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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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任省委組織部長後第一次回老家給母親過壽,我特意換了身普通夾克低調行事。
沒成想消息走漏,壽宴上來了不少攀交情的親戚,連當年分手的初戀都湊了過來。
她當着滿屋子人的面上下打量我,張嘴就是一頓挖苦。
“幸虧當年沒跟你,混到四十五歲還在省城租房子住,連個家都成不了。”
我沒辯解,直到旁邊祕書突然站起身開口一句話,全場瞬間都愣在了原地……
升任省委組織部長後第一次回老家給母親過生日,周志遠怎麼也沒想到,這場壽宴竟會變成一場公開的批鬥大會。
消息不知道從哪個親戚的朋友圈傳出去的,他本來想安安靜靜陪母親喫頓家常飯,只帶了祕書小吳和司機老孫,開了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就悄悄回了清河縣。
但母親在電話裏反覆叮囑千萬別搞大動靜,他答應了,可架不住大伯周建國和三姑周亞琴非要張羅,說甚麼都得給桂蘭嫂子好好辦個生日宴。
於是縣城裏最好的那家錦繡大酒店三樓豪華包廂就被訂了下來,一張大圓桌坐二十個人都綽綽有餘,親戚們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
周志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夾克坐在母親身邊,看上去跟二十年前那個剛從縣城考出去的大學生沒甚麼兩樣。
他低頭給母親倒茶的時候,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傳了過來。
“喲,這不是周志遠嗎?聽說你回清河了?”
林芳的聲音像一把剛磨過的水果刀,在嘈雜的包廂裏輕輕一劃,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過去。
她挽着一個微胖男人的手臂站在門口,臉上掛着那種周志遠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
十五年前在縣城的汽車站,她就是頂着同樣的笑容對他說“我們分手吧”,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一輛黑色桑塔納。
“林芳,好久不見。”周志遠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
“可不是嘛,仔細算算得有十五年沒見着面了吧?”林芳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件深灰色夾克上足足停了三四秒鐘,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你還是老樣子,穿得這麼素淨,讓人看了怪心疼的。”
她身邊的男人跟着笑了一聲,笑聲裏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優越感,好像光是站在這裏就已經贏了周志遠一大截。
包廂裏其他人都安靜下來,有的低頭扒拉碗筷,有的假裝在刷手機,但耳朵全都豎得老高。
今天是周志遠的母親劉桂蘭六十八歲生日,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紅色的對襟棉襖坐在主位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背挺得筆直。
她看見林芳進來的時候,眼皮輕輕跳了一下,但甚麼都沒說,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明遠在省裏哪個部門上班啊?”林芳的丈夫鬆開她的手,主動走過來給周志遠遞煙。
“謝謝您了,我不抽菸。”周志遠擺了擺手笑着拒絕了。
“哦,不抽菸好,現在不抽菸的男人可不多見了。”男人把煙收了回去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個菸圈,“我在省裏也有些熟人,交通廳的劉副廳長你認識吧?我們經常一塊兒喫飯。”
“不太熟悉,沒甚麼來往。”周志遠說。
“那住建廳的老趙呢?趙處長,專管項目審批的那個。”
“也沒打過交道,真不好意思。”
男人臉上的笑容明顯淡了幾分,轉身回到林芳身邊低頭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句甚麼。
林芳笑了,笑聲清脆響亮,像是故意要讓包廂裏每個人都聽見似的。
“志遠你別介意啊,我們家老錢就是愛交朋友,哪兒的人都認識幾個。”她拉着丈夫坐到預留的空位上,正好在周志遠斜對面,然後託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聽說你在省裏混得挺不錯的?當上甚麼領導了沒有?”
“普通工作人員,打打雜寫寫材料,沒甚麼了不起的。”周志遠說。
母親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周志遠轉過頭看見她微微搖了搖頭。
那眼神裏寫着一句話:別跟他們計較,今天是媽的生日,忍一忍就過去了。
他點了點頭,拿起茶壺給母親杯子裏續上熱茶。
“桂蘭嫂子,你家志遠是真有出息啊!”三姑周亞琴開口了,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在省裏大機關上班,那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一個月工資怎麼着也得有好幾千吧?”
母親笑了笑沒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幾千塊?”大伯周建國哼了一聲放下手裏的花生米,“我兒子在縣財政局上班,一個月到手都四千多塊了,省裏怎麼着也得五六千纔像話吧?”
“五六千塊錢在省城可不夠花。”林芳接過話頭語氣輕飄飄的,“省城的房價多貴啊,一平方米好幾萬呢。志遠你在省裏買房了沒有?”
“沒有,租的房子,夠住就行。”周志遠說。
包廂裏響起了幾道很輕的笑聲,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嘲笑,而是那種“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的笑聲。
“租房子住也挺好的,靈活方便想搬就搬。”林芳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不像我們,在省城買了兩套房子,在縣裏還有三間門面房,光每個月的租金收下來都忙得夠嗆。”
她丈夫老錢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說“低調點別讓人家難堪”,但臉上的得意勁兒怎麼都藏不住。
“林芳這是嫁對人了啊。”三姑周亞琴羨慕地嘆了一口氣,“老錢生意做得大不說人脈還這麼廣。桂蘭嫂子,你家志遠要是在省裏有甚麼辦不成的事,可以讓林芳幫幫忙嘛,畢竟都是老同學關係不一樣。”
“不用麻煩了,沒甚麼需要幫忙的。”母親平靜地說。
“不麻煩不麻煩,都是自己人嘛。”老錢大度地擺了擺手,“志遠在哪個部門來着?我回頭幫你打個招呼,讓那邊的領導多關照關照。省裏我熟得很,好幾個廳局的局長副局長都是我的酒肉朋友。”
祕書小吳坐在周志遠旁邊一直低着頭看手機,屏幕上好像是甚麼工作郵件。
這時候他微微抬了一下頭,看了老錢一眼,那眼神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他甚麼都沒說就又低下頭去了。
“對了,劉建國怎麼還沒到?”大伯周建國低頭看了看手錶,“說好了六點半的,這都六點四十了,架子也太大了吧。”
“劉建國?”周志遠看向母親,這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母親小聲告訴他:“你高中同學,現在在縣住建局當副局長,你大伯非要叫來的,說人多熱鬧,我也不好說甚麼。”
周志遠確實沒甚麼印象了,高中畢業都二十多年了,很多人的名字和麪孔早就模糊成了一團。
正說着話包廂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一個穿着藏青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肚子微微鼓起,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一絲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局裏臨時開了個會非要我參加,來晚了來晚了!”
他一邊說一邊環顧整個包廂,目光掃過周志遠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周志遠?哎呀我的老天爺,還真是你啊!”他大踏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周志遠的手用力握了握,手勁大得像在捏核桃,“剛纔建國叔跟我說你要來我還不信呢,以爲他逗我玩!”
“劉局長,好久不見。”周志遠點了點頭。
“甚麼局長不局長的,老同學這麼多年沒見了還這麼見外!”他鬆開手又在周志遠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叫我建國就行了,叫建國親切。聽說你在省裏上班?混得不錯吧老弟?”
“普通工作,混口飯喫。”周志遠說。
“你可拉倒吧,謙虛甚麼!”劉建國拉過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大喇喇坐下,扭頭就對服務員喊,“趕緊上菜上菜,人都到齊了餓壞了餓壞了!”
他又轉頭看向林芳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林大美女也在啊!老錢,好久不見了兄弟!”
“劉局!”老錢趕緊站起來隔着大半張桌子把手伸過來,兩個人用力握了握手,像是甚麼重要的外交儀式。
老錢掏煙劉建國接過去叼在嘴裏,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了,涼菜八個熱菜十二個,全是這家酒店的招牌菜,擺盤精緻得像是藝術品。
“今天桂蘭嫂子過生日,大家都別客氣啊,敞開喫敞開喝!”大伯周建國端起酒杯站起來,“來,這第一杯酒祝桂蘭生日快樂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片亂七八糟的聲響。
母親也站起來端着她的茶杯,臉上掛着得體的笑容。
“謝謝大哥,謝謝大家了,你們太客氣了。”
她喝了一口茶又坐下了,背依然挺得筆直筆直的,但周志遠知道她其實很不舒服。
這種場合她從來都不喜歡,她只是一個想安安靜靜過日子的普通老太太。
“這第二杯酒,歡迎志遠回家!”三姑周亞琴也舉起了酒杯,“志遠可是咱們老周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了,在省裏上班那是甚麼人都能進的大衙門!”
“三姑過獎了,真沒那麼厲害。”周志遠端起茶杯。
“以茶代酒可不行的啊志遠。”劉建國端着滿滿一杯白酒就湊過來了,“老同學這麼多年沒見着面,怎麼着也得正兒八經喝一杯。服務員給志遠倒酒,滿上!”
“我開車來的。”周志遠說。
“找代駕嘛多大點事兒!”劉建國不由分說拿過酒瓶子就往周志遠杯子裏倒了滿滿一杯白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得人眼睛疼,“今天大家夥兒都高興必須得喝一個,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母親想說甚麼,但周志遠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那就喝一杯,就這一杯。”他端起了酒杯。
“這纔對嘛爽快!”劉建國跟他碰了杯一仰頭就幹了個底朝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周志遠喝了半杯,辛辣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像是一條火線燒進了胃裏。
“養魚呢老弟?”劉建國指着他的杯子故意板起臉來,“喝完喝完這是規矩,剩半杯算怎麼回事感情深一口悶嘛。”
“志遠不能喝就別勉強人家了。”林芳忽然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省裏機關規矩多着呢,萬一喝多了回去鬧出甚麼事來影響多不好,是吧志遠?”
“還是林芳懂得體貼人。”劉建國哈哈大笑轉身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老錢接過話頭問:“志遠在省裏到底是哪個部門的啊?說出來聽聽,說不定建國真能幫上你忙呢,他可是咱們縣裏有頭有臉的人物。”
“對對對說說看。”劉建國一邊喫菜一邊含糊不清地說,“省裏我熟得很,好幾個部門都有我的朋友兄弟。辦公廳的張主任你們知道吧?上個月我們還一起吃了頓飯喝了頓酒。”
祕書小吳又抬起了頭,這一次他看着劉建國眼神有點奇怪,像是在看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綜合處。”周志遠說了一個聽起來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部門名字。
“綜合處啊……”劉建國故意拉長了聲音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的分量,“那個地方我知道,就是寫材料的嘛辛苦得很天天加班到半夜。要不要我幫你打個招呼活動活動,調個實惠點的部門?”
“不用了,我挺喜歡現在的工作。”周志遠說。
“你就是太老實了志遠。”劉建國搖着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在機關裏混光會埋頭幹活可不行,得學會來事兒得有人脈有關係。你看我當年就一普通中專畢業,現在不也混到副處級了?”
他把“副處級”三個字咬得又重又清楚,像是怕誰聽不見似的。
“劉局年輕有爲前途無量啊。”老錢趕緊捧了一句。
“哪裏哪裏,比不得你們做大生意的老闆,你們那纔是真本事。”劉建國擺了擺手但臉上的得意勁兒怎麼都藏不住,“志遠啊不是我說你,當年你可是咱們班裏的尖子生考上了重點大學,所有人都覺得你前途無量。現在呢……嘖,在綜合處寫材料寫到現在,說實話有點屈才了。”
“工作不分貴賤高低,幹甚麼都是爲國家做貢獻。”母親忽然開口了。
包廂裏安靜了一瞬間,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那是那是,阿姨說得對。”劉建國乾笑了兩聲,“來大家喫菜喫菜,菜涼了不好吃了。”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了,像是一鍋快要燒開但還沒冒泡的水。
三姑周亞琴趕緊出來打圓場:“志遠這孩子踏實,踏實好啊不張揚不惹事。在省裏上班說出去多有面子。桂蘭嫂子你可算是熬出頭了,該享享清福了。”
母親笑了笑沒再說話,她知道在這些親戚眼裏周志遠不過是一個“在省裏寫材料的普通公務員”,沒甚麼了不起的。
他們不知道他的實際職務是甚麼,他也沒打算說。
這次回來就是想安安靜靜陪母親過個生日喫頓家常飯,僅此而已。
“對了志遠,你今年有四十好幾了吧?”林芳忽然問了一句。
“嗯,四十五了。”周志遠說。
“結婚了沒有?”
包廂又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還沒有,一個人也挺好的。”周志遠說。
“還沒有?”林芳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四十五歲了還沒結婚?志遠你這眼光也太高了吧?還是說……省裏的姑娘們眼界太高都看不上你?”
這話說得就有點扎耳朵了,話裏話外都是刺。
老錢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別說了,但林芳甩開了他的手。
“我就是關心一下老同學嘛這有甚麼不能說的。”她直直地看着周志遠,“志遠你可別介意啊,我這人就是心直口快。我就是覺得吧男人到了這個歲數也該成個家了。你看我跟老錢兒子都上高中了,日子過得也挺好的。”
“是啊志遠,該考慮考慮了。”三姑周亞琴也跟着說,“要不要三姑給你介紹一個?縣醫院有個護士年紀也不小了長得挺不錯的,就是離過一次婚……”
“謝謝三姑不用了,真的不用。”周志遠打斷了她的話。
“你看你這孩子還不好意思呢。”三姑周亞琴自顧自地說開了,“條件別定得太高咱們就是普通人家。人家姑娘不嫌棄你年紀大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的。”
母親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緊了,周志遠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媽沒事兒的。”他低聲對她說。
“志遠啊聽三姑一句勸。”大伯周建國也開口了端着酒杯語重心長地說,“男人得有個家纔行,你媽年紀也大了你得趕緊成家立業讓她早點抱上孫子,這纔是真正的孝順。”
“我敬大家一杯。”周志遠端着酒杯站了起來,打斷了他們的話。
有些話他不想讓母親再聽下去了,她受了一輩子的委屈今天不該再受這些。
一杯白酒灌下去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火辣辣地疼。
“好!這纔像個男人樣!”劉建國帶頭鼓掌。
酒過三巡桌上的人話越來越多了,劉建國開始高談闊論縣裏哪個大工程是他負責搞的,哪個領導跟他稱兄道弟關係鐵得很。
老錢在旁邊當捧哏時不時插一句“我在省裏也認識人”,林芳則一直在說她那些貴婦生活。
甚麼去歐洲旅遊啦,買名牌包包啦,兒子上國際學校啦,聽得三姑和大伯一愣一愣的。
三姑和大伯偶爾附和幾句,但大部分時間都在偷偷觀察周志遠。
他們在觀察他的表情他的反應他的穿着打扮,以及他放在桌上的手機是甚麼牌子。
他們想評估出這個“在省裏上班的親戚”到底有多少利用價值。
而評估的結果似乎不太樂觀,因爲他們從一開始的熱情慢慢地就變得敷衍了事起來。
“志遠你這次回來待幾天啊?”三姑周亞琴問。
“明天一早就走。”
“這麼着急啊?不多陪陪你媽?”
“工作忙走不開。”
“也是省裏的大機關嘛忙點才正常。”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對了你媽前段時間說腿疼得厲害,去醫院看了沒有?”
“看了就是老毛病了不礙事的。”母親搶着說。
“要我說啊還是得去省裏的大醫院好好看看。”三姑周亞琴看着周志遠,“志遠你在省裏這麼多年了應該認識幾個醫生吧?幫你媽安排安排好好檢查一下。”
“縣裏的醫院挺好的不用折騰。”母親說。
“縣裏的醫院怎麼能跟省裏的大醫院比呢?”三姑周亞琴提高了聲音,“桂蘭嫂子你別總替孩子省錢。志遠在省裏上班安排個醫院還不是小菜一碟的事情?”
“我真的不認識甚麼醫生。”周志遠說。
“那你這……”三姑周亞琴的表情僵了一下但馬上就笑了起來,“沒事沒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裏去。”
她的笑容裏多了一些“果然指望不上”的東西。
劉建國和老錢在旁邊聊一個項目的事,說是縣裏要建甚麼文化廣場總投資得好幾個億。
“這個項目省裏非常重視盯得很緊。”劉建國一臉正色地說,“文旅廳的劉廳長親自在抓三天兩頭就要彙報進度。老錢你上次不是說認識劉廳長嗎?”
“認識認識一起喫過飯喝過酒,關係不錯。”老錢趕緊說,“劉局這個項目咱們可得好好合作一把,我公司資質全得很實力也強肯定能做好。”
“好說好說回頭再細聊。”劉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又轉過頭來看向周志遠,“志遠你在綜合處工作,跟文旅廳那邊有沒有接觸?”
“不多基本上沒甚麼來往。”
“可惜了。”劉建國搖了搖頭,“你要是能說得上話這個項目咱們老同學一起合作多好,我也能在領導面前露露臉長長臉。”
“志遠是寫材料的哪管得了項目的事情。”林芳輕輕笑了一聲。
“也是。”劉建國點了點頭然後就再也沒看周志遠,繼續跟老錢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
就好像周志遠的利用價值只存在了那麼幾秒鐘,然後就徹底歸零了。
菜上齊了蛋糕也推了進來,插着花花綠綠的蠟燭。
母親許了願吹了蠟燭,大家夥兒一起唱了生日歌,掌聲稀稀拉拉的像是下了幾滴雨。
切蛋糕的時候三姑周亞琴忽然又問了一句:“桂蘭嫂子你家志遠在省裏,一個月工資到底能拿多少啊?透露透露唄讓我們也開開眼長長見識。”
“沒多少夠花就行。”母親說。
“沒多少是多少嘛?”大伯周建國追問道,“都是一家人有甚麼不能說的還藏着掖着。”
周志遠看着他們,看着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們臉上那種毫不掩飾的好奇心,以及好奇底下藏着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稅前一萬二。”他說了一個數字,比實際低了很多但也不算太低了。
“一萬二?”三姑周亞琴挑了挑眉毛,“那扣完五險一金甚麼的到手也就八千多吧?在省城裏租個房子就得三四千塊喫飯再花兩千還能剩下多少?”
“確實是挺緊張的。”林芳接話了語氣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同情,“志遠要不你乾脆回縣裏來算了。讓劉局幫你安排個事做,縣裏消費低還能照顧阿姨多好。”
“林芳說得對。”劉建國點了點頭,“志遠你要是有這個想法我可以幫你活動活動。縣裏幾個局我都熟得很安排個事業編制沒問題。工資雖然沒省裏高但清閒啊還能照顧家裏多好。”
“謝謝你們的好意真的不用了。”周志遠說。
“你看你又客氣上了。”劉建國搖了搖頭,“老同學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你別嫌縣裏廟小就行。在省裏你混到退休也就是個科級幹部吧?在縣裏我幫忙說不定還能上個副處呢。”
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是天大的恩賜一樣,好像周志遠這二十多年的努力在這個縣裏的小副局長眼裏一文不值。
“志遠志不在此。”母親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包廂裏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也都能聽出裏面的冷淡和不悅。
“媽說得對。”周志遠笑了給母親夾了一塊蛋糕,“我在省裏挺好的不用麻煩大家了。”
劉建國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了像是被人當衆打了一巴掌。
老錢趕緊打圓場:“人各有志嘛人各有志強求不得的。來大家喫蛋糕喫蛋糕別涼了。”
氣氛又冷了下來像是一鍋煮糊了的粥,只有林芳還在看着周志遠,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嘲諷有憐憫還有一點周志遠看不懂的東西。
蛋糕喫得差不多的時候劉建國接了一個電話。
“喂?張縣長!哎呀領導您說……我在外面喫個便飯呢……甚麼您也在附近?那太好了太好了過來坐坐嘛都是家裏人沒事的沒事的!”
他掛了電話整張臉都紅潤起來了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張縣長要過來!”他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哪個張縣長?”老錢問。
“咱們縣的常務副縣長張國偉!”劉建國幾乎是喊出來的,“他就在隔壁包廂喫飯聽說我在這兒非要過來敬杯酒,攔都攔不住!”
三姑和大伯立刻緊張了起來像是要接受檢閱一樣。
“縣長要來?這桌菜是不是不夠體面?要不要再加幾個硬菜?”
“不用不用張縣長就是過來坐坐喝杯酒就走,不用搞那麼複雜。”劉建國擺了擺很是得意,“我跟他的關係好得很,經常一起喫飯喝酒鐵哥們兒。”
他說着轉過頭來看向周志遠:“志遠一會兒張縣長來了我幫你介紹一下認識認識。雖然你在省裏工作但認識個縣領導也沒壞處,說不定以後能用得上呢。”
周志遠沒說話,祕書小吳放下手機看了他一眼。
周志遠微微搖了搖頭,小吳點了點頭又低頭看手機去了。
五分鐘後包廂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個子不算高微微有些發胖,但走路的派頭很足一看就是當領導的人。
“劉局在這兒喫飯呢?”他笑着走了進來目光掃了一圈包廂。
“張縣長!”劉建國趕緊站了起來像彈簧一樣彈起來的,“您還真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不了不了我就是過來敬杯酒就走,那邊還有客人等着呢。”張國偉擺了擺手目光繼續在包廂裏掃來掃去。
掃過大伯周建國掃過三姑周亞琴掃過林芳和老錢,掃過周志遠的母親劉桂蘭,然後掃過了周志遠。
他的目光在周志遠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然後又移開了。
“這屋裏都是我的家裏人。”劉建國趕緊介紹,“這是我大伯這是我三姑,這是我老同學林芳和她愛人錢總做建材生意的。這是我另一個老同學周志遠在省裏上班。”
“省裏好啊好單位。”張國偉對周志遠點了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然後注意力馬上就回到了劉建國身上,“劉局文化廣場那個項目省裏下週要派人下來調研,你把彙報材料好好準備一下別出甚麼岔子。”
“放心放心一定準備好絕對不出問題!”劉建國拍着胸脯保證。
“行那你們慢慢喫我先過去了。”張國偉端起酒杯,“來我敬大家一杯祝大家用餐愉快身體健康!”
他喝了一杯酒轉身就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像是想起了甚麼。
他回過頭來又看了周志遠一眼,然後問劉建國:“你這個在省裏上班的同學是在哪個單位來着?”
“綜合處就是寫材料的。”劉建國笑着說語氣裏帶着一絲不以爲然。
“綜合處……”張國偉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點了點頭,“好挺好的。”
他走了,劉建國送他到門口回來的時候臉上的光更亮了。
“看見沒有?張縣長多給我面子!”他坐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志遠剛纔張縣長還特意問了問你呢。要不要我幫你打個招呼讓他以後多關照關照你家裏?”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煩。”周志遠說。
“不麻煩一句話的事兒舉手之勞。”劉建國大包大攬地說,“在清河縣這個地盤上我劉建國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志遠劉局這是一片好意。”林芳說,“你一個人在省裏工作家裏真有甚麼事兒,有劉局幫忙照看着你不也放心嘛對不對?”
“就是嘛。”三姑周亞琴附和道,“志遠你得敬劉局一杯好好謝謝人家。”
周志遠看着他們,看着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着他們臉上那種“我在施捨你你在走運”的表情。
“我去一下洗手間。”他站起來走出了包廂。
走廊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點了一根菸。
其實他平時很少抽菸,但此刻真的需要一點甚麼東西來讓自己平靜下來。
“書記。”祕書小吳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他走出來站到了周志遠旁邊。
“裏面太悶了出來透透氣。”周志遠說。
“是有點悶。”小吳頓了頓,“剛纔那個劉建國提到的張縣長,需不需要我去……”
“不用。”周志遠打斷了他,“這是私人場合不涉及工作上的事情。”
“是,我明白了。”
周志遠抽完了那根菸把菸頭在窗臺上摁滅了,正準備回包廂去。
剛轉過身就看見林芳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走廊的那一頭,正朝他走過來。
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像一隻無聲無息的貓。
“志遠。”她在他面前停了下來站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有事嗎?”周志遠問。
“沒甚麼大事兒就是出來透透氣,裏面太吵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來,“你知道我剛纔在包廂裏想甚麼呢?”
周志遠沒說話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我在想還好當年我沒有跟你在一起。”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當年你成績好長得也不差對我也好這我都承認。但那有甚麼用呢?”她聳了聳肩膀語氣裏帶着一種釋然,“你家裏窮你媽沒有正式工作你爸又走得早甚麼都沒有。我要是當初跟了你現在恐怕還在菜市場跟人討價還價,爲孩子上補習班的幾千塊錢發愁呢。”
“你看看我現在住着大房子開着好車兒子上國際學校每年出國旅遊兩次。老錢對我也好得很雖然他年紀是大了點但會賺錢啊。”
她頓了頓又從頭到腳打量了周志遠一遍。
“再看看你四十五歲了在省裏寫材料租房子住沒結婚沒孩子。你媽腿疼成那樣了你連個好醫院都安排不了。”
“志遠你跟我說句實話我當年的那個選擇是不是很正確?”
周志遠看着她,看着這張曾經讓他心動過也讓他心痛過的臉,看着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那些細紋,以及那些細紋怎麼都掩蓋不住的得意和滿足。
“你說得對。”他點了點頭。
林芳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連準備好的下一句話都忘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周志遠說,“你覺得幸福就好真的。”
“我當然幸福。”她揚起下巴像一隻驕傲的孔雀,“比跟着你幸福一百倍都不止。”
“那就好挺好的。”
周志遠轉身要走。
“周志遠。”她在身後叫住了他。
他回過頭。
“你要是以後在省裏實在混不下去了可以來找我。”她說語氣裏帶着一種施捨的慷慨,“我跟老錢說一聲讓他公司裏給你安排個職位。雖然工資可能不高但好歹比你寫材料強,不是嗎?”
“謝謝你的好意。”周志遠說。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直接走回了包廂。
推開包廂門的時候裏面正熱鬧得很,劉建國正在講一個甚麼笑話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後合,連三姑的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母親一個人安靜地坐在那裏慢條斯理地喫着一塊魚肉,不參與也不打斷。
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很直但臉上的疲憊怎麼都藏不住了。
周志遠坐回她身邊。
“媽累了吧?要不咱們先回去?”
“沒事兒再坐一會兒吧。”母親拍了拍他的手,“你大伯和三姑張羅了這麼大一桌子菜,咱提前走了不好人家會說閒話的。”
他知道她是怕他爲難,怕親戚們說他不懂事,說他當了省裏的官就瞧不起老家的人了。
她忍了一輩子今天還在忍。
“志遠回來了?”劉建國看見他進來了端着酒杯又湊了過來,“來咱倆再喝一個老同學這麼多年沒見了得喝盡興了纔行!”
“我敬你。”周志遠端起了酒杯。
一杯酒灌下去劉建國沒有走,反而拉過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問他。
“志遠剛纔林芳在走廊裏跟你說甚麼了?”
“沒甚麼隨便聊了幾句。”
“我都看見了你別瞞我。”他帶着滿嘴的酒氣壓低聲音說,“志遠不是我說你當年林芳跟你分手嫁給老錢那是人家明智。你看看她現在多風光多滋潤。再看看你在省裏混了這麼多年混出甚麼名堂來了?”
周志遠沒說話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要我說啊你就該現實一點。”他拍了拍周志遠的肩膀,“聽我的回縣裏來我幫你安排。雖然比不上省裏那麼光鮮亮麗但實惠啊。房子車子老婆孩子都能解決一樣都不少。你再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四十五了要啥沒啥,你媽跟着你受這份罪你心裏不難受嗎?”
“劉局。”周志遠打斷了他。
“嗯?”
“你喝多了。”周志遠說。
“我沒喝多!”他提高了聲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是爲你好纔跟你說這些的!老同學一場換了別人你求我我都不一定管你!”
“建國少說兩句吧。”老錢過來拉他。
“我沒說錯話啊!”劉建國甩開他的手看着包廂裏的每一個人,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咱們都是老同學老親戚關起門來說話有甚麼不能說的?志遠在省裏看着光鮮實際上呢?一個月萬把塊錢工資租房子住四十五了連個老婆都沒有,他媽媽腿疼得走不了路他連個好醫院都安排不了。你們說這叫甚麼有出息?”
包廂裏鴉雀無聲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着周志遠,三姑想說甚麼被大伯拉住了。
林芳坐在那裏嘴角掛着笑,那種“我說對了吧”的笑。
母親的手在發抖,周志遠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劉建國。”周志遠看着他的眼睛。
“怎麼的我說錯了?”他梗着脖子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你沒說錯你說的都對。”周志遠點了點頭,“我在省裏就是普通工作人員工資不高沒買房沒結婚我媽腿疼我也沒認識甚麼好醫生。”
“你看你自己都承認了吧。”劉建國笑了轉頭對其他人說,“我說甚麼來着?人啊得面對現實。志遠聽我一句勸回來吧。縣裏雖然地方小但至少能讓你活得像個人樣。”
“像個人樣?”周志遠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對啊!”他理所當然地點頭,“你現在這樣叫活着嗎?那叫苟且!苟且偷生懂不懂?”
苟且,兩個字像兩記清脆的耳光扇在周志遠臉上,也扇在母親臉上。
周志遠看見母親的嘴脣在發抖,他知道她在忍一直都在忍。
忍了二十多年了忍親戚們的冷眼和嘲諷,忍鄰居們的閒言碎語,忍生活給她的所有苦難。
忍到今天在自己六十八歲的生日宴上還要繼續忍。
“志遠……”母親想說甚麼。
周志遠握緊了她的手。
“媽沒事兒的。”他說。
然後他看向劉建國。
“劉局謝謝你的建議真的謝謝你。不過我覺得在省裏寫材料也挺好的,我挺知足的。”
“好甚麼好!”劉建國嗤笑一聲滿臉的不屑,“志遠你是不是在省裏待傻了?寫材料能寫出房子來?能寫出車子來?能讓你媽住上好醫院?”
“建國你這話過分了啊。”老錢皺了皺眉頭。
“我過分?我這是爲他好!”劉建國站了起來伸手指着周志遠的鼻子,“周志遠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了。你要是不聽我的回縣裏來再過十年你混得還不如現在!到時候你媽老了病了走不動了你連醫藥費都掏不起你信不信?”
“夠了!”
一聲低沉的斷喝不是周志遠的聲音,是祕書小吳的聲音。
他站了起來臉色鐵青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
包廂裏再一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着這個一直低頭看手機的年輕人,這個剛纔被周志遠隨口介紹說“這是我同事小吳”的年輕人。
“你誰啊你?”劉建國皺了皺眉頭一臉不耐煩,“我跟老同學說話呢有你甚麼事兒,一邊待着去!”
小吳沒有理他徑直走到周志遠身邊微微躬了躬身。
“書記,時間不早了,明天上午您還有會要開,咱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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