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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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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駕穿行青格勒草原採風,車子缺油迷路,無意間闖進當地蘇家的草原婚宴。

承蒙蘇家人好酒好菜熱情招待,過意不去的我當場奉上五千元厚重禮金。

宴席落幕,我收拾好相機,打算立刻出發趕往原定拍攝地點。

剛抬腳動身,新娘蘇沐晴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拽住了我的小臂。

“林先生,按草原祖傳規矩,厚禮來客需留居三日,您現在沒法離開。”

我滿心焦灼想要辯解,簾後臥病的老爺子忽然慢悠悠開口。

我叫林硯辭,是個靠按快門喫飯的自由攝影師,常年揹着幾十斤的器材奔波在全國各地的山野與草原之間。

上週我和國內知名的《風物誌》雜誌社簽下了一份專題拍攝合同,約定在本月十五號之前交付青格勒草原黃昏羊羣歸圈的系列成片。

出發前一天晚上,雜誌社的主編周姐還特意給我打了半個多小時的電話反覆叮囑拍攝的注意事項。

“林硯辭,這次的草原專題是我們下半年的重點選題,編輯部所有人都等着你的片子撐場面呢。”

“周姐你放心,我做了足足一週的攻略,連最佳拍攝時間和機位都在地圖上標記得清清楚楚。”

“那就好,定金已經打到你卡上了,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千萬別出任何岔子。”

掛了電話之後,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相機、鏡頭、三腳架還有各種備用電池和存儲卡。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着那輛陪了我五年的二手越野車從市區出發,原本計劃四個小時就能抵達預定的拍攝地點莫爾根河畔。

誰知道車子剛開進青格勒草原的腹地,車載導航就突然變成了一片空白,屏幕上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定位點在瘋狂閃爍。

我當時還沒太在意,想着憑着之前做的攻略和隨身攜帶的指南針也能找到正確的方向。

卻沒發現車子的油管不知甚麼時候被路邊尖銳的碎石劃破了一道細微的口子,燃油正在以比平時快了近一倍的速度悄悄消耗。

等我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儀表盤上的油表燈已經亮成了刺眼的黃色,像一個咧着嘴嘲笑我的鬼臉。

我慌忙踩下剎車,把車子停在了路邊,然後掏出手機想要聯繫附近的救援拖車。

卻發現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格上飄着一個大大的叉號,我不死心地舉着手機在原地轉了二十三圈,信號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車裏的礦泉水只剩下最後半瓶,後備箱裏雖然有帳篷和睡袋,但我知道草原的夜晚氣溫會驟降到五攝氏度以下。

在沒有任何保暖措施和補給的情況下,在野外過夜絕對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我重新發動車子,掛着一擋沿着地上模糊的車轍印慢慢往前蹭,希望能遇到過路的牧民或者找到附近的定居點。

草長得越來越高,不斷刮擦着車子的底盤,發出沙沙的聲響,聽得我心裏一陣陣發緊。

就這樣晃晃悠悠地開了大概三十分鐘,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突然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冒起了一縷灰白色的炊煙。

那縷炊煙細得像一根懸在空中的絲線,在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上顯得格外醒目。

有煙就一定有人,我立刻打滿方向盤,朝着炊煙升起的方向開了過去。

車子沿着顛簸的土路開了沒多久,我就聽見了遠處傳來的悠揚馬頭琴聲和人們的歡笑聲。

轉過一道緩坡,我瞬間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手裏的方向盤都差點沒握住。

坡下的平地上整整齊齊地扎着十幾頂潔白的蒙古包,最大的那頂前面搭着一個寬敞的藍色帳篷。

帳篷下面擺着幾十張長條木桌,桌子上堆滿了熱氣騰騰的手把肉、奶豆腐和各種我叫不上名字的蒙古族特色美食。

至少有兩百多個穿着鮮豔民族服飾的牧民聚在那裏,到處都洋溢着喜慶熱鬧的氛圍。

男人們穿着藏藍色或者黑色的蒙古袍,腰間繫着紅色或者黃色的腰帶,女人們頭上戴着閃閃發光的銀飾。

孩子們則在人羣裏追逐打鬧,手裏拿着五顏六色的糖果,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原來這裏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蒙古族傳統婚宴。

我的車子停在坡頂的動靜很快就引起了下面人的注意,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漢子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朝着我用力地揮了揮手,嘴裏說着我完全聽不懂的蒙古語,但臉上的笑容卻十分真誠淳樸。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熄火下了車,畢竟現在只有這裏有人,我必須得問問路和附近哪裏有加油站。

那個黑紅臉的漢子快步迎了上來,還沒等我開口說話,就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股濃烈的酒氣夾雜着青草和奶香味撲面而來,他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帳篷裏面走。

周圍的牧民們都紛紛讓開道路,好奇地打量着我這個穿着衝鋒衣揹着相機包的外來人。

他把我按在帳篷口的一張長條凳上,立刻就有一個穿着藍色蒙古袍的婦女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奶茶走了過來。

那碗奶茶上面飄着厚厚的一層奶皮子,用勺子都挑不起來,濃郁的香氣瞬間就鑽進了我的鼻子裏。

“我……我其實是迷路了,想問問附近哪裏有加油站,我的車子快沒油了。”

我剛想開口解釋自己的來意,旁邊一個穿着白色T恤的年輕小夥子就湊了過來。

他說着一口帶着濃重草原口音的漢語,笑着對我說道:“你是外地來的遊客吧?是不是車子沒油手機也沒信號了?”

我連忙點了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說道:“是啊是啊,我本來要去莫爾根河畔拍照的,結果導航失靈了。”

“沒事沒事,先喫點東西再說,餓着肚子可沒法趕路。”

那個黑紅臉的漢子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大得我胳膊都有些發麻。

年輕小夥子笑着給我翻譯道:“這是我們新娘的父親蘇振邦大叔,他說在我們草原上,來了就是客人。”

“哪有讓客人餓着肚子說話的道理,你隨便喫隨便喝,千萬別客氣。”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塊手把肉放進嘴裏。

肉質鮮嫩多汁,一點都不柴,是我這輩子喫過最好喫的手把肉。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悠揚的馬頭琴聲再次響了起來,人羣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

我順着聲音望去,只見一個穿着大紅色蒙古袍的姑娘被幾個女伴簇擁着從最大的那頂蒙古包裏走了出來。

她頭上戴着一套華麗的銀質頭飾,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我一時都有些睜不開眼睛。

她就是今天的新娘蘇沐晴。

她的皮膚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鼻樑高挺,睫毛又長又密,眼睛像草原深處的湖水一樣清澈明亮。

她抬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平靜而溫柔,然後對着我微微笑了一下,轉身去接受其他賓客的祝福。

我看得有些出神,手裏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連嘴裏的肉都忘了嚼。

旁邊的年輕小夥子笑着推了推我說道:“怎麼樣?我們的新娘漂亮吧?她可是我們整個青格勒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

我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說道:“確實很漂亮,而且氣質特別好,和城裏的姑娘完全不一樣。”

“那是當然,沐晴姐不僅長得漂亮,人還特別善良能幹,騎馬放牧擠奶樣樣都行。”

年輕小夥子一臉驕傲地說道,彷彿在說自己的親姐姐一樣。

不一會兒,蘇沐晴就端着一個銀壺開始挨桌給賓客們敬酒了。

她走到我這一桌的時候,身後的女伴立刻遞過來一個小巧精緻的銀盃。

“謝謝你能來參加我的婚禮,遠方的客人。”

她看着我,用一口清亮的漢語說道,聲音裏帶着一點點草原特有的溫柔口音。

我連忙端起面前的奶茶碗,對着她舉了舉說道:“恭喜你新婚快樂,我是迷路了誤打誤撞進來的,打擾你們的喜宴了。”

“不打擾,能在今天遇到你就是最好的緣分。”

蘇沐晴笑了笑,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形。

她一口喝乾了銀盃裏的白酒,杯沿在她的脣邊停留了一下,我看見她的臉頰因爲酒意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你是攝影師嗎?我看你一直揹着相機包。”

她看了一眼我放在腿上的黑色相機包,好奇地問道。

“嗯,我是自由攝影師,這次來青格勒草原是爲了拍攝牧區生活的專題。”

我點了點頭,如實回答道。

“那你覺得我們草原好看嗎?和你想象中的一樣嗎?”

蘇沐晴的眼睛裏閃爍着期待的光芒,像個等待老師表揚的孩子。

“特別好看,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美十倍,這裏的天特別藍,草特別綠,空氣也特別清新。”

我由衷地說道,語氣裏滿是讚歎。

“那你一定要多拍一點,把我們草原的美都拍下來,讓更多的人看到。”

蘇沐晴笑着說道,然後轉身去了下一桌敬酒。

她紅色的蒙古袍像一團跳動的火焰,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格外顯眼。

我坐在帳篷口的桌子上,一邊慢慢喫着東西,一邊觀察着周圍的一切。

這裏的熱鬧是發自內心的,人們的笑聲毫無保留,喝酒也從不推託,孩子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

陽光透過藍色的帳篷頂灑下來,在人們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而真實。

我原本因爲被困草原而焦慮不安的心情,也在這樣溫暖熱鬧的氛圍中慢慢平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帳篷的一側擺着一張鋪着大紅布的長條桌。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鏡坐在桌子後面,手裏拿着一支黑色鋼筆和一個紅色的筆記本。

不斷有賓客走過去,掏出紅包遞給老太太,老太太接過紅包,在筆記本上登記好名字和禮金數。

然後她會拖着長音大聲地念出來,讓所有在場的人都能聽到。

“巴特爾,六百塊!”

“蘇和,四百塊!”

“格日勒,五百塊!”

每唸完一個名字和禮金數,周圍的人們就會鬨笑一陣,被唸到名字的人則會舉起酒杯向大家致意。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黑色錢包,裏面有五千多塊現金,是我這次出來特意帶的應急錢。

之前我在網上查過,青格勒草原這邊的婚宴禮金一般都是四百六百,關係特別親近的親戚朋友也就一千多塊。

但我今天不僅佔了人家的座位,吃了人家豐盛的喜宴,待會兒還要麻煩人家幫忙找加油站和修車的地方。

如果只隨幾百塊錢的話,實在是太說不過去了,也顯得我太不懂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朝着那張鋪着紅布的長條桌走了過去。

周圍正在聊天的幾個蒙古族婦女看到我走過來,都停下了說話,好奇地看着我這個陌生的外來人。

那個登記禮金的老太太也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方打量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絲疑惑。

“小夥子,你叫甚麼名字啊?”

老太太開口問道,手裏的鋼筆停在了紅色的筆記本上。

“我叫林硯辭。”

我輕聲回答道。

“哪個‘硯’哪個‘辭’啊?你給我說說,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老太太又問道,臉上帶着慈祥的笑容。

“是筆墨紙硯的硯,修辭的辭。”

我耐心地解釋道,生怕她寫錯了字。

老太太點了點頭,一筆一畫地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我的名字,字跡工整而有力。

“那你要隨多少禮金啊,小夥子?”

老太太寫完名字,抬頭看着我問道。

我從錢包裏掏出所有的整鈔,一共五十張一百塊的,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了紅色的桌布上。

“五千塊。”

我輕聲說道,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環境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老太太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厚厚的一沓錢。

周圍的空氣瞬間就安靜了下來,遠處拼酒的聲音還在,但近處的幾桌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

他們的目光先落在桌上的五千塊錢上,然後又落在了我的臉上,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老太太咳嗽了一聲,拿起桌上的錢,一張一張地仔細數了起來,生怕數錯了。

數完之後,她清了清嗓子,拖着比平時更長的音大聲念道:“林硯辭——五千塊——!”

她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藍色帳篷,帳篷裏瞬間就安靜了下來,連悠揚的馬頭琴聲都戛然而止。

大概過了三秒鐘,帳篷裏爆發出了比之前更加熱烈的喧譁聲和歡呼聲。

有人用力地鼓掌,有人興奮地吹口哨,還有人在小聲地議論着。

“我的天吶,五千塊!這也太多了吧!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隨這麼多禮金的。”

“是啊是啊,這個小夥子是哪裏來的啊?怎麼這麼大方?”

“不知道啊,看着像是外地來的遊客,估計是覺得我們招待得好吧。”

就在這時,蘇振邦大步流星地從人羣中擠了過來,臉上帶着激動的神情。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激動地說道:“兄弟!你這也太客氣了!這禮太重了!我們真的受不起啊!”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佈滿了老繭,握得我手都有些疼了。

“蘇大叔,您別這麼說,我今天迷路了,多虧了你們收留我,還請我喫這麼好的東西。”

我連忙說道:“這點錢不算甚麼,就當是我沾沾你們的喜氣,給新娘新郎的新婚賀禮。”

“不行不行,這真的太重了,我們不能收這麼多。”

蘇振邦搖着頭說道,說着就要把桌上的錢塞回我的手裏。

“蘇大叔,您要是不收的話,我可就真的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現在就走。”

我連忙往後退了一步,認真地說道,語氣十分堅定。

蘇振邦看着我堅定的眼神,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收下了錢。

“好兄弟!你這個朋友我蘇振邦交定了!”

他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大聲地對周圍的人說道:“來人啊,給我兄弟倒滿酒!今天一定要讓他喝好!”

立刻就有人端着滿滿一碗白酒走了過來,銀碗裏的酒液清澈透明,映着帳篷頂的藍色。

我本來想推說自己開車不能喝酒,但看着蘇振邦真誠而熱情的眼神,實在是推不掉。

我接過銀碗,一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白酒像一條火線一樣從我的喉嚨燒到了胃裏,嗆得我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周圍的人們立刻爆發出一陣叫好聲和掌聲。

我抬起頭,正好看見帳篷那頭的蘇沐晴正望着我。

她站在幾個女伴中間,手裏端着銀壺,眼神複雜地看着我,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當我們的目光對上的時候,她對着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羣裏。

婚宴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多,賓客們才漸漸散去,各自騎着馬或者開着摩托車回家了。

我看了看天色,想着得趕緊找地方加油,不然天黑之前就趕不到莫爾根河畔了。

我收拾好自己的相機包,把鏡頭和備用電池都整理好,然後走到蘇振邦面前。

“蘇大叔,今天真是太感謝您和大家的招待了,我得走了,請問附近哪裏有加油站啊?”

我笑着對蘇振邦說道,心裏已經開始盤算着接下來的拍攝計劃。

蘇振邦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了爲難的神情,看着我說道:“兄弟,你現在還不能走。”

“啊?爲甚麼啊?我還有拍攝任務呢,得趕緊趕過去。”

我有些疑惑地問道,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在這時,蘇沐晴從後面走了過來,她已經換下了厚重的新娘禮服,穿了一身輕便的紅色蒙古袍。

她伸手輕輕拽住了我的胳膊,臉上帶着歉意的笑容說道:“林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這裏有個老規矩,您恐怕今天走不了了。”

“老規矩?甚麼老規矩啊?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我更加疑惑了,皺着眉頭問道。

“在我們青格勒草原上,有一個流傳了幾百年的老規矩,是祖輩們傳下來的。”

蘇沐晴耐心地解釋道,語氣十分誠懇:“如果有賓客奉上了遠超常規的厚重禮金,主人家必須留客三日。”

“在這三天裏,主人家要設宴盛情款待客人,盡最大的努力讓客人滿意。”

“如果主人家擅自放走了客人,那就是對客人的極大不尊重,也是對草原規矩的褻瀆,會被其他牧民笑話的。”

蘇振邦在一旁補充道:“兄弟,不是我們故意留你,實在是這個規矩不能破啊,不然我們沒法向草原上的父老鄉親交代。”

“可是我和雜誌社約好了,明天就要交片子的啊,如果我不能按時交片,就要賠一大筆違約金的。”

我有些着急地說道,心裏像火燒一樣。

“林先生,我知道你有急事,也知道你很爲難,但是這個規矩真的不能破。”

蘇沐晴的臉上滿是歉意,眼神裏帶着懇求:“這樣吧,這三天我們會好好招待你,讓你體驗最正宗的草原生活。”

“等三天之後,我親自開車送你去莫爾根河畔,而且我知道那裏最好的拍攝機位,保證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可是……”

我還想再說甚麼,蘇振邦卻擺了擺手說道:“兄弟,你就別推辭了,就當是給我們一個面子。”

“再說了,你現在車子也沒油了,附近最近的加油站也要開車兩個多小時才能到,你現在也走不了啊。”

我嘆了口氣,知道他們說的是實話,現在我確實沒有別的選擇。

我掏出手機,再次嘗試着聯繫雜誌社的周姐,希望能和她說明情況,寬限幾天交片。

但手機依舊沒有任何信號,我舉着手機在草原上跑了好遠,信號格上還是那個大大的叉號。

我無奈地回到了帳篷裏,對着蘇振邦和蘇沐晴說道:“好吧,那我就打擾你們三天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能留下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嫌麻煩。”

蘇振邦立刻笑着說道,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

“我這就去給你收拾住的地方,保證讓你住得舒服。”

“不用麻煩您了,我自己有帳篷,在後備箱裏,我搭個帳篷就行。”

我連忙說道,不想再給他們添更多的麻煩。

“那怎麼行,哪有讓客人住帳篷的道理,傳出去我們蘇家的臉往哪擱。”

蘇振邦搖着頭說道,語氣十分堅決:“我們家有專門給客人準備的小蒙古包,乾淨又暖和,你就住那裏吧。”

說着,蘇振邦就帶着我往旁邊的一個小蒙古包走去。

那個小蒙古包離主包大概有二十米遠,周圍種着幾格桑花,看起來十分溫馨。

蘇振邦掀開蒙古包的門簾,我走進去一看,裏面收拾得乾乾淨淨,鋪着嶄新的羊毛被褥。

牆上還掛着一張草原的風景畫,桌子上擺着一個暖水瓶和幾個乾淨的杯子。

“廁所在那邊的紅色小棚子裏,晚上出去的時候記得帶手電,草原上黑,別摔着了。”

蘇振邦指着不遠處的一個紅色小棚子說道。

“我們家的狗不咬人,就是有點愛叫,你不用害怕。”

“好的,謝謝蘇大叔,您考慮得太周到了。”

我點了點頭說道,心裏十分感動。

“對了,明天早上七點喫早飯,你別起太晚了。”

蘇振邦站在蒙古包門口,猶豫了一下又說道:“還有,我父親身體不太好,一直臥病在牀,待會兒我帶你去見見他。”

“好的,沒問題,我應該去拜訪一下老人家的。”

我連忙說道。

蘇振邦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去收拾婚宴剩下的東西。

我把相機包放在牀上,躺在柔軟的羊毛被褥上,看着天窗外面的天空。

天空是那種純淨的深藍色,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星星已經開始一顆一顆地冒了出來。

五千塊錢,三天的滯留,蘇振邦口中的老規矩,還有那個臥病在牀的老爺子。

總覺得有甚麼事情藏在這些事情的後面,讓我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一聲接着一聲,在寂靜的草原上顯得格外清晰。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蘇振邦過來叫我,說老爺子醒了,精神還不錯,想見見我。

我跟着蘇振邦走進了主蒙古包,主包裏面用厚厚的布簾隔出了一個安靜的小隔間。

蘇振邦輕輕掀開布簾,示意我進去,動作十分輕柔,生怕吵醒了裏面的人。

我彎腰走進隔間,只見一個瘦骨嶙峋的老爺子半靠在疊好的被褥上,身上蓋着一條磨得發白的羊毛毯子。

他的皮膚薄得像紙一樣,手上的血管清晰可見,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

但他的手指卻很長,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繮繩和馬鞭的手,充滿了力量。

“坐。”

老爺子看着我,用一口有些沙啞但十分清晰的漢語說道,指了指牀邊的一個小木凳。

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離近了纔看清他的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

每一道皺紋裏都藏着歲月的痕跡和草原的風霜。

“你就是林硯辭?”

老爺子看着我,緩緩地問道,眼神十分銳利。

“是的,老爺子您好,我叫林硯辭,是個攝影師。”

我連忙點頭說道,語氣十分恭敬。

“五千塊錢。”

老爺子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大手筆啊,小夥子。”

“老爺子,您別這麼說,我只是覺得受了你們這麼多照顧,這點錢不算甚麼。”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撓了撓頭。

老爺子搖了搖頭,抬手指了指我的脖子。

我低頭一看,原來是相機的帶子從衣服裏面露了出來,黑色的帶子在白色的襯衫上格外顯眼。

“你是照相的?”

老爺子問道,眼神裏帶着一絲好奇。

“嗯,我是攝影師,專門拍照片的。”

我點了點頭說道。

“都拍些甚麼啊?”

老爺子又問道,語氣十分平淡。

“拍風景,拍人,拍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記錄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美好瞬間。”

我回答道:“這次來青格勒草原,是想拍一拍這裏的牧區生活,記錄一下草原的變化。”

老爺子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裏帶着一種評估的意味,彷彿要看透我的內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說道:“相機能留下東西。”

“是的,相機能把美好的瞬間永遠留下來,很多年以後再看,就能想起當時的樣子。”

我點了點頭說道,十分認同他的話。

老爺子突然伸出手,他的手在空中微微顫抖着,像是想要抓住甚麼東西。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乾硬,像握着一段飽經風霜的老樹根,但力氣卻大得不像一個病重的老人。

“三天。”

老爺子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十分堅定。

“甚麼三天?”

我有些疑惑地問道,沒明白他的意思。

“給你三天時間,好好看。”

老爺子說道,眼神裏充滿了深意:“好好看看這個家,好好看看這片草原,好好看看那些真的東西。”

我看着老爺子認真而嚴肅的眼神,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好,老爺子,我會的,我一定會好好看的。”

老爺子的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條僵死的蜈蚣。

“這道疤是怎麼來的啊?一定很疼吧。”

我忍不住好奇地問道,眼神裏帶着心疼。

老爺子的眼神飄向了窗外,望向了無邊無際的草原,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三十年前的冬天,草原上颳起了百年不遇的暴風雪,雪下得有齊腰深。”

老爺子緩緩地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絲滄桑:“我當時帶着三百多隻羊在山上放牧,被暴風雪困在了山裏。”

“爲了把羊羣都救回來,我在雪地裏跑了整整三天三夜,餓了就喫一口雪,渴了也喫一口雪。”

“最後羊都救回來了,一隻都沒少,但我的手卻被凍壞了,還被冰碴子劃了這麼一道口子。”

“那時候我年輕,身體好,這點傷不算甚麼,養了幾個月就好了。”

老爺子笑了笑說道,但笑容裏卻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

就在這時,布簾外面傳來了蘇沐晴輕柔的聲音。

“爺爺,該喝藥了,我把藥熬好了。”

老爺子鬆開了我的手,靠回了被褥上,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

蘇振邦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藥湯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勺,吹涼了餵給老爺子。

老爺子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很久,喉結艱難地滾動着,看得我心裏十分難受。

我悄悄地退出了隔間,外間的劉嬸已經擺好了晚飯。

桌子上有香噴噴的炒米、酸甜可口的奶豆腐、剛燉好的手把肉,還有一大壺熱氣騰騰的奶茶。

蘇沐晴給我倒了一碗奶茶,放在我的面前,奶茶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爺爺跟你說甚麼了?他有沒有跟你說以前的事情?”

蘇沐晴輕聲問道,一邊用勺子慢慢攪着碗裏的炒米。

“他讓我用這三天時間,好好看看這個家,好好看看這片草原,好好看看那些真的東西。”

我回答道,語氣裏帶着一絲疑惑。

蘇沐晴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說道:“爺爺一輩子都生活在這片草原上,他對這片草原的感情比誰都深。”

“他年輕的時候是我們這裏最好的騎手,也是最厲害的牧羊人,沒有人能比他更懂草原。”

“現在他老了,身體也不行了,連門都出不去了,只能每天躺在牀上望着天窗。”

蘇沐晴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難過和心疼,眼睛也微微泛紅。

“對了,你會拍照對吧?拍得很好對吧?”

蘇沐晴突然抬起頭,看着我問道,眼睛裏閃爍着強烈的期待光芒。

“會啊,我就是幹這個的,拍了十幾年的照片了。”

我點了點頭說道,心裏已經猜到了她想說甚麼。

“那你能不能給爺爺拍一張照片啊?”

蘇沐晴有些急切地說道,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在他精神好的時候,拍一張正式一點的照片。”

“當然可以啊,這有甚麼問題,只要老爺子願意就行。”

我連忙說道,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的請求。

“他願意的,他一定願意的,我昨天晚上已經跟他說過了。”

蘇沐晴的語氣快得有些不自然,眼神裏充滿了渴望和感激。

“其實爺爺這輩子,從來都沒有拍過一張正式的單人照片。”

蘇沐晴低下頭,小聲地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絲哽咽:“以前家裏窮,連飯都喫不飽,哪有條件拍照啊。”

“後來條件好了,我們想給他拍,他又說自己長得不好看,不願意拍,說拍了也沒用。”

“其實我知道,他是怕自己走了之後,我們看着他的照片難過,他總是這樣,甚麼都爲我們着想。”

我看着蘇沐晴難過的樣子,心裏也有些不好受,鼻子酸酸的。

“你放心吧,沐晴,我一定會給老爺子拍一張最好看的照片,把他最精神的樣子永遠留下來。”

我認真地說道,語氣十分堅定。

“謝謝你,林先生,真的太謝謝你了,你真是個好人。”

蘇沐晴抬起頭,眼睛裏含着淚水,感激地說道。

晚飯在沉默中喫完了,蘇振邦送我回了小蒙古包。

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腦子裏亂糟糟的。

老爺子深邃的眼神,蘇沐晴含着淚水的眼睛,還有那道長長的疤痕,一直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我不知道這三天會發生甚麼,但我知道,這一定會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外面此起彼伏的羊叫聲吵醒的,睜開眼睛看了看手錶,才早上五點多。

我推開門,一股清新的草原空氣撲面而來,帶着青草的芬芳和露水的溼潤,讓人神清氣爽。

晨霧像牛奶一樣漫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遠處的蒙古包和羊羣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色之中。

草葉上掛着晶瑩剔透的露珠,在晨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像一顆顆散落的珍珠。

地平線泛着淡淡的魚肚白,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了。

幾百只羊從圍欄裏湧了出來,像一條白色的河流一樣緩緩地流過綠色的草地。

幾隻健壯的牧羊犬在羊羣的周圍跑來跑去,盡職盡責地守護着羊羣,不讓一隻羊掉隊。

蘇沐晴換了一身藍色的蒙古袍,頭髮編成了一條粗粗的辮子,垂在背後,髮梢繫着一根紅色的絲帶。

她正蹲在蒙古包前的木盆邊洗衣服,看見我出來,立刻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

“早啊,林先生,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不習慣的地方?”

蘇沐晴笑着對我說道,臉上帶着清晨的朝氣和溫柔的笑容。

“睡得挺好的,就是被羊叫聲吵醒了,不過這樣也挺好的,比鬧鐘管用多了,整個人都精神了。”

我笑着回答道,伸了個懶腰。

“它們天天都這樣,天不亮就叫着要出去喫草,比誰都積極。”

蘇沐晴說道,用手捋了捋耳邊的碎髮:“早飯已經做好了,在主包裏,你先去喫吧,我洗完這幾件衣服就過去。”

“好的,那我先過去了,你也別太累了。”

我點了點頭說道,揹着相機包朝着主包走去。

我走進主包,劉嬸正在收拾桌子,桌上擺着熱氣騰騰的奶茶、香噴噴的炒米,還有剛炸好的撒了白糖的饊子。

“蘇大叔呢?怎麼沒看見他?”

我一邊拿起一個饊子,一邊問道。

“他天不亮就騎馬去鎮上辦事了,說是要給你買點汽油回來,順便再買點菜。”

劉嬸笑着說道:“老爺子還沒醒呢,夜裏又咳嗽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纔睡着。”

我點了點頭,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沒想到蘇振邦這麼早就去給我買汽油了。

早飯很快就喫完了,我拿起相機包,對劉嬸說道:“劉嬸,我出去轉轉拍點東西,中午之前一定回來。”

“好的,你別走太遠了,草原上看着平坦,其實很容易迷路的。”

劉嬸叮囑道,臉上帶着擔心的神情。

“放心吧,劉嬸,我就在附近轉轉,不會走遠的。”

我揹着相機包走出了蒙古包,朝着羊羣的方向走去。

晨霧已經漸漸散去了,金色的陽光像一把把鋒利的匕首一樣切開了霧氣,灑在綠色的草原上。

整個草原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看起來格外美麗。

我先朝着羊羣的方向走去,牧羊的是一個穿着褪色校服的少年,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

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裏拿着一根馬鞭,呆呆地望着遠方的草原,不知道在想甚麼。

看到我拿着相機走過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臉,臉頰微微泛紅。

“你好啊,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啊?”

我笑着對他說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親切一些。

少年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小聲地說道:“我叫阿木爾。”

“阿木爾,你好,我是來拍照的,不會打擾你放羊吧?”

我問道,生怕嚇到這個害羞的小男孩。

阿木爾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又轉過頭望向了遠方。

我不再打擾他,舉起相機開始拍攝羊羣。

陽光照在潔白的羊毛上,給每一隻羊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看起來格外好看。

我拍了幾張羊羣的照片,又轉身去拍遠處的蒙古包。

主蒙古包在晨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安靜祥和,門簾掀開了一角,能看見裏面晃動的影子。

煙囪裏冒着淡淡的青色炊煙,在無風的草原上直直地升向天空,和藍色的天空融爲一體。

我調好焦距,按下了快門,把這美好的瞬間永遠定格在了相機裏。

就在這時,門簾突然被掀開了,蘇沐晴端着一個木盆從裏面走了出來。

她看到我舉着相機對着蒙古包,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過來。

“你在拍我們家嗎?拍得好看嗎?”

蘇沐晴好奇地問道,臉上帶着期待的笑容。

“嗯,晨光正好,拍出來應該會很好看,等我回去洗出來給你看。”

我點了點頭說道,把相機收了起來。

“那你能不能現在去給爺爺拍照啊?”

蘇沐晴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急切,拉着我的袖子就往主包走。

“他剛剛醒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我怕他一會兒又沒精神了,就拍不成了。”

我看了一眼手裏的相機,說道:“當然可以啊,但是得先問問老爺子願不願意,不能勉強他。”

“他願意的,我已經跟他說好了,他一直在等你呢。”

蘇沐晴拉着我的袖子快步往主包走,動作十分急促,看得出來她很着急。

我跟着蘇沐晴走進了主包,輕輕掀開布簾,只見老爺子正半靠在牀上,望着天窗發呆。

晨光透過天窗照進來,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切出了明暗相間的光斑。

“爺爺,林先生來給您拍照了。”

蘇沐晴走到牀邊,跪了下來,輕聲說道,生怕嚇到老爺子。

老爺子轉過頭,看了看我和我手裏的相機,沒有說話,眼神裏帶着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舉起相機,透過取景框看着老爺子。

取景框裏的他更加消瘦了,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凸起,像兩座小小的山丘。

但他的眼睛在晨光的照耀下,卻顯得格外清亮,像草原上的星星一樣。

“老爺子,我給您拍張照片好嗎?”

我輕聲問道,語氣十分溫柔。

老爺子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慢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身上毯子的褶皺。

他又用乾枯的手抹了抹額前的白髮,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道:“拍吧。”

我按下了快門,相機的機械聲在安靜的蒙古包裏顯得格外清晰。

老爺子維持着姿勢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看着相機,眼神專注得像是在看一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我又換了個角度,拍了兩張不同表情的照片。

就在我準備收起相機的時候,老爺子突然開口說道:“外面。”

“嗯?您說甚麼?老爺子,我沒聽清。”

我有些疑惑地問道,以爲自己聽錯了。

“去外面拍,這裏太暗了,拍出來不好看。”

老爺子說着,就掙扎着想從牀上坐起來,動作有些喫力。

“爺爺,外面風大,您身體不好,不能出去,萬一着涼了怎麼辦?”

蘇沐晴連忙扶住老爺子,着急地說道,眼睛裏滿是擔心。

“我要出去。”

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眼神也變得十分堅定。

我連忙說道:“要不這樣吧,我們把門簾全部掀開,您就在門口拍。”

“門口的光線也好,也不會吹到太多風,這樣既安全又能拍得好看。”

老爺子盯着我看了看,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同意了我的提議。

蘇沐晴鬆了一口氣,和我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老爺子從牀上坐了起來。

我幫老爺子穿上了厚厚的棉外套,又給他戴上了一頂黑色的氈帽,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

我們一左一右地攙扶着老爺子,慢慢地挪到了蒙古包的門口,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

蘇沐晴伸手用力掀開了厚重的門簾,金色的晨光瞬間湧了進來,灑滿了整個門口。

老爺子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外面強烈的光線。

然後他慢慢地站直了身體,雖然還要依靠我們的攙扶,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棵屹立在草原上的白楊樹。

他抬起頭,望向無邊無際的草原深處,眼神裏充滿了眷戀和不捨,彷彿要把這片草原的樣子永遠刻在心裏。

風輕輕地吹過,吹起了他額前的白髮,在金色的晨光中飛舞。

我舉起相機,調好焦距,準備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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