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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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說，我是父皇最疼愛的小傻子。

因爲無論別人問我甚麼，我都只會重複最後一句話。

姜貴妃問我：

“是不是皇后教你詛咒本宮腹中的孩子？”

我歪着腦袋，學着她說：

“是不是皇后教你詛咒本宮腹中的孩子？”

姜貴妃笑了。

她以爲我果然甚麼都不懂。

於是，她每天都來教我一句話。

“皇后娘娘說，貴妃肚子裏的孩子活不過滿月。”

“太子哥哥說，只要這個孩子死了，就沒人跟他爭皇位了。”

“記住，等到除夕宮宴，你要當着你父皇的面說。”

我學得很好。

她說一句，我便一字不差地重複一句。

除夕那日，滿朝文武齊聚。

姜貴妃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哭着說皇后容不下她腹中的孩子。

緊接着，她紅着眼睛看向我。

“寧寧，你告訴父皇，皇后娘娘背地裏都說過甚麼？”

母后臉色煞白。

太子哥哥猛地站了起來。

姜貴妃卻藏在帕子後面，對我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

所有人都等着我開口。

我看了看母后，又看了看父皇。

最後，我轉向姜貴妃，學着她第一次單獨來找我時的語氣，慢吞吞開口。

姜貴妃臉上的笑，突然僵住了。

因爲這句話，她從未教我在宮宴上說過。

......

我四歲那年，發過一場高熱。

整整三日，我燒得人事不省。

醒來時，父皇將我抱在懷裏，聲音都是抖的。

“寧寧，還認得父皇嗎？”

我睜着眼睛看他，學着他的語氣重複：

“寧寧，還認得父皇嗎？”

父皇愣住了。

母后連忙握住我的手。

“寧寧是不是頭疼？”

我轉頭看她。

“寧寧是不是頭疼？”

不管別人問我甚麼，我都只會重複最後一句。

太醫院會診了七日。

最後，院使跪在父皇面前，說高熱傷了我的腦子。

我雖然聽得見聲音，卻不明白話裏的意思，只會像鸚鵡一樣學舌。

母后背過身，哭了很久。

父皇卻抱緊我，對跪在地上的宮人說：

“她就算一輩子不會好，也是朕唯一的女兒。”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了小傻子。

宮女替我穿衣時，敢當着我的面抱怨主子難伺候。

太監守夜時，會坐在門外議論宮中哪位娘娘失了寵。

就連有人偷拿昭華宮的東西，也敢笑着問我：

“公主看見奴才拿玉佩了嗎？”

我跟着他學：

“公主看見奴才拿玉佩了嗎？”

那人立刻放下心來。

他不知道，我不光看見了，還記得他把玉佩藏在了左腳鞋底。

最開始，我確實控制不了自己。

別人說一句，我便會跟着重複一句。

可半年後的一天夜裏，我從夢中醒來，口渴得厲害。

乳母趴在牀邊睡着了。

我推了推她，脫口而出：

“嬤嬤，我想喝水。”

話說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了。

這不是別人剛剛說過的話。

是我自己想說的。

那一夜，我躲在被子裏試了很多次。

我會叫父皇，會叫母后，也能把白日聽過的話全部說出來。

我的病已經好了。

第二日，我原本想告訴母后。

可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見兩個宮女在窗外說話。

“公主傻了也好，甚麼都聽不懂，反而能平平安安長大。”

“可不是嗎？誰會防着一個傻子？”

我又想起母后守在病牀前說過的話。

她摸着我的臉，哭着說：

“寧寧甚麼都不懂也好。宮裏人心複雜，傻一點，或許能活得安穩。”

於是，我沒有開口。

我繼續做那個只會重複最後一句的小傻子。

直到姜貴妃有了身孕。

她入宮不過八個月，便得盡父皇寵愛。

可她從不在人前張揚。

她每日向母后請安，還經常帶着親手做的糕點來陪我。

她給我梳頭，陪我搭積木，從不嫌我只會重複她的話。

有一次我打翻熱茶，她甚至替我擋了一下。

她的手背燙紅了一片，卻先抱着我問有沒有受傷。

父皇知道以後誇她賢惠。

母后也漸漸放下戒心，准許她偶爾單獨陪我。

得到恩准的第二日，姜貴妃便關上了昭華宮的殿門。

她將所有宮人遣到院外，在我面前坐下。

“是不是皇后教你詛咒本宮腹中的孩子？”

我歪着腦袋，將她的話重複了一遍。

她接連問了十幾個問題。

我的回答始終一樣。

姜貴妃眼中的防備漸漸消失。

可她依舊沒有完全相信。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臂，在內側最柔軟的地方狠狠掐了一下。

我疼得渾身一抖，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她盯着我的眼睛。

“疼不疼？”

我忍住躲開的衝動，帶着哭腔重複：

“疼不疼？”

她的指甲又陷進去幾分。

“是誰掐的你？”

我只學話，連一句求饒都沒有說。

姜貴妃終於鬆開手。

我的手臂上已經多了一塊青紫的指甲印。

她不但沒有害怕，反而笑着替我放下衣袖。

“果然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傻子。”

這一次，她徹底信了。

她摸着我的頭，語氣溫柔得像在哄我。

“傻子纔好。”

“從明日起，本宮每天教你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