司上班吧?”

楊浩輕笑一聲,沒說話,但眼神裏的輕蔑不言而喻。

我看着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再僞裝。

“我喫飽了,先去個洗手間。” 我站起身,拿起包,轉身離開。

起身時,我聽見舅媽壓低聲音,跟旁邊的親戚嘀咕:“看看,說兩句就不高興了。”

“這孩子,一點不懂事。”

從酒樓出來,我打車回家。

路上收到銀行短信,一筆版權分成到賬,十三萬五千。

這是我給一部網劇畫人物設定的尾款。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證券 APP 的推送:今日收益 + 298,562 元。

我關掉屏幕,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燈在車窗上拉出長長的光帶,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我想起很多年前,爸媽帶我去遊樂園的那個晚上。

爸爸把我扛在肩上,媽媽笑着遞給我棉花糖,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那時我覺得,自己擁有全世界。

後來世界塌了。

但我學會了在廢墟上重建屬於自己的城堡。

到家已經十一點多。

洗了澡,我窩在沙發裏刷朋友圈。

張佳琪剛更新了九宮格:生日宴的照片,她和楊浩的親密合影,無名指上的鑽戒特寫,還有一張房產合同封面 —— 上面隱約能看到 “星河灣” 的字樣,那是本市最貴的樓盤之一。

配文:“感恩所有,未來可期”。

下面一串點贊和恭喜的評論,密密麻麻。

我划過去,點開和編輯的聊天窗口。

對方問我新項目的報價,我回復了一個數字。

然後打開電視,隨便放了部老電影。

電影看到一半,手機響了,是舅舅打來的。

“蘇晴啊,睡了沒?” 舅舅的聲音帶着幾分刻意的親熱。

“還沒,舅有事?” 我靠在沙發上,語氣平淡。

“也沒甚麼大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吞吞吐吐,“就是剛纔佳琪說,她那個婚房,星河灣的,首付還差一點。”

“楊浩公司最近資金週轉有點緊張,你看…… 你能不能借點?”

我沉默着,手指輕輕敲擊着沙發扶手。

“不多,就三十五萬。” 舅舅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只是一筆小錢,“你之前不是說有二十萬存款嗎?再湊十五萬應該不難吧?”

“佳琪是你親表妹,結婚是大事,咱們得幫襯。”

“舅,我的錢都定期理財,取不出來。” 我語氣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那就損失點利息嘛!” 舅舅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着幾分不耐煩,“一家人計較這些幹甚麼?”

“真的取不了。” 我聲音依舊平靜,“簽了協議,提前取要賠違約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空氣彷彿凝固了。

“行吧。” 舅舅的語氣明顯冷淡了下來,帶着幾分不悅,“那就算了。”

“本來還想着一家人互相幫忙…… 算了,你早點睡。”

他掛了電話,聽筒裏傳來忙音。

我放下手機,繼續看電影。

屏幕裏,女主角在雨中奔跑,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了會兒,覺得沒意思,關掉了電視。

房間裏只剩空調運轉的輕微聲響,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走到陽臺,點了支菸 —— 很少抽,但今晚突然想抽一支。

夜色深沉,遠處高樓星星點點的燈光,像倒懸的星河。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我從那個握着七萬塊銀行卡瑟瑟發抖的少女,變成現在這個賬戶裏有兩千九百萬卻不敢告訴任何人的蘇晴。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爸媽還在,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人生沒有如果。

煙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

我掐滅菸頭,回到屋裏。

明天還要趕稿,新項目的截止日期快到了。

睡覺前,我照例檢查了一遍證券賬戶。

數字靜靜地躺在那裏,29,000,000.23。

安全,卻也孤獨。

這就是我全部的祕密。

也是我全部的鎧甲。

舅舅借錢被拒後的第三天,張佳琪主動聯繫了我。

這在過去五年裏是從未有過的。

通常都是舅媽打來電話,傳達各種 “家庭指示”,或者舅舅偶爾 “關心” 我的近況。

張佳琪和我雖然加了微信,但除了節日羣發的祝福,幾乎零交流。

她的消息很簡短:“表姐,週末有空嗎?想請你喝個咖啡。”

我盯着屏幕看了會兒,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最後回覆:“這週末要趕稿。”

“就一個小時,不會耽誤你太久。” 她很快又發來消息,語氣帶着幾分急切,“真的有事想跟你聊聊。”

我想了想,答應了。

週六下午兩點,我們約在市中心一家網紅咖啡館。

我到的時候,張佳琪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一杯拿鐵和一塊黑森林蛋糕。

她今天穿得很精緻,米白色針織連衣裙,駝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桌上放着最新款的奢侈品手袋,一看就價值不菲。

妝容也很用心,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口紅是時下流行的楓葉色。

“表姐,這裏。” 她朝我招手,笑容恰到好處,帶着幾分刻意的親熱。

我走過去坐下,點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好久沒單獨跟表姐聊天了。” 張佳琪攪拌着咖啡,語氣輕快,像是在懷念過去,“記得小時候,你常來我家住,我們還睡一張牀呢。”

“嗯。” 我點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爸媽工作忙的時候,會把我送到舅舅家。

那時張佳琪才七八歲,總跟在我後面叫 “姐姐”。

我們會一起看動畫片,分享一包薯片,晚上躲在被窩裏說悄悄話。

後來爸媽去世,我住到舅舅家。

開始還好,但漸漸就不一樣了。

我的衣服總是穿張佳琪穿剩的,零花錢比她少一半,連看電視都要等她看完才能換臺。

高中住校後,我就很少回去了,那個家,早就沒有了家的味道。

“時間過得真快。” 張佳琪感嘆着,語氣帶着幾分唏噓,“一轉眼,我都要結婚了。”

“恭喜。” 我放下咖啡杯,語氣平淡。

“謝謝。” 她笑了笑,從包裏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推過來,“訂婚伴手禮,每個人都有。”

我接過盒子,說了聲謝謝。

“表姐,” 她忽然放輕聲音,語氣帶着幾分歉意,“其實今天找你,是想替我爸道個歉。”

我抬起眼看她,眼神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那天他給你打電話借錢,態度不太好。” 張佳琪嘆了口氣,語氣帶着幾分無奈,“他也是急了。”

“星河灣那房子,首付要五百五十萬,楊浩家裏出一半,他自己出一百一十萬,剩下的…… 我爸想幫忙湊湊。”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盯着我的臉,觀察着我的表情。

我喝了口咖啡,沒說話,任由她表演。

“我知道表姐你也不容易。” 她繼續說,語氣帶着幾分 “體諒”,“自由職業嘛,收入不穩定。”

“二十萬存款,對你來說肯定是省喫儉用攢了很久。”

“我爸一開口就要三十五萬,確實過分了。”

“沒事。” 我淡淡開口,不想跟她繞圈子。

“其實……” 張佳琪咬了咬下脣,做出一副猶豫的樣子,眼神裏帶着幾分委屈,“我本來不想說的,但覺得還是得告訴表姐。”

“楊浩的公司最近遇到點麻煩,資金鍊有點緊張。”

“如果這個坎過不去,可能…… 婚期都得推遲。”

她眼圈微微泛紅,聲音帶着幾分哽咽:“我都跟朋友同事宣佈了,請柬也在印了。”

“要是這時候出問題,我真的……”

“需要多少?” 我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依舊平淡。

張佳琪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搖了搖頭:“至少要九十萬週轉。”

“不過表姐你別誤會,我不是來找你借錢的。”

“你哪有這麼多錢。”

“我就是…… 心裏憋得慌,想找人說說話。”

她低下頭,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像是在擦眼淚。

我靜靜看着她表演,心裏一片冰冷。

過了大約半分鐘,她重新抬起頭,勉強笑了笑,轉移了話題:“不說這些了。”

“表姐,你最近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

“還行。” 我淡淡回答。

“有男朋友了嗎?” 她又問,眼神裏帶着幾分好奇。

“沒。”

“其實我認識幾個不錯的男生,要不要介紹給你?” 她又來了精神,語氣帶着幾分熱情,“雖然條件可能沒楊浩那麼好,但都是正經工作,有房有車。”

“表姐你這個年紀,要求也不能太高,差不多就行了。”

“不用了。” 我拒絕了她的 “好意”。

“別不好意思嘛!” 她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我這就推你微信。”

“這個是我同事,三十一歲,程序員,年薪四十五萬,在城西有套小兩居。”

“雖然個子矮了點,頭髮少了點,但人老實……”

“佳琪。” 我打斷她,語氣冷了幾分,“我真的不需要。”

她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地收起手機:“好吧。”

“表姐你就是眼光太高。”

咖啡喝完了。

張佳琪看了眼手錶,驚呼一聲:“哎呀,都三點多了。”

“我約了四點半試婚紗,得先走了。”

她招手叫服務員買單。

“我來吧。” 我拿出手機,準備掃碼。

“那怎麼好意思!”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收回了錢包,臉上帶着幾分理所當然,“謝謝表姐啦。”

我付了兩杯咖啡一塊蛋糕的錢,一百七十八元。

走出咖啡館,張佳琪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語氣帶着幾分親暱:“表姐,下週我生日,在家辦個小派對,你一定要來哦。”

“我介紹我的朋友給你認識,多接觸接觸,說不定就有看對眼的呢。”

“看情況吧。” 我不鹹不淡地回答。

“一定要來!” 她鬆開手,鑽進路邊一輛白色轎車 —— 楊浩的奔馳。

車開走前,她降下車窗,朝我揮了揮手:“對了表姐,你那房子租約甚麼時候到期啊?”

“怎麼?” 我挑眉看着她。

“沒甚麼,就問問。” 她笑了笑,眼神閃爍,“楊浩有個朋友想租房子,託我打聽。”

“你要是快到期了,跟我說一聲啊。”

“還有大半年。” 我淡淡開口。

“哦,那算了。” 她揮揮手,“拜拜表姐,下週見!”

車開走了,留下一陣尾氣。

我站在路邊,看着車尾消失在車流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張佳琪今天這一出,目的很明顯。

先打感情牌,再賣慘,最後試探我的經濟狀況和住房情況。

她真的相信我只存了二十萬嗎?

還是說,他們在懷疑甚麼?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卻沒甚麼心思工作。

索性點開證券賬戶,看着那些數字發呆。

兩千九百萬。

在一線城市也許不算甚麼,但在這個二線城市,足夠我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可我不敢花。

買這套九十平的房子時,我謊稱是租的,月租三千二。

舅舅還嫌貴,皺着眉說:“這種老小區,兩千八頂天了。”

“你不會被人坑了吧?”

裝修我也只做了最簡單的,傢俱都是宜家基礎款,乾淨整潔就好。

衣櫃裏的衣服大多是優衣庫,最貴的包是一千多的托特包,背了四年,依舊完好。

我不敢買奢侈品,不敢換好車 —— 我現在開的是一輛二手豐田,三萬五買的。

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有錢。

因爲我知道,一旦祕密泄露,現在這種表面平靜的生活會被徹底打破。

舅舅一家會第一個撲上來,像餓狼一樣瓜分我的財產。

然後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一個個都會來沾光。

還有…… 那些我不知道的,爸媽生前的 “朋友”。

五年前,我剛發現證券賬戶時,曾偷偷去過爸媽以前工作的單位。

一個退休的老會計拉着我的手,眼神複雜地說:“蘇晴啊,你爸媽走得突然,有些事…… 唉,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我追問她甚麼事。

她只是搖頭不肯說,只反覆唸叨:“錢這東西,是福也是禍。”

後來我再去,她已經搬去外地女兒家了,再也找不到了。

我查過爸媽的事故報告,上面寫着是普通的交通事故,雨天路滑,貨車司機疲勞駕駛。

賠款也正常走流程,沒發現甚麼異常。

但那個老會計的話,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裏,拔不出來。

所以我選擇隱藏。

隱藏財富,隱藏能力,甚至隱藏真實的自己。

在舅舅一家眼裏,我是那個 “沒出息”“不懂事”“讓人操心” 的孤女。

在編輯和客戶眼裏,我是那個 “畫得好”“好說話”“從不拖稿” 的插畫師。

在鄰居眼裏,我是那個 “安靜”“獨來獨往”“可能有點孤僻” 的年輕女孩。

沒人知道真正的蘇晴是甚麼樣。

有時候我自己都快忘了。

張佳琪生日派對那天,我還是去了。

倒不是多想去,而是舅媽打了四個電話,語氣帶着幾分不耐煩:“蘇晴,佳琪特意交代一定要請你來。”

“你可不能不給面子。”

舅舅還在旁邊幫腔,語氣帶着幾分 “威嚴”:“一家人就該多聚聚。”

我買了瓶九百多的香水當禮物 —— 這個價位在他們看來 “差不多”,既不會顯得太寒酸,也不會引起懷疑。

派對在舅舅家辦,來了二十多個人,大多是張佳琪的朋友同事,一個個衣着光鮮。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沙發上,和幾個不認識的阿姨坐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茂山大哥的女兒?” 一個燙着捲髮的阿姨上下打量着我,語氣帶着幾分好奇。

“是我侄女。” 舅媽接過話茬,語氣平淡,帶着幾分敷衍,“蘇晴,這是王阿姨,佳琪男朋友的媽媽。”

我點點頭,禮貌地打招呼:“阿姨好。”

王阿姨笑了笑,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帶着幾分審視,隨即轉向舅媽,語氣帶着幾分炫耀:“這姑娘做甚麼工作的?”

“自由職業,在家畫畫。” 舅媽語氣平淡,彷彿這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哦,藝術家啊。” 王阿姨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帶着幾分不以爲然,“那收入不穩定吧?”

“還行,夠自己花。” 我淡淡開口,不想多說。

“女孩子嘛,還是得有個穩定工作。” 王阿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語氣帶着幾分得意,“你看我們家楊浩,自己開公司,雖然辛苦點,但一年掙個一兩百萬沒問題。”

“佳琪現在也出息,兩人一起奮鬥,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舅媽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那是那是,佳琪能找到楊浩這樣的,是她的福氣。”

“互相的福氣。” 王阿姨故作謙虛,語氣帶着幾分得意,“佳琪這孩子我也喜歡,懂事,會來事。”

“以後進了門,我肯定當親女兒疼。”

兩人商業互吹了十來分鐘,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了。

我安靜地坐着,偶爾喝口果汁,看着眼前的熱鬧,像個局外人。

派對進行到一半,張佳琪拉着楊浩過來敬酒。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小禮服,妝容精緻,像個小公主,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阿姨,謝謝您來!” 她親熱地摟住王阿姨的胳膊,語氣甜得發膩,“楊浩,快給阿姨倒酒。”

楊浩順從地倒酒,臉上始終掛着得體的微笑,像個完美的演員。

敬到我這桌時,張佳琪特意提高音量,語氣帶着幾分刻意的親熱:“表姐,你可算來了!”

“我還以爲你又要趕稿呢。”

“生日快樂。” 我把禮物遞過去,語氣平淡。

“謝謝表姐!” 她接過禮物,看都沒看就交給旁邊的朋友,轉身開始介紹,“表姐,我給你介紹,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

“這位是莉莉,在銀行工作;這位是媛媛,公務員;這位是……”

她一口氣介紹了七八個人,那些女孩穿着時尚,妝容精緻。

她們對我點點頭,眼神裏的打量毫不掩飾,像在看一個異類。

“晴晴姐現在還是自由職業嗎?” 一個叫莉莉的女孩率先開口,語氣帶着幾分好奇。

“嗯。” 我點點頭。

“那挺辛苦的吧?” 莉莉語氣帶着幾分 “同情”,“我有個表姐也是做設計的,經常熬夜,收入還不穩定。”

“習慣了。” 我淡淡回答。

“晴晴姐有男朋友嗎?” 另一個女孩好奇地問,眼神裏帶着幾分八卦。

“沒。”

“哎呀,那可得抓緊了。” 莉莉誇張地說,語氣帶着幾分急切,“女人一過三十,選擇面就窄了。”

“我認識幾個不錯的男生,要不要給你介紹?”

又來了。

我笑笑,拒絕了她的 “好意”:“不用了,謝謝。”

“別客氣嘛!” 莉莉拿出手機,就要加我微信,“我推你微信,你們先聊聊看……”

“真的不用。” 我聲音冷了幾分,語氣帶着幾分不耐煩。

場面有點尷尬,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佳琪趕緊打圓場,拉着莉莉的手:“好啦好啦,表姐害羞呢。”

“咱們去那邊拍照吧!”

女孩們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一陣香風。

我起身去了陽臺,想透透氣。

冬夜的冷風撲面而來,帶着幾分刺骨的寒意,讓人清醒了不少。

客廳裏的笑聲、音樂聲透過玻璃門傳出來,模糊而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我點了支菸,靠在欄杆上,看着遠處的夜景。

“抽菸對身體不好。”

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是楊浩。

我回頭,看到他不知甚麼時候也出來了,手裏端着半杯紅酒,臉上帶着幾分疏離的微笑。

“偶爾。” 我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

他走到我旁邊,也看着遠處的夜景,語氣帶着幾分客套:“佳琪和她朋友們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

“沒事。” 我淡淡開口,不想和他多說。

沉默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尷尬。

“聽佳琪說,你是插畫師?” 他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帶着幾分好奇。

“嗯。”

“我公司最近想做個品牌升級,需要一些插畫設計。”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語氣帶着幾分公事公辦的味道,“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合作。”

“價格按市場價,不會讓你喫虧。”

我接過名片,掃了一眼,放進包裏:“謝謝,我最近檔期比較滿。”

“理解。” 他笑了笑,沒再勉強,“有機會再合作。”

又站了會兒,他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其實……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果然,來了。

“你說。” 我看着他,眼神平靜。

“我和佳琪婚房的首付,還差九十萬。” 他轉過身,看着我的眼睛,語氣帶着幾分急切,“我知道找剛認識的人借錢很唐突,但實在沒辦法了。”

“公司最近遇到點困難,資金週轉不過來。”

“如果這個月底湊不齊,房子就沒了。”

他表情誠懇,語氣急切,彷彿真的遇到了天大的困難:“佳琪爲了這個房子,高興了好幾個月。”

“我不想讓她失望。”

我彈了彈菸灰,眼神平靜地看着他:“爲甚麼找我?”

“因爲……”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幾分猶豫,“佳琪說你雖然存款不多,但可能有其他辦法。”

“比如,你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是不是可以考慮抵押貸款?”

原來在這裏等着我。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房子在我舅舅名下。”

“我知道。” 楊浩壓低聲音,語氣帶着幾分誘惑,“但實際產權人是你,對吧?”

“只要你同意,我們可以找渠道操作。”

“貸出來的錢,算我借的,按銀行利息的兩倍還你。”

“最多三個月,我資金回籠就還清。”

他說得很流暢,顯然是提前想好的說辭,像個老練的騙子。

“抱歉,我幫不了你。” 我把煙掐滅,語氣堅定。

楊浩臉色微變,語氣帶着幾分不甘心:“蘇小姐,這對你來說也是好事。”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抵押貸款既能解我燃眉之急,你還能賺利息……”

“我說了,不行。” 我打斷他的話,語氣冷硬。

他盯着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裏帶着幾分嘲諷:“行,當我沒說。”

轉身離開前,他丟下一句話,語氣帶着幾分警告:“不過蘇小姐,有時候做人不能太獨。”

“畢竟是一家人,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我沒接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廳的燈光裏。

我在陽臺上又站了十分鐘,冷風颳得臉生疼。

風越來越冷,像刀子一樣刮在皮膚上。

接下來的一週,風平浪靜。

舅舅沒再打電話,張佳琪也沒再約我喝咖啡。

我照常接稿、畫畫、買菜做飯,偶爾看看股市,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新項目進展順利,編輯很滿意,在微信上發來一個點讚的表情:“蘇晴,你這速度和質量,可以考慮漲價了。”

“現在這樣挺好。” 我回複道,不想太高調。

“你也太佛繫了。” 編輯發了個搖頭的表情,“行吧,這次還是按老價格,下個項目我給你提百分之二十五。”

“謝謝。” 我心裏一暖,回覆道。

“對了,有個影視公司的朋友在找插畫師做概念設計,我推你微信了,你加一下。” 編輯又發來一條消息,語氣帶着幾分興奮,“這可是大單子,好好把握。”

“好。” 我趕緊回覆。

加上那位影視公司藝術總監後,我們通了次視頻會議。

對方很專業,需求明確,預算也充足。

初步溝通很順利,約了週末面談細節。

週五晚上,我正在準備面談用的作品集,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我愣住了。

門外站着三個人 —— 舅舅、舅媽,還有張佳琪。

他們沒有按鈴,只是站在那裏,低聲說着甚麼,神色慌張。

我後退一步,心跳莫名加快,手心滲出冷汗。

他們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我從來沒告訴過他們具體地址。

我看着貓眼裏那三張熟悉的臉,第一反應是轉身回屋,假裝不在家。

但張佳琪正好抬起頭,視線似乎穿過貓眼對上了我的眼睛。

她拉了拉舅舅的袖子,低聲說了句甚麼。

舅舅猶豫了一下,伸手按了門鈴。

“叮咚 ——”

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像一道驚雷。

我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打開門。

“蘇晴,在家啊。” 舅舅臉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強,眼神閃爍不定。

舅媽探頭往屋裏看,語氣帶着幾分挑剔:“這房子還不錯嘛,租的?”

“嗯。” 我擋在門口,不想讓他們進來,語氣冷淡,“舅,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問了你之前那個房東。” 張佳琪搶着說,語氣帶着幾分得意,“表姐,不請我們進去坐坐?”

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種刻意的親熱,讓我心裏警鈴大作。

我側身讓他們進來,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

三個人在客廳沙發坐下,眼神貪婪地打量着屋裏的一切。

我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語氣平靜:“有甚麼事嗎?”

舅媽和張佳琪對視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算計。

舅舅搓了搓手,語氣帶着幾分急切:“蘇晴啊,是這樣。”

“我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我沒說話,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佳琪的婚房,首付還差九十萬。” 舅舅舔了舔嘴脣,語氣帶着幾分懇求,“楊浩那邊資金確實緊張,你也知道,開公司不容易。”

“我們想來想去,只能找你了。”

“我上次說了,沒錢。” 我語氣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不是讓你出錢。” 舅舅身體前傾,語氣帶着幾分急切,“是你爸媽那套老房子。”

“我打聽過了,現在可以抵押貸款,能貸出一百二十萬。”

“用這錢幫佳琪一把,利息我們出,本金三個月內肯定還清。”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那房子不是在你名下嗎?”

舅舅臉色僵了一下,眼神閃爍:“是…… 是在我名下,但那是替你保管的。”

“你同意抵押,我馬上去辦手續。”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舅媽插話,聲音尖銳刺耳:“蘇晴,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一家人互相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佳琪是你親表妹,她結婚這麼大的事,你能眼睜睜看着?”

“我可以隨禮。” 我淡淡開口,語氣帶着幾分嘲諷。

“隨禮?” 舅媽聲音尖了起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隨禮能隨九十萬?”

“我們說的是抵押貸款,又不要你出錢!”

“三個月就還你,你損失甚麼了?”

我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語氣平靜:“那房子是我爸媽留下的唯一念想,我不想動。”

“念想?” 張佳琪突然開口,語氣帶着幾分諷刺,“表姐,人都死了十一年了,你還守着套舊房子有甚麼用?”

“那房子又舊又破,租都租不出價。”

“抵押出去,錢生錢不好嗎?”

“這是我的事。” 我冷冷地看着她,語氣帶着幾分警告。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空氣彷彿凝固了。

舅舅嘆了口氣,語氣帶着幾分 “苦口婆心”:“蘇晴,我知道你對那房子有感情。”

“但你想過沒有,佳琪要是因爲房子結不成婚,她一輩子就毀了!”

“你就忍心?”

“表姐,” 張佳琪眼圈紅了,聲音帶着幾分哽咽,開始賣慘,“我知道我以前有時候說話不好聽,我跟你道歉。”

“但這次我真的沒辦法了。”

“楊浩那邊要是垮了,我…… 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她說着哭起來,舅媽趕緊摟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母女倆唱着雙簧。

我看着這場面,心裏一片平靜,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舅,” 我放下水杯,語氣平靜,“那房子的房產證,能給我看看嗎?”

舅舅一愣,眼神閃爍:“你看那個幹甚麼?”

“我是產權人,看看自己的房產證,有問題嗎?” 我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帶着幾分壓迫感。

“房產證…… 放在保險箱裏,沒帶身上。” 舅舅眼神躲閃,不敢看我的眼睛,“你信不過舅舅?”

“不是信不過。” 我放下水杯,語氣平靜,“只是我最近查了一下,發現那房子好像不在我名下。”

空氣瞬間凝固了,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舅媽的哭聲停了,張佳琪也從她懷裏抬起頭,臉色蒼白。

舅舅臉色變了,眼神裏帶着幾分慌亂:“你…… 你查甚麼了?”

“我去不動產登記中心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工作人員說,那套房子現在登記在張佳琪名下。”

“時間是六年前。”

死一般的寂靜。

舅媽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臉色慘白如紙。

張佳琪臉色煞白,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舅舅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微微顫抖。

“解釋一下?” 我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裏清晰得可怕,像一把冰冷的刀。

“蘇晴,你聽我說……” 舅舅站起來,又坐下,眼神慌亂,“這事…… 這事是有原因的。”

“甚麼原因?” 我追問,眼神冰冷。

“當年你未成年,房子不能登記在你名下。” 他語速很快,試圖狡辯,“我就暫時…… 暫時轉給佳琪了。”

“本來想着等你成年就轉回來,但後來…… 後來一忙就忘了。”

“忘了六年?” 我笑了,笑聲裏帶着幾分嘲諷,“舅,你覺得我信嗎?”

舅媽突然拍桌子,聲音尖銳刺耳:“蘇晴!你甚麼態度!”

“我們養你這麼多年,你爸媽留下的錢,供你喫供你穿供你上學,早花光了!”

“那房子抵給我們怎麼了?不應該嗎?”

“所以,我爸媽的賠償金和存款,真的不止七萬?” 我看着她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着幾分壓迫感。

舅媽噎住了,眼神閃爍,說不出話來。

舅舅瞪了她一眼,轉回頭看我,努力擠出笑容:“蘇晴,這裏面有誤會。”

“你爸媽留下的錢,確實花得差不多了。”

“但房子這事…… 是舅舅不對。”

“這樣,我明天就去辦手續,把房子轉回你名下,行不行?”

我沒接話,看着他,眼神冰冷。

“但是蘇晴,”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着幾分懇求,“現在佳琪急需用錢,你能不能…… 能不能先把房子抵押了?”

“等貸款下來,我馬上過戶,保證!”

張佳琪也抹了抹眼淚,語氣帶着幾分哀求:“表姐,求你了。”

“等我結了婚,一定好好報答你。”

“楊浩公司週轉過來,別說九十萬,一百九十萬我都還你!”

我看着這三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五年了。

我裝了五年傻,扮了五年窮,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以爲這樣就能避免麻煩。

原來麻煩早就等着我,像一張網,把我緊緊困住。

“叔,” 我慢慢說,語氣平靜,“如果我不同意抵押呢?”

舅舅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神變得陌生而冰冷,像看一個仇人。

“蘇晴,我們是一家人。” 他盯着我,語氣帶着幾分威脅,“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

“你現在幫佳琪,以後你有困難,我們也會幫你。”

“如果我還是不同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毫不畏懼。

舅媽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聲音尖銳刺耳:“蘇晴!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們今天好好跟你商量,是給你面子!”

“那房子本來就不是你的,是我們家佳琪的!”

“六年前就過戶了,白紙黑字,你告到法院都沒用!”

終於撕破臉了。

我反而鬆了口氣,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所以,你們今天不是來商量的。” 我看着他們,語氣平靜,“是來通知我的?”

“是又怎麼樣?” 舅媽叉着腰,像個潑婦,“房子我們已經掛出去了,明天就有人來看房。”

“賣了的錢,正好給佳琪買房!”

“掛出去了?” 我重複道,眼神冰冷,“誰同意的?”

“需要你同意嗎?” 張佳琪也站了起來,剛纔的可憐相消失無蹤,語氣帶着幾分囂張,“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想賣就賣!”

我點點頭,拿出手機,解鎖屏幕。

“你幹甚麼?” 舅舅警覺地問,眼神裏帶着幾分恐懼。

“報警。” 我平靜地說,語氣帶着幾分冰冷,“非法侵佔他人財產,金額特別巨大,應該能判個幾年吧。”

“你瘋了嗎!” 舅媽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刺耳,“那是我們家的房子!”

“我爸媽留下的房子,甚麼時候成你們家的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語氣帶着幾分嘲諷。

舅舅一把搶過我的手機,手指微微顫抖:“蘇晴!別衝動!咱們再商量!”

我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着幾分壓迫感:“舅,把手機還我。”

“蘇晴,你聽我說……” 舅舅試圖狡辯,眼神慌亂。

“還我。” 我重複道,語氣堅定。

他猶豫了幾秒,看着我冰冷的眼神,最終還是把手機放回茶几上。

我拿起手機,解鎖,打開錄音軟件。

紅色的錄音標誌正在閃爍 —— 從他們進門開始,我就按下了錄音鍵。

“剛纔的對話,我都錄下來了。”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們,語氣平靜,“包括承認房子六年前非法過戶,承認要非法賣房,還有…… 承認侵吞我爸媽的遺產。”

三個人臉色慘白,像見了鬼一樣,身體微微顫抖。

“現在,” 我收起手機,語氣平靜,“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我二十九年來最清醒的半小時。

舅舅一開始還想狡辯,說當年過戶是爲了 “合理避稅”,說賣房是爲了 “投資理財”,說一切都是 “爲我好”。

直到我打開手機銀行,把餘額頁面遞到他面前。

29,000,000.23。

那個數字在屏幕上安靜地躺着,散發着冰冷的光芒。

舅舅的眼睛瞪大了,他搶過手機,手指顫抖着數零:“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兩千九百萬?!”

舅媽和張佳琪也湊過來看,兩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臉色慘白如紙。

“這…… 這是 P 的吧?” 張佳琪聲音發顫,眼神裏充滿了不敢置信。

我拿回手機,點開交易記錄,一頁頁往下滑。

密密麻麻的入賬記錄,從幾百幾千,到幾萬幾十萬,清晰可見。

“五年,” 我看着他們,語氣平靜,“我自己掙的。”

客廳裏靜得能聽見呼吸聲,空氣彷彿凝固了。

舅舅癱坐在沙發上,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來。

舅媽盯着我,眼神複雜 —— 震驚、嫉妒、難以置信,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張佳琪忽然笑了,笑聲尖利刺耳,像瘋子一樣:“所以…… 所以你一直在騙我們?”

“裝窮?看我們笑話?”

“是你們先騙我的。” 我收起手機,眼神冰冷,“我爸媽到底留了多少錢?”

舅舅低着頭,雙手捂着臉,肩膀微微顫抖。

“說。” 我的聲音很冷,像一把冰錐,刺進他的心裏。

“…… 兩百六十萬。” 他從指縫裏擠出聲音,帶着幾分絕望,“賠償金加存款,一共兩百六十萬。”

“你給了我七萬。” 我看着他,語氣平靜,卻帶着幾分冰冷。

“剩下的…… 我用了。” 他抬起頭,眼圈通紅,帶着幾分哀求,“蘇晴,舅舅對不起你。”

“但那時候我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

“你舅媽又要做手術,佳琪還要上學…… 我實在沒辦法……”

“所以你就拿我的錢填你的窟窿?” 我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帶着幾分嘲諷。

“我會還你的!一定還!” 他抓住我的胳膊,眼神裏充滿了哀求,“蘇晴,你再給舅舅一點時間。”

“等我緩過來,連本帶利還你!”

我抽回手,語氣平靜:“房子呢?”

“房子……” 他避開我的視線,眼神閃爍,“六年前,佳琪想出國留學,需要資產證明。”

“我就…… 暫時過戶到她名下。”

“本來想着等她回來就轉回來,但她後來沒去成……”

“所以就一直沒轉回來?” 我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帶着幾分嘲諷。

他默認了,低下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點點頭,站起來,語氣平靜:“今天到此爲止。你們回去吧。”

“蘇晴!” 舅媽叫住我,眼神裏帶着幾分急切,“那…… 那房子……”

“三天內,把房產證還給我,辦理過戶手續。” 我看着她,語氣平靜,“至於那兩百六十萬,我可以不追究。”

舅舅眼睛一亮,帶着幾分不敢置信:“真的?”

“前提是,” 我看着他們,語氣堅定,“從今往後,我們兩清。”

“你們不要再找我,我也當沒有你們這些親戚。”

“蘇晴,你這話說的……” 舅媽還想說甚麼,被舅舅拉住了。

他站起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好。”

“三天內,我把房子還你。”

“爸!” 張佳琪尖叫起來,眼神裏充滿了不敢置信,“那是我的房子!”

“閉嘴!” 舅舅吼道,眼神裏充滿了怒火。

張佳琪愣住了,她從沒見過父親對她這樣吼,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三個人走到門口。

舅舅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背靠着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還在微微發抖。

五年了。

我終於說出來了,心裏壓了五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接待我的律師姓趙,四十多歲,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專業。

我簡單說了情況,把錄音文件發給他。

他聽完錄音,推了推眼鏡,語氣肯定:“蘇小姐,這個案子證據很充分。”

“非法侵佔遺產,非法過戶房產,可以追究刑事責任。”

“我不想鬧大。” 我看着他,語氣平靜,“只要拿回房子,和他們斷絕關係。”

趙律師想了想,點點頭:“那我們可以發律師函,要求他們三天內歸還房產並辦理過戶。”

“如果逾期,再走法律程序。”

“好。” 我點點頭,心裏鬆了口氣。

從律所出來,我接到了編輯的電話,語氣帶着幾分興奮:“蘇晴,影視公司那邊對你很滿意!”

“合同發你了,你看看條款。”

“報價比你平時高了三倍!”

“謝謝王姐。” 我心裏一暖,語氣帶着幾分感激。

“客氣啥!是你自己實力夠。” 編輯頓了頓,語氣帶着幾分神祕,“不過……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那邊藝術總監私下跟我說,他們老闆好像認識你。”

“認識我?” 我有些疑惑,皺起了眉頭。

“嗯,說看你作品集的時候,覺得你名字眼熟。” 編輯繼續說道,“後來一查,發現你爸是他以前的同學。”

我腳步停住了,心裏充滿了驚訝。

“你爸是不是叫蘇明遠?” 編輯問道。

“…… 是。” 我愣了愣,回答道。

“那就對了。” 編輯語氣帶着幾分興奮,“他們老闆叫鄭浩宇,說當年和你爸關係很好。”

“後來你爸出事,他還難過好久。”

“這次看到你的作品,特別驚喜,說一定要合作。”

鄭浩宇。

我好像聽媽媽提過這個名字,是爸爸的老同學,很多年沒聯繫了。

“蘇晴?你在聽嗎?” 編輯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在。” 我回過神,語氣平靜,“合同我回去看,沒問題就籤。”

“好嘞!對了,鄭總說想請你喫個飯,敘敘舊。” 編輯語氣帶着幾分期待,“你看……”

“最近比較忙,以後再說吧。” 我拒絕了,不想和陌生人有太多牽扯。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有些恍惚。

鄭浩宇。

爸爸的老同學。

他知道爸媽的事嗎?

他知道那些證券賬戶嗎?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舅舅沒有聯繫我,我也沒有聯繫他。

第三天傍晚,律師打電話告訴我,對方同意歸還房產,約我明天去辦理過戶手續。

“他們這麼爽快?” 我有些意外,皺起了眉頭。

“可能是不想把事情鬧大。” 趙律師語氣平靜,“畢竟證據確鑿,真打官司他們必輸無疑。”

“好,明天見。” 我掛了電話,心裏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以我對舅舅一家的瞭解,他們不會這麼容易妥協。

尤其是舅媽和張佳琪,怎麼可能甘心把到嘴的肉吐出來?

但律師說手續都安排好了,應該沒問題。

晚上八點,我正在整理畫稿,門鈴又響了。

透過貓眼,我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 楊浩。

他一個人來的,手裏提着一個果籃,臉上掛着禮貌的微笑。

我猶豫了一下,打開門。

“蘇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 他把果籃遞過來,語氣帶着幾分歉意,“一點心意。”

“有事嗎?” 我沒有接果籃,語氣平淡。

“能進去說嗎?” 他看着我的眼睛,語氣帶着幾分誠懇。

我讓他進來,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楊浩在沙發上坐下,這次沒有之前的從容,反而有些拘謹,眼神閃爍。

“佳琪的事,我聽說了。” 他開門見山,語氣帶着幾分歉意,“房子的事,還有…… 你舅舅挪用你爸媽遺產的事。”

我沒說話,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我很抱歉。” 他低下頭,語氣帶着幾分愧疚,“我不知道他們是這樣的人。”

“如果早知道,我絕對不會……”

“楊先生,” 我打斷他的話,語氣平靜,“如果你是來替他們求情的,那可以回去了。”

“不是求情。” 他抬頭看我,眼神誠懇,“我是來提醒你的。”

楊浩的聲音壓得更低,他甚至下意識地朝門口看了一眼,彷彿怕隔牆有耳。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和佳琪解除婚約的事情,舅舅他們已經知道了。”

“他們昨天在我公司樓下堵了我整整兩個小時,逼我把訂婚時的彩禮退回去。”

“我說彩禮早就被佳琪拿去買包買首飾了,他們根本不信,還揚言說要去我公司鬧。”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溫剛好,順着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心裏泛起的冷意。

“這些跟我有甚麼關係?”

我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

楊浩苦笑了一聲,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掏出一疊打印紙,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這個。”

我低頭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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