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沈棠音第7次深夜不歸時，我沒有打電話，也沒有歇斯底里。

我只是從書房的抽屜裏，又抽出一張我們的合照，劃亮打火機。

這個習慣從半年前開始。

她第一次帶着別人的男士古龍水味回來，我沒有質問，只是燒掉了我們的結婚登記照。

第二次，是大學時代的合影。

第三次，是她求婚那天的抓拍。

第四次，是我們蜜月旅行的全家福牆。

我們這些年拍過的照片，我都數過，一共62張。

每燒一張，我就在日記本上劃一道槓。

沈棠音偶爾發現相框空了，只是說：

"家裏怎麼越來越素了？改天重新拍。"

可她永遠沒有"改天"。

今晚是第58張。

我蹲在陽臺上，火光映在臉上，看着照片裏兩個年輕人笑得沒心沒肺。

還剩四張。

沈棠音回來時，推開門，聞到一陣淡淡的焦味。

"又燒甚麼亂七八糟的？陽臺味道這麼大，你開個窗行嗎？"

我把最後四張照片摞整齊，收進包裏。

"快了。"

"等燒完了，我自然會開窗。"

......

"甚麼快了？你現在說話怎麼總是陰陽怪氣的。"

沈棠音把沾滿酒氣的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眉頭緊鎖地扯了扯真絲襯衫的領口。

她顯然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在這個家裏，她向來只聽得見自己想聽的聲音。

"沒甚麼。"

我站起身，把包拉鍊拉好，隨手推開了陽臺的玻璃門。

初冬的冷風灌進來，迅速吹散了那一縷微弱的灰燼味。

她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頭喝盡。

"我今晚太累了，淮嶼那邊出了點狀況，我過去幫他處理了一下。你別多想。"

又是顧淮嶼。

這已經是這個月她第三次用這個名字作爲晚歸的藉口。

顧淮嶼是她大學時的學弟，留着陽光清爽的碎髮，常年穿着運動風的衛衣。

他一口一個"好哥們"地叫着沈棠音。

沈棠音也真的把他當成了不用避嫌的"好兄弟"。

牆上的智能音箱突然亮起了藍色的呼吸燈。

"設備已同步，語音通話接入中。"

機械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尤爲刺耳。

下一秒，顧淮嶼略帶磁性的聲音從音箱裏傳了出來。

"棠音，你到家了吧？我剛發現你把那枚藍寶石胸針落在我洗手檯上了。"

客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着沙發上那件鬆垮的真絲外套，領口處確實少了一枚銀色的胸針。

那是我上個月送她的週年紀念禮物，背面刻着她名字的首字母縮寫。

沈棠音的動作僵硬了一瞬，手中的玻璃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她迅速按下了音箱的掛斷鍵。

"他家水管爆了，我去幫忙修的時候嫌熱，隨手摘了放在那的。"

她轉過頭，看着我的眼睛解釋。

眼神裏有一種近乎理直氣壯的坦蕩。

"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打個視頻給他證明。"

她拿出手機，解鎖屏幕，作勢要撥號。

"不用了，修水管本來也是個力氣活。"

我語氣平靜地打斷了她。

這反而讓她有些不適應，她愣了一下，把手機塞回口袋。

"你能理解最好。淮嶼他一個人在這個城市打拼，性格又大大咧咧的，難免毛躁。我就把他當弟弟看。"

我沒有接話。

弟弟不會在半夜三更要求姐姐去修水管。

弟弟也不會在洗手檯上留下姐姐貼身佩戴的藍寶石胸針。

"早點睡吧，明早我有個重要會議。"

她見我不再追問，似乎鬆了一口氣，轉身走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時，我拉開了書房第一格抽屜。

從包裏拿出那僅剩的四張照片。

抽出一張，是她去年捧着鮮花在機場接我出差回來的合影。

當時她笑得眼睛都亮了，說一天不見如隔三秋。

我按下打火機。

幽藍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照片的邊緣。

隨着相紙的捲曲，那張亮晶晶的臉最終化爲一灘黑色的灰燼。

還有三張。

日記本打開，我在第58道槓的旁邊，平靜地劃下了第59道痕跡。

沈棠音帶着一身淡淡女士沐浴露混合着陌生男士古龍水味的溼氣走出來。

"你還不睡？"

"就睡。"

"對了，明晚江少恆攢了個局，慶祝他新公司開業。你也一起去吧。"

她一邊擦頭髮一邊隨口說道。

"好。"

她似乎對我今天的順從非常滿意，走過來想親一下我的額頭。

我微微偏頭，避開了。

她落了個空，表情微僵。

"你還在爲胸針的事鬧情緒？"

"沒有，我感冒了，怕傳染你。"

她盯着我看了兩秒，最終沒再說甚麼，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那明晚八點，我讓司機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