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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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拆遷前夜，老婆帶着她當科長的姐夫來找我簽字。

"房子歸我，拆遷款我拿，簽字滾蛋。"

她把協議拍在工地的水泥管上。

我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發黃的土地證。

"這整片地皮，八十年前是我太爺爺買的。"

她愣住了。

我補了一句："你姐夫那個拆遷辦主任的位子，也是我找人安排的。"

......

傍晚六點，工地的塔吊影子拉得老長。

我蹲在水泥管上喫盒飯，飯涼了，菜油凝成一坨白。

一輛黑色帕薩特開進來，停在土路上。

車門打開，老婆趙玲先下來，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羊絨大衣。

後面跟着她姐夫周海東，城建局拆遷辦的科長。

兩人踩着滿地的碎石走過來。

趙玲把一份文件拍在我旁邊的水泥管上，手沒碰到灰，縮得飛快。

"程遠，簽了吧。"

我放下筷子，擦了一把嘴。

"甚麼東西？"

"離婚協議，還有房屋拆遷補償款轉讓承諾書。"

"房子歸我，拆遷款我拿，你淨身出戶。"

"咱倆過了八年，這房子首付是我爸媽出的，裝修是你打工攢的錢，我都不跟你爭了。"

"拆遷款你就別想了，那是我爸媽養老的錢。"

我抬頭看她。

她穿着一雙黑色短靴，褲腿扎得整整齊齊，頭髮是新燙的卷，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着。

跟我結婚那會兒她在一家小超市收銀，現在她姐夫把她弄到街道辦做文員，衣服換了，語氣換了，人也換了。

"趙玲，那棟老房子是你爸媽當年買的不假，但後來擴建的兩層是我掏的錢。"

"我打工攢了六年，全砸進去了。"

"你說我淨身出戶？"

她皺了皺眉，像聽了一句多餘的話。

"你那叫擴建嗎？搭了兩層彩鋼瓦，能值幾個錢？"

我旁邊的工友老錢聽見動靜，從板房裏探出頭。

"程遠，咋回事？"

"沒事老錢，你忙你的。"

老錢縮回去了，但沒關門，豎着耳朵聽。

周海東往前站了一步，扶了扶眼鏡。

"小程，我跟你說話直一點。"

"你在工地幹活，一年掙不了幾個錢，趙玲現在在街道辦，將來是有發展的。"

"你們倆不合適，早點分了對誰都好。"

"協議你簽了，拆遷款的事我還能幫你爭取點搬家費。"

他說話的語氣跟我剛認識他那會兒一模一樣，高高在上的。

那年我跟他第一次見面，他問我在哪上班，我說在工地做鋼筋工。

他笑了笑，回頭跟趙玲說了一句："找這個，還不如找個送快遞的。"

趙玲當時沒說話，後來也沒反駁。

現在八年過去了，他升了科長，趙玲進了街道辦，我還在工地。

但我的包工頭是跟我幹了十幾年的兄弟，我的工資是別人三倍，這工地老闆見了我都點菸。

這些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不籤。"

我把盒飯合上，放在水泥管上。

"房子擴建的兩層我出的錢，拆遷款我要分。"

趙玲臉一沉，聲音高了。

"程遠你講不講理？那房子是我爸媽的，你憑甚麼分？"

"你這些年掙的錢都花哪兒去了你自己心裏沒數？一個月拿那幾千塊，攢了半輩子連個廁所都買不起，你現在跟我搶拆遷款？"

周海東拍了拍她胳膊，示意她別激動，然後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紙。

"小程，拆遷方案已經定了，下個月進場。"

"你要是不籤，到時候強拆，一毛錢補償沒有。"

他把紙遞到我面前，晃了晃。

"你自己掂量。"

我盯着那張紙看了兩秒。

然後彎腰，從地上的蛇皮袋裏摸出一個塑料文件袋。

袋子破了好幾個口子，邊角發黃。

趙玲看了一眼就笑了。

"你又翻甚麼破爛出來？你那點工資條我早看過了，裝甚麼裝。"

我沒理她。

把文件袋打開，從裏面抽出一張紙。

紙很厚，邊角捲了，中間摺痕發白。

發黃的紙面上印着繁體字，邊上蓋着硃紅色的方章。

周海東湊近看了一眼，眉頭慢慢皺起來了。

趙玲也湊過去，看了半天沒看明白。

"這啥？老黃紙印的甚麼玩意？"

周海東的臉忽然白了。

他從我手裏把那張紙接過去，手有點抖，對着夕陽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看着我，嘴脣動了動。

"你這是......哪來的？"

"我太爺爺買的。"

"這整片區域，東到河堤、西到國道、北到老磚廠，八十年全買下來了。"

"後來經過公私合營、分產到戶，大部分都收回去了。"

"但那棟老房子的宅基地，還有周邊的三畝自留地，留下來了。"

"產權一直在我們家，傳了三代。"

"你們拆遷辦徵的這塊地，裏面有三畝，姓程。"

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土路上。

趙玲愣在那兒，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脣翕動着。

"你......你胡說八道甚麼？你家不是三代貧農嗎？"

"我太爺爺以前是開糧鋪的，後來公私合營的時候捐了大半，留了一小塊。"

"那小塊，就是你現在站的這塊地。"

趙玲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反覆變了好幾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周海東站在旁邊，那張拆遷方案通知單被他攥成了一團，捏在手裏沒鬆開。

土路上的風捲起一把灰，嗆得人嗓子發乾。

"程遠，你說真的？"周海東聲音發緊。

"你要不要現在打電話去檔案局查？產權變更記錄裏面全有。"

"你拆遷辦徵了半年地，連哪塊地是誰家的都沒查清楚？"

"這個科長是怎麼當的？"

周海東沒說話。

我看着他，笑了笑。

"對了，周科長。"

"你那個位子，你以爲是靠你自己本事考的？"

"你們局長老梁是我爸的初中同學。"

"當年你進拆遷辦，是梁叔給我爸打的電話，說他那邊缺個跑腿的，問有沒有合適的人。"

"我爸讓我別跟你們說。"

"他怕你知道了，對趙玲不好。"

土路上安靜了。

趙玲靠在那輛帕薩特車頭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周海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那團紙被他捏得變了形。

老錢從板房裏探出頭，手裏端着一個搪瓷缸子，嘴張成圓形，好半天沒合上。

我拿起那半盒涼透了的飯，走到垃圾桶旁邊扔進去。

拍了拍手上的灰。

"協議書我先不籤。"

"你去把分我多少拆遷款算清楚了再來找我。"

"算不清楚，我跟梁叔打聲招呼，換個科長來算。"

我從周海東手裏把那三畝地的地契抽回來，摺好，放進蛇皮袋裏。

背起袋子，往板房那邊走。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趙玲。

她站在帕薩特旁邊，羊絨大衣沾了土，沒察覺。

"趙玲，咱倆結婚八年，你媽生病住院那年是誰陪着跑前跑後的？"

"你生完孩子坐月子那四十天，誰白天上班晚上起來給孩子衝奶粉的？"

"你在街道辦轉正那個名額，是誰託梁叔辦的？"

她低着頭，沒答話，肩膀在抖。

風大，聽不清是哭還是冷。

我轉回頭，往板房走。

"房子拆遷的事算清楚了，再談離婚。"

"該我的我一分不要少，不該你的，你一分拿不走。"

老錢看我走進來，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豎起一根大拇指。

"程遠，你深藏不露啊。"

我拉開摺疊椅坐下，從兜裏掏出手機。

上面有一條未讀消息，是梁叔發的。

"小程，你太爺爺那份地契我幫你確認過了，確實有效。拆遷辦那邊下週正式出公告，你到時候把材料帶上直接來我辦公室。"

我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工地的探照燈亮了，白花花的一片打在土路上。

那輛帕薩特還停在那兒，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