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媽媽總說我是個藥罐子。

三天兩頭跑醫院，動不動就咳嗽喘不上氣。

班主任建議我去做個過敏原篩查。

媽媽卻翻了個白眼：“就是裝的，想逃課罷了。”

之後她不再帶我去醫院，家裏的霧化機也被收了起來。

我咳嗽她就吼，我喘不上氣她就罵我矯情。

我不想捱罵也不想媽媽煩，

開始自己偷偷吃藥，發作時咬着枕頭硬扛。

可那種窒息感一來，甚麼也擋不住。

那天晚上，媽媽又要去上夜班。

臨出門前我咳得厲害，拉着她的衣角說難受。

她一把甩開我的手，語氣裏全是不耐煩。

“許小禾，你能不能別再依賴我了？你就是個討債鬼！”

“甚麼時候才能長大？”

我鬆開了手。

媽媽，這次我聽你的話。

我真的不依賴你了。

可我好像，再也長不大了。

......

1.

其實媽媽也不是一直都那麼兇。

我記得更早以前，那時候我還沒總犯病。

有天晚上我又咳醒了，喘得厲害，想下牀找水喝，結果腿一軟摔在了地上。

媽媽聽到動靜跑過來，看我趴在地上，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笑了。

“這孩子，睡覺四仰八叉的，牀那麼大都能滾下來。”

她把我從地上抱起來，摟在懷裏。

我那時候已經八歲了，不算輕，可媽媽抱得很穩。

她把我放到牀上，給我蓋好被子，又把枕頭拍了拍。

“你看看你，哪有小姑娘睡覺是這個樣子的？跟個小男孩似的。”

她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怕吵醒誰似的。

我迷迷糊糊的，感覺她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過這會兒倒看不出來是個病殃殃的樣子了，睡得跟個小豬一樣。”

她說完這句話，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睡吧，小禾，媽媽在這兒呢。”

那一晚我睡得很踏實，呼吸也順暢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媽媽已經做好了早飯，是我最愛喫的西紅柿雞蛋麪。

“快喫，喫完送你去學校。”

她一邊給我夾菜，一邊唸叨。

“小禾，你說你要是天天晚上好好睡覺，不踢被子，是不是就不會咳嗽了？”

我嘴裏塞着麪條，含糊地點頭。

“媽，我以後再也不踢被子了。”

媽媽笑了，伸手擦掉我嘴角的湯汁。

“這還差不多。”

那時候我覺得，生病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因爲生病的時候，媽媽會特別溫柔。

會抱我，會親我，會給我做好喫的。

會在我耳邊說“媽媽在這兒呢”。

後來我才知道，那種溫柔是有期限的。

就像超市裏的牛奶，保質期一過，就得扔掉。

我的保質期，大概在媽媽開始上夜班之後就過了。

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溫柔了。

累到看見我就煩。

累到我說難受，她只覺得我是裝的。

可我不怪她。

我只是很想念。

想念那個半夜把我從地上抱起來的媽媽。

想念那個親我額頭說“媽媽在這兒”的媽媽。

如果她知道，那次抱我，會是倒數第幾次。

她會不會抱得久一點？

會不會多說幾句話？

會不會......不那麼快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