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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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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生了女兒,母親便要種下一株嫁女桑。

此後每年採桑養蠶,織一尺嫁衣綃。待女兒出閣,再用十八年攢下的綃,縫成一件嫁衣。

我和繼妹同日出嫁。

可母親爲我養了十八年的嫁女桑,被父親砍了。

她留下的紅綃,也全做成了繼妹的嫁衣。

繼妹穿上嫁衣轉了一圈,十八層紅綃流光溢彩。

父親滿眼欣慰。

“這樣的嫁衣,才配得上國公府。”

沒人記得,那十八種深淺不一的紅,是母親生前一年年爲我染的。

她臨終前還握着最後一尺綃說:

“等嫁衣縫好,娘送阿梨出閣。”

如今嫁衣做好了,穿它的人卻不是我。

我問父親:

“那我穿甚麼?”

他指向牆角一件趕製的舊嫁衣。

“你嫁去北境,沒人講究這些,能穿就行。”

繼母也皺起眉。

“你娘都死了。她留下的東西能替明珠長臉,也算沒白忙十八年。”

原來母親愛了我十八年的證據,只配給繼妹添一份體面。

當夜,我寫信給裴昭:

“花轎不必進顧府,我隨軍出城。”

他們既把母親爲我織的嫁衣送給別人。

那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

繡娘替顧明珠收好裙襬,笑得滿臉喜氣。

“十八層紅綃,一層一福。二小姐穿着它進國公府,往後定是享不盡的富貴。”

繼母立刻命丫鬟打賞。

“我們明珠金尊玉貴,自然甚麼都得用最好的,免得嫁過去叫人輕看。”

我站在門邊,低頭看了看送來的舊嫁衣。

袖口短了一截,領邊還留着洗不掉的油漬。

父親明明知道,女子出嫁時嫁衣不合身,會被夫家笑話一輩子。

可他只讓嬤嬤隨便改改。

因爲丟臉的人是我,他自然不心疼。

顧明珠提起裙角,忽然“呀”了一聲。

“姐姐,你不會生氣吧?我本來不肯要的,是娘說北境苦寒,這麼好的料子給你也是糟蹋。”

繼母臉色一沉。

“她有甚麼資格生氣?顧家養她這麼多年,她連幾尺綃都捨不得?”

我沒說話。

這樣的道理,我聽了十幾年。

明珠剛進府時怕生,我便要讓出母親留下的院子。

她學騎馬摔破了膝蓋,父親便賣掉母親給我的玉佩,換了一匹性子溫順的馬。

後來國公府來議親,世子最初看中的也是我。

可明珠哭了一夜,父親便讓我去北境嫁給從未謀面的裴昭。

他們總說,我是長姐,要懂事。

可我只比顧明珠早出生在這個家而已。

“還杵着幹甚麼?”

繼母把禮單塞進我懷裏。

“明珠的嫁妝還缺兩匣東珠,你去把你娘留下的那間鋪子賣了,明日之前把銀子送回來。”

我指尖一頓。

“那鋪子是娘留給我的。”

父親終於抬眼,語氣裏滿是不耐。

“你嫁的是個駐守邊關的武將,要鋪子有甚麼用?明珠進的是國公府,處處都要打點。”

“阿梨,別在這種時候給家裏添亂。”

又是這句話。

彷彿只要我想保住自己的東西,就是故意攪得全家不安生。

我將禮單輕輕放回桌上。

“鋪子不賣。”

滿屋瞬間安靜。

顧明珠眼圈一紅,繼母當即摔了茶盞。

“好啊,你這是翅膀硬了!信不信你出嫁那日,顧家一個人都不去送你?”

父親冷着臉接話:

“沒有孃家撐腰,我看你到了北境能有甚麼好日子。”

我望着他們,忽然笑了。

原來他們還以爲,我在等他們送嫁。

晚膳時,桌上全是顧明珠愛喫的蟹黃羹和醉蝦。

我幼時喫河鮮險些丟了命,母親在世時,顧家廚房從不敢碰這些。

如今繼母親手給明珠剝蟹,父親又往她碗裏夾了一隻。

“多喫些,嫁過去就不能天天喫家裏的菜了。”

我面前只有一碗冷透的白粥。

明珠像是剛想起我,軟聲道:

“姐姐怎麼不喫?明日還要一起去宗祠拜祖呢。”

我看向父親。

“明日裴家會來送聘書,我走不開。”

他頭也不抬。

“你不去就算了。我們一家四口給祖宗磕頭,也是一樣。”

一家四口。

我冷笑出聲,原來母親死後,我連顧家的人都不算了。

回到房中,乳孃紅着眼替我收拾行李。

偌大的箱籠裏,竟只裝了三件舊衣。

她哽咽着問:

“姑娘,真不告訴老爺,裴將軍已經爲您請下誥命了嗎?”

我將母親留下的鋪契收入懷中。

“不必。”

他們不是認定我嫁去北境,只能喫苦受罪嗎?

那便讓他們繼續這樣以爲。

窗外傳來顧明珠試戴鳳冠的笑聲,滿府燈火都爲她亮着。

我吹滅桌上的燭火,在日曆上劃掉一日。

距離裴家軍出城,還有三天。

三天後,我會帶走母親留下的一切。

包括顧家最想攀上的那樁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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