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給妻子熨襯衫時，襯衫口袋裏掉出一張兒童樂園年卡。

背面的一寸照上，男孩跟她眉眼如出一轍，辦理人是她，留的卻是陌生號碼。

我撥過去，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熟穩親暱：

"瑤姐，週六早點來接慄慄，他想媽媽了。"

我沒出聲。

那頭呼吸一滯，慌亂掛斷。

我把年卡放回原處，晚上照常端出四菜一湯。

喫到一半，我爸打來電話，我當着宋知瑤的面按了免提。

"你岳母剛打電話來探口風......說你今天情緒不對？"

我盯着宋知瑤瞬間僵住的臉，語氣平靜：

"爸，她在外面有個四歲的兒子。"

那頭詭異地沉默了幾秒，隨後嘆氣：

"你岳母都交底了。那是她老同學的兒子，人家不爭名分。"

"你就把眼睛閉上過日子不行嗎？她又沒往家裏帶。"

宋知瑤正拿着筷子，手上似乎還殘留着沒洗乾淨的兒童水彩筆痕跡。

原來全家人早就心照不宣，只有我像個傻子。

我沒吵沒鬧，甚至還給宋知瑤盛了碗湯。

只是從這頓飯開始，我心裏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

"清樾，湯有點涼了，再熱一下。"

宋知瑤把碗推過來，語氣像在吩咐一個服務員。

我端起碗，走進廚房，把湯倒進鍋裏重新加熱。

竈臺的火苗躥上來，映着我的手背。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我爸發來的微信。

"兒子，爸說的話你好好想想。日子是過給自己的，別鑽牛角尖。"

我沒回，把手機塞回口袋。

湯重新端出去的時候，宋知瑤已經在打電話了。

她背對着我，聲音壓得很低。

"嗯，週六我去接，給他買個新書包......別多想，這邊沒事。"

她掛了電話，轉過身，看到我端着碗站在餐桌邊。

表情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恢復如常。

"誰的電話？"我把湯放在她面前。

"公司的。"

她連藉口都懶得換一個新的。

"週六你加班？"

"嗯，項目收尾，可能要忙一天。"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夾了一筷子菜。

"宋知瑤，慄慄喜歡甚麼顏色的書包？"

她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筷子尖上的豆角掉在桌面上。

"你說甚麼？"

"我說，你給慄慄買書包，他喜歡甚麼顏色？藍色還是綠色？"

客廳裏的空氣像被抽空了。

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聽到了？"

"剛纔你打電話的時候，廚房門沒關。"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桌沿上。

"清樾，這件事我本來打算找個時間跟你說的。"

"找個時間？四年了，你打算找哪個時間？"

"你聽我解釋......"

"我不想聽解釋。"我打斷她，語氣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就問你一件事，我爸知道，你媽知道，還有誰知道？"

她沉默了幾秒。

"我爸也知道。"

三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桌面。

岳父也知道。

去年過年，岳父拍着我的肩膀說，清樾啊，你們甚麼時候給我們宋家添個外孫，我天天盼着呢。

他盼着的時候，他外孫已經三歲了。

"清樾，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陸辰旭他......他當年的時候我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時候孩子已經生了。我總不能裝作不知道吧？"

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種理直氣壯的委屈，好像她纔是那個受害者。

"所以你就瞞了我四年。"

"我怕你接受不了。"

"你怕我接受不了，所以讓全家人陪你一起瞞我？"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雙我看了六年的眼睛。

當年她追我的時候，也是這雙眼睛，說這輩子只有我一個。

"清樾，陸辰旭那邊我會處理。他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我保證。"

"你怎麼處理？"

"我跟他說清楚，以後減少聯繫。孩子那邊......我每個月給點生活費就行了，不會再單獨去看了。"

她說得很流暢，像是早就在心裏排練過無數遍。

我低下頭，看着碗裏的湯。

油花在表面漂着，已經又涼了。

"宋知瑤，你手上的水彩筆印還沒洗乾淨。"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淡藍色的痕跡。

"今天下午你去看慄慄了，對吧？"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在我面前說以後不去了，但你今天下午剛陪他畫過畫。"

她終於不再辯解，只是低着頭坐在那裏。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聲音放得很輕。

"清樾，我錯了。但我不想離婚。你給我一次機會。"

她伸手過來，想握我的手。

我沒躲，也沒握回去。

就那樣讓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好，我不鬧。"

她鬆了一口氣，臉上甚至浮起一點如釋重負的笑。

"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

通情達理。

我爸也說過一樣的話。

我把碗筷收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沖洗。

水聲很大，蓋住了所有聲音。

我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打開購票軟件，搜索了三天後飛往廈門的航班。

單程。

宋知瑤在客廳打開了電視，換到了綜藝頻道。

聲音從門縫傳過來，和水流聲混在一起。

"清樾，明天早上煮粥，我胃有點不舒服。"

"好。"

我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了一眼購票頁面。

餘票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