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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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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姐姐,七歲時掉進河裏,沒了。

三個月後,我出生了。

媽媽給我取了姐姐的名字。

穿姐姐的衣服,用姐姐的書包,住姐姐的房間。

牀頭貼着姐姐的照片。

媽媽每天看着我,眼睛裏全是姐姐的影子。

“笑一個,像姐姐那樣笑。”

我照着笑了。

她搖頭,“不像,你沒有她笑得好看。”

九歲生日那天,蛋糕上插的名字牌寫着姐姐的名字。

我說:“媽,我叫......”

她捂住我的嘴:“別說了,今天是你姐姐的生日。”

我是三月生的,姐姐是十月生的。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過過自己的生日。

我以爲只要我夠像她,媽媽就會愛我。

所以我學她的字跡,模仿她的口頭禪,連走路姿勢都在鏡子前練了無數遍。

可我越像她,媽媽越痛苦。

“你學得再像,你也不是她。”

大學畢業典禮那天,我穿着學士服,把印着姐姐名字的學位證,輕輕放在了爸媽手裏。

媽媽抱着證書,哭着喊姐姐的名字。

沒有人看我一眼。

幾天後,我買了去了西北支教的車票。

我只想去最烈的風沙中,抖落這一身別人的影子。

......

“把你這張照片撤了吧,換你姐的。”

媽媽站在電視櫃前,手裏捏着一張姐姐的舊照片,打量着那排相框的位置。

最右邊那個相框裏放的是我,畢業典禮那天拍的。

“這個位置放你姐小時候那張正好,五個全是她的,整整齊齊。”

我站在客廳門口,沒動。

她把我的照片抽出來,姐姐的塞進去。

動作很順,像做過很多次。

抽出來的那張照片她隨手擱在茶几上,壓在遙控器底下。

就那麼擱着,像一張用完的優惠券。

“行了,好看多了。”

她退後一步,滿意地看着那排相框。

五張照片,五個姐姐。

一歲,三歲,五歲,六歲,七歲。

從左到右,按年齡排列。

七歲那張放在最右邊,是姐姐最後一張照片。

整面電視櫃,像一座小型紀念館。

我在這個家住了二十二年,現在連一張照片的位置都沒有了。

我把水杯放到餐桌上,坐下來。

目光掃過桌面......四副碗筷。

三副在用,一副空着。

空的那副擺在東邊,姐姐以前的位置。

碗是新換的,青花瓷,比我那個粗陶碗大一圈,也精緻得多。

媽媽每年給姐姐換一次新碗。

說姐姐在長大,要用大碗。

一個死了十五年的人,在媽媽心裏還在長大。

而我活了二十二年,碗從來沒換過。

從小用到大,邊上磕了個缺口,她都沒注意。

手機響了,同學羣裏有人發消息。

【晚朵,你工作定了沒?】

我打了兩個字:【沒呢。】

然後按下了鎖屏鍵。

昨晚我報名了一個西北支教項目。

支教的地點在地圖上放大三次纔看得見名字的地方。

兩年。

審覈已經通過了。

火車票也買了,後天早上六點。

沒有告訴任何人。

下午媽媽在姐姐房間......

不對,是我的房間......翻東西。

我走過去,看見她蹲在地上,面前攤着一條粉色裙子。

荷葉邊,蝴蝶結,是姐姐七歲那年穿過的。

她沒注意到我。

把裙子抱起來貼在臉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聞味道,姐姐的味道。

但那條裙子已經被洗了無數次,甚麼味道都沒有了,只剩下洗衣液的香精味。

她還是閉着眼,貼着臉,像在聞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她。

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

也是這個房間,也是這個姿勢。

那天她忽然抬頭看見了我。

眼神渙散,盯了我三秒,然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朵朵?朵朵你回來了?”

她認的是姐姐。

我說媽是我,是晚朵。

光滅了。

她鬆開手,眼神空了。

“哦,是你啊。”

四個字,比空氣還輕。

那是我十三歲聽到的最輕的四個字。

輕到我後來無數個夜裏閉上眼,它們都會飄過來。

不是驚喜,不是生氣,是無所謂。

我退後一步,轉身回了客廳。

茶几上我的照片還壓在遙控器底下。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

照片裏的我笑得很標準,很用力。

眼睛是直的,不帶彎。

跟姐姐不一樣。

我把照片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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