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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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們把車鑰匙給我,小宇燒到四十度了!”
趙秀蘭抱着滾燙的兒子,跪在結着薄冰的樓道里。
婆婆嫌棄地往後躲:“刮碰了你賠?那車二十來萬呢!”
公公宋德厚居高臨下地彈落菸灰:“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
小叔子宋文濤走出來,輕飄飄扔下一張一百塊的紅票子。
“喏,打車去,多的不用找了。”
趙秀蘭死死盯着地磚上那張像凝固鮮血一樣的鈔票。
突然,懷裏四歲的兒子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滾燙的小胸脯猛地一抽,呼吸頓住了。
電話響的時候,趙秀蘭正在社區診所走廊裏來回走。
懷裏的小兒子燒得像塊炭,貼着她的胸口,隔着毛衣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往她骨頭縫裏鑽。
手機屏幕上顯示“公公”兩個字。
她按了接聽,聲音壓在嗓子眼裏:“爸,是我,秀蘭。”
那頭傳來麻將牌嘩啦啦的聲響,還有男人說話的嘈雜聲。
“大半夜的甚麼事?”
“小宇發高燒,三十九度多了,”趙秀蘭把話筒貼近耳朵,另一隻手託着孩子的後腦勺,“醫生讓轉大醫院,說可能是腦膜炎,我們得——”
“文濤呢?你找他啊。”
“文濤說喝了點酒,不方便開車,”趙秀蘭嚥了口唾沫,“爸,你們能不能——”
電話那頭有人喊了句“碰”,接着是一陣笑。
“大半夜的鬧甚麼鬧,”公公宋德厚的聲音隔着屏幕傳過來,“孩子發燒多大點事,捂一捂出出汗就好了。”
趙秀蘭看了看懷裏的小宇。
四歲的孩子,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呼吸又淺又急,嘴脣乾得起了白皮。
診所的年輕醫生從值班室探出頭來,衝她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得趕緊走”。
“爸,醫生說不能耽誤,”趙秀蘭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打了幺二零,說最快也得四五十分鐘,我抱着小宇走到你們小區門口,文濤把車鑰匙給我就行——”
“車?”
宋德厚好像聽到了甚麼笑話。
“文濤那車剛提的,二十來萬,你一個帶孩子的,手生,萬一颳了蹭了找誰賠?”
“我可以自己開,爸,我駕照拿了三年了——”
“行了行了,你跟文斌再生一個就是。”
這話落進趙秀蘭耳朵裏,像是有人往她腦門上澆了一盆冰水。
她張着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爸,你說甚麼?”
“我說,這孩子沒了就沒了,你們年紀輕輕的,再生一個不費事。”
宋德厚說得很快,語氣跟平時說“今天菜價漲了”沒甚麼兩樣。
旁邊有人插話,是宋文濤的聲音,帶着點酒氣:“嫂子,我爸說得對,大半夜的你折騰甚麼。”
趙秀蘭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關節硌得生疼。
“文濤,嫂子求你了,”她的聲音完全變了調,“你把車鑰匙給我,我自己開,出了事我全擔着。”
“哎喲嫂子,你這話說的,”宋文濤在那邊笑起來,“車鑰匙給你,你真敢開?大晚上馬路黑燈瞎火的,你要是把車開溝裏去——”
麻將聲又響起來。
宋德厚的聲音遠遠傳來:“文濤別理她,該你出牌了。”
電話掛斷了。
趙秀蘭盯着手機屏幕,通話時長顯示三分四十二秒。
她覺得腿有點軟,扶着牆根蹲下來,把孩子擱在自己膝蓋上。
小宇燒得迷糊了,嘴裏含含糊糊喊了聲“媽媽”,聲音像貓叫。
值班醫生從診室裏走出來,白大褂的扣子都沒繫好。
“嫂子,你家裏人甚麼時候到?孩子體溫我剛纔又量了下,四十度了。”
趙秀蘭抬起頭。
“沒有車。”
“甚麼?”
“他們不來。”
醫生的臉一下子僵了。
“那——那趕緊再叫救護車啊!”
“叫過了,說最快還要半小時。”
趙秀蘭站起來,小腿肚子直打顫,她剛纔抱着孩子從家跑到診所,又抱着孩子在走廊裏轉了快半個小時,兩隻手都快沒知覺了。
她低頭看了看小宇。
孩子眼皮腫着,睫毛粘在一起,小嘴一開一合,呼出的氣噴在她手腕上,熱得不正常。
“我抱他去他們小區。”
趙秀蘭把裹着孩子的毯子角掖好,邁腿往外走。
“嫂子!嫂子你等一下!”
醫生追出來,往她手裏塞了個東西,是退熱貼。
“貼着這個,到了大醫院直接掛急診,別排隊了,直接往裏衝,出事我擔着。”
趙秀蘭點點頭,把退熱貼往小宇額頭上一拍,抱着孩子跑出了診所大門。
十二月的夜風迎面打過來,她吸進去的第一口冷氣嗆得肺管子生疼。
從診所到公婆住的小區,走路得二十分鐘。
她抱着快四十斤的孩子,跑幾步走幾步,腳底板踩在凍硬的水泥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路邊有賣烤紅薯的攤子還沒收,攤主裹着軍大衣,看見她抱着孩子跑過去,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
小區門口的保安亭亮着燈,保安在裏頭打盹。
趙秀蘭跑進大門時,鐵柵欄颳了她的羽絨服一下,扯出一道口子,羽絨從破洞裏鑽出來,白花花地飄了一路。
她跑到七號樓,按電梯。
電梯還停在十二樓,一動不動。
她不等了,抱着孩子走樓梯。
二樓,三樓。
每層轉角處她都歇一口氣,靠着牆根,大口喘氣,呼出的白霧在樓道燈下散開。
四樓。
五樓。
五零二。
她抬手拍門。
鐵門震得嗡嗡響,樓道里的聲控燈全亮了。
拍了七八下,門開了條縫。
婆婆劉桂芝的臉出現在門縫裏,皺巴巴的,法令紋像兩條深溝。
“桂芝姨,我——”
“大半夜的敲甚麼敲,整棟樓都讓你吵醒了,”劉桂芝沒開門,從門縫裏上下打量她,“你看看你,成甚麼樣子。”
趙秀蘭顧不上別的。
“桂芝姨,小宇四十度了,醫生說要馬上轉院,讓文濤把車鑰匙給我——”
“文濤喝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劉桂芝瞟了一眼她懷裏的孩子,“小孩兒發燒正常的事,你小時候沒發過燒?”
“醫生說是腦膜炎——”
“哎喲,醫生的話你也全信?”劉桂芝擺了擺手,“醫生就愛嚇唬人,嚇唬了你纔好讓你花錢,這個道理你不懂?”
趙秀蘭覺得自己胸口有甚麼東西在往喉嚨口頂。
她咬了咬嘴脣,把那股東西壓回去。
“桂芝姨,那您讓爸把車鑰匙給我,我開——”
“你會開甚麼車?”劉桂芝提高了嗓門,“颳了碰了你賠?你家文斌一個月掙幾個錢,心裏沒數?”
客廳裏傳來宋德厚的聲音:“誰啊?”
“秀蘭,說孩子發燒,要借車。”
宋德厚趿拉着拖鞋走過來,身上穿着灰色秋衣,手裏夾着半根菸。
他把門拉大了些,站在劉桂芝身後,居高臨下地看過來。
“不是跟你說了嗎,小孩子發燒捂一捂就好。”
“爸,四十度了,醫生說——”
“醫生說,醫生說,”宋德厚不耐煩地彈了彈菸灰,“醫生是你爹還是我是你爹?”
趙秀蘭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小宇。
孩子燒得嘴脣都裂了,小臉蛋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紅,眼皮腫得睜不開,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她膝蓋一彎,跪在了樓道的水泥地上。
“爸,桂芝姨,我求你們了。”
她跪在那裏,懷裏抱着孩子,羽絨服破洞裏鑽出的羽絨粘在水泥地上。
“把車鑰匙給我,我就開這一次。”
劉桂芝往後退了半步,像怕被她沾上。
“你這是幹甚麼?起來起來,讓人看見——”
“讓她跪。”
宋德厚彈掉菸灰,灰白的菸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宋德厚的孫子,以後有的是。文濤還沒結婚,將來生了兒子,那纔是我宋家的香火。你家這個,”他朝小宇努了努下巴,“能算甚麼東西?”
趙秀蘭跪在地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打鼓。
她覺得自己耳朵裏嗡嗡的,宋德厚後來說了甚麼,她沒聽清。
只有幾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她腦子裏。
“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
她抬起頭,看着門裏的三個人。
宋德厚在抽菸。
劉桂芝在看自己的指甲。
宋文濤坐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手裏拿着手機在劃拉,連頭都沒往這邊扭。
趙秀蘭從地上爬起來。
她爬起來的時候膝蓋生疼,低頭一看,褲子膝蓋那塊沾了灰,還有點溼——是樓道里不知道誰灑的水,結了層薄冰。
她抱着孩子轉身往樓下走。
走了兩步,宋文濤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嫂子,等一下。”
她停住腳,沒回頭。
腳步聲踢踏踢踏地靠近,宋文濤走到門口,從褲兜裏掏出錢包,抽了一張紅票子遞過來。
“喏,一百塊,去門口打個車,多的不用找了。”
趙秀蘭看着那張鈔票。
紅色的一百元,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小塊凝固的血。
“文濤。”
她開口了,聲音連她自己都聽着陌生,又幹又平。
“要是將來你媳婦抱着你兒子跪在這兒,你爸也會這麼說嗎?”
宋文濤臉上的笑容還沒收乾淨,僵在那裏。
趙秀蘭沒再看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樓下走。
走到樓下,冷風迎面撲過來。
她站在單元門口,看見天上沒有一顆星星,路燈昏黃,像快要滅的蠟燭頭。
小宇在她懷裏動了動,小手無意識地攥住她的衣領。
“媽……媽……”
聲音細得跟蚊子似的。
趙秀蘭低下頭,用嘴脣貼了貼兒子的額頭。
燙得她嘴脣都發麻。
她站在單元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丈夫宋文斌。
她接起來。
“秀蘭?我剛纔在開會,手機靜音了,怎麼了?”
宋文斌的聲音聽着很疲憊,背景有火車站的廣播聲。
“你兒子發高燒,四十度。”
趙秀蘭的聲音很平。
“我去找你爸借車,他說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
火車站的廣播還在響,播音員報了一個車次,聲音模模糊糊。
“秀蘭,你說甚麼?”
“我說,你爸說小宇死了就死了,讓我們再生一個。”
趙秀蘭重複了一遍,語調跟復讀機似的。
“……我現在就買票回來,你們在哪個醫院?”
“還沒去醫院。”
“甚麼?”
“沒車。”
趙秀蘭說完這兩個字,忽然覺得特別累,累得胳膊都快抱不住孩子了。
就在這時,一輛電動車停在她面前。
車上下來一個女人,摘下頭盔,是同樓的鄰居陳姐,剛下了夜班回來。
“秀蘭?你大半夜站這兒幹嘛——”
陳姐一眼看見她懷裏的孩子,臉色唰地變了。
“孩子怎麼了?”
“發燒,要去醫院。”
“那走啊!還站這兒等甚麼呢!”
陳姐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老周!你車在哪兒?趕緊來我們小區北門!對!有小孩急病!快點!”
掛了電話,陳姐走過來,想幫她抱孩子。
趙秀蘭往後縮了一下。
陳姐的手頓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甚麼也沒說。
兩個女人站在單元門口,等着。
風從樓縫裏灌過來,嗚嗚地響。
陳姐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摘下來,裹在小宇身上。
圍巾上還帶着體溫,帶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趙秀蘭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裏,肩膀抖了一下。
“別哭,”陳姐說,“車馬上來。”
三分鐘後,一輛灰撲撲的出租車拐進了小區北門,停在她們跟前。
司機老周探出腦袋,一看這情形,直接把後門推開了。
“快上車!”
陳姐扶着趙秀蘭坐進後座,自己也跟了上來。
車門還沒關嚴,老周就踩了油門。
車衝上主路,老周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
“去哪個醫院?”
“兒童醫院,”陳姐搶着說,“老周你快點開,該闖紅燈就闖,我給你作證。”
老周沒吭聲,把方向盤打了個急彎,車子躥上了高架橋。
趙秀蘭抱着小宇坐在後排,看着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
燈光一盞接一盞地閃過,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小宇的呼吸還是很急,小胸脯一起一伏,像被甚麼壓着似的。
她低下頭,把耳朵貼在孩子胸口上。
心跳聲,咚咚咚,快得不正常。
“再快點。”
她說。
老周咬了咬牙,油門又往下踩了一截。
車在高架橋上飛馳,超過一輛又一輛車。
陳姐拉着趙秀蘭的胳膊,發現她的手冷得像冰塊。
“秀蘭,你手怎麼這麼涼?”
趙秀蘭沒回答,只是盯着車窗外。
車終於拐進了兒童醫院急診通道。
車還沒停穩,趙秀蘭就推開了車門。
她抱着孩子衝進急診大廳,地磚剛拖過,溼漉漉的,她滑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她用手肘撐住身體,把孩子護在胸口。
值班護士跑過來,一看小宇的臉色,扭頭朝裏面喊:“劉醫生!高熱驚厥!”
有人接過孩子,有人拉她起來。
趙秀蘭被帶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
褲子破了個洞,膝蓋上蹭掉了一塊皮,血珠子正往外滲。
她盯着那道傷口看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向搶救室緊閉的門。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頭頂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
她坐在那裏,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掌心全是剛纔摔倒時蹭出的血痕。
她沒有擦。
搶救室的燈亮了快一個鐘頭。
趙秀蘭坐在走廊長椅上,一直沒動過。
陳姐去辦了住院手續,回來坐她旁邊,遞過來一杯熱水。
趙秀蘭接過杯子,手指頭圍着杯壁攏了一圈,沒喝。
“會沒事的。”
陳姐說。
趙秀蘭沒答話。
她盯着對面牆上的健康宣傳畫,畫上畫着一隻卡通兔子,兔子旁邊寫着“勤洗手,講衛生”,紅色的字有些褪色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有人推着治療車過來,車輪子碾過地磚縫,發出咯噔咯噔的響。
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戴眼鏡的男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半張年輕的臉。
“宋小宇家屬?”
趙秀蘭站起來,站得太猛,膝蓋一軟,陳姐趕緊扶了她一把。
“是我。”
“病毒性腦膜炎,好在送來不算太晚,”醫生看了她一眼,“再晚半小時,後果就不好說了。先住院觀察,等穩定了再複查。”
趙秀蘭點了點頭。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謝謝之類的話,可是嗓子眼像被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醫生轉身要走,又回過頭。
“你是孩子媽媽?”
“是。”
“以後孩子發高燒要及時送醫,別拖着。燒到驚厥纔來醫院,太危險了。”
趙秀蘭又點了點頭。
醫生走了,搶救室裏護士推着小宇出來,孩子躺在病牀上,小臉白得跟紙一樣,額頭上貼着退熱貼,手背上紮了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裏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趙秀蘭跟着病牀走,陳姐在旁邊小聲說:“我去買點喫的。”
病房是三人間,另外兩張牀空着。
護士把輸液架調到合適高度,測了體溫,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出去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
趙秀蘭拉了把椅子坐在牀邊,把小宇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裏。
孩子的手指涼涼的,指甲蓋的顏色有些發青。
她握住那隻小手,用自己的手心捂着。
陳姐推門進來,手裏拎着塑料袋,裏面裝着麪包和牛奶。
她把袋子放在牀頭櫃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秀蘭,我得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有事隨時打電話。”
“陳姐,”趙秀蘭叫住她,“今晚花了多少錢,我轉給你。”
“急甚麼,孩子好了再說。”
陳姐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你婆家那邊——要不要我幫你說一聲?”
趙秀蘭搖了搖頭。
“不用。”
陳姐看了她一眼,張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說了句“有事打電話”,就拉開門走了。
病房門合上,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趙秀蘭坐在牀邊,一隻手捂着兒子的小手,另一隻手掏出手機。
屏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宋文斌打的。
還有兩條消息。
“我買到票了,凌晨的火車,明天一早到。”
“秀蘭你別生氣,等我回來再說。”
趙秀蘭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沒回。
她又想起宋德厚那句話。
“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
那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來轉去,像一隻蒼蠅,趕不走。
她看着病牀上的小宇。
四年前她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差點下不來手術檯。
宋文斌站在手術室外面哭,把護士都哭煩了。
宋德厚和劉桂芝來醫院看了一眼孩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滿月酒也沒辦。
宋德厚說,滿月有甚麼好辦的,又不是頭胎——宋文濤還沒結婚,急甚麼。
後來宋文濤交了個女朋友,宋德厚高興得在飯店包了五桌,把親戚朋友全請來了。
席上他舉着酒杯說,文濤是我宋家的希望,將來生了兒子,我宋家的香火就續上了。
趙秀蘭當時坐在角落裏,給小宇喂米糊,聽見這話,勺子差點掉地上。
“媽媽……”
小宇在病牀上翻了個身,嘴裏含含糊糊喊了一聲。
趙秀蘭回過神來,湊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還是有點燙,但比剛纔好多了。
她把臉貼在兒子的小手上,閉上眼睛。
天快亮的時候,病房門被推開。
宋文斌站在門口,身上還穿着出差時的衣服,領口皺巴巴的,眼睛裏全是血絲。
“小宇!”
他幾步衝到病牀前,看着牀上的兒子,手伸到半空又縮回來,像怕碰碎了甚麼。
“醫生怎麼說?”
“病毒性腦膜炎。送來得及時,穩定了。”
趙秀蘭的聲音很平,平得跟沒有起伏的水面一樣。
宋文斌鬆了口氣,拉了把椅子想坐下。
“你站着。”
趙秀蘭說。
宋文斌僵住了。
“秀蘭——”
“你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甚麼嗎?”
宋文斌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我抱着你兒子,跪在你爸家門口,”趙秀蘭一字一句地說,“你爸說,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
宋文斌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媽說,車子二十來萬,碰了賠不起。”
“你弟弟,從錢包裏抽了一百塊錢遞給我,說多的不用找了。”
趙秀蘭抬起頭看着他。
“宋文斌,你出差在外頭,甚麼都不知道。我抱着你兒子,在冷風裏站了半個鐘頭,打不到車。要不是樓下陳姐下夜班路過,你兒子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
“秀蘭,我——”
“你閉嘴,聽我說完。”
趙秀蘭站起來,她比宋文斌矮一個頭,可這一刻,她看他的眼神像從高處往下看。
“從今天起,你爸你媽你弟弟,跟我趙秀蘭沒關係了。以後他們有甚麼事,別來找我,他們要是敢上門,我拿掃帚往外趕。”
“秀蘭,那是我爸媽——”
“他們差點害死你兒子。”
趙秀蘭的聲音提高了。
“你兒子!躺在病牀上差半小時就沒命的那個人,是你兒子!你爸說死了就死了的時候,你在哪兒?”
宋文斌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蹲下去,兩隻手抱着頭,不說話。
病牀上的小宇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宋文斌,輕輕叫了聲“爸爸”。
宋文斌猛地抬頭,伸手想去抱孩子。
趙秀蘭擋在了他面前。
“你想好了,宋文斌。你要你爸媽還是要我們娘倆。想好了來找我。”
她抱起小宇,把孩子的臉埋在自己肩窩裏,沒讓他看宋文斌。
“在醫院這幾天,你爸媽要是來看孩子,我不攔。但我不會跟他們說一個字。”
“等小宇出院,你要是還沒想好,我就當你要了他們。”
宋文斌還蹲在地上,趙秀蘭已經抱着孩子走出了病房。
走廊裏,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趙秀蘭臉上。
她抱着小宇,靠着牆站了一會兒。
懷裏的孩子又睡着了,小手抓着她胸口的衣服,抓得很緊。
她低頭看着兒子,想起昨晚抱着他在風裏跑的樣子,想起跪在樓道里的那股冷氣,想起宋德厚彈菸灰時灰白的菸灰落在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然後她想起宋文濤遞過來那張一百塊的鈔票。
紅色的,在昏暗的樓道燈下,像一塊凝固的血。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已經亮了。
小宇在醫院住了七天。
這七天裏,宋德厚來過一次,劉桂芝來過一次。
宋德厚來的時候手裏拎了一袋橘子,放在牀頭櫃上,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跟趙秀蘭說了一句話:“孩子沒事就好。”
趙秀蘭沒理他。
劉桂芝來的時候帶了碗小米粥,說是自己熬的,放保溫桶裏提過來。
趙秀蘭沒接那個保溫桶。
劉桂芝把桶擱在牀頭櫃上,和那袋橘子並排放着。
臨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回過頭看了趙秀蘭一眼,嘴脣動了動,像想說甚麼,最後甚麼也沒說,拉開門走了。
那碗粥趙秀蘭沒給小宇喝,放涼了以後,她倒進了衛生間的水池裏。
保溫桶她洗乾淨了,收進櫃子裏,沒還回去。
宋文濤沒來。
聽說出差去了。
出院那天,宋文斌來接。
他把車開到了住院部門口,是一輛灰藍色的舊捷達,車身上的漆掉了好幾塊,是他跟同事借的。
趙秀蘭抱着小宇坐進後排,一路上沒說話。
宋文斌從後視鏡裏看了她幾次,每次想開口,看見她那張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回到家,趙秀蘭把小宇安頓在牀上,開始收拾東西。
她把衣櫃裏的衣服全掏出來,堆在牀上,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行李箱。
小宇趴在被窩裏,露出半張臉,看她在屋裏走來走去。
“媽媽,我們去哪兒?”
“搬家。”
“搬去哪裏?”
“新家。”
小宇沒再問了。
他縮回被窩裏,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眼珠子跟着趙秀蘭轉。
宋文斌站在客廳裏,看着趙秀蘭把東西一件件往行李箱裏塞,他想幫忙又不敢伸手,兩隻手一會兒插兜裏,一會兒垂在腿邊,不知道往哪兒放。
“秀蘭,”他終於開口了,“你真要走?”
趙秀蘭沒答話,繼續疊衣服。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爸不對,我媽也不對,文濤也不對,我替他們跟你道歉——”
“替他們?”
趙秀蘭把手裏的衣服放下,轉過頭看着他。
“宋文斌,你用甚麼立場替他們道歉?你當時在場嗎?你看見我跪在地上了嗎?你聽見你爸說的話了嗎?”
宋文斌張着嘴,說不出話。
“你沒有。你甚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他們是你爸媽,你不能不管。”
趙秀蘭轉回去,把最後幾件衣服塞進行李箱,用力把拉鍊拉上,嗤啦一聲,拉鍊卡住了,她使勁一扯,拉鍊頭斷在了手裏。
她盯着那個斷掉的拉鍊頭看了幾秒鐘,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你每個月工資交給我了,可你的獎金呢?加班費呢?”
趙秀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爸空調壞了你去修,你弟週轉不開你去幫,你媽要看病你去陪——宋文斌,你到底是誰的丈夫?誰的爸爸?”
宋文斌的臉白了。
“秀蘭,我只是——”
“只是甚麼?只是他們畢竟是你家人?”
趙秀蘭站起來,看着他。
“那我和小宇呢?我們是你甚麼人?是你想起來就來看看,想不起來就扔在一邊的人?”
宋文斌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
“我租好房子了。”
趙秀蘭開口了,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
“城西,離這兒坐車要一個多小時。”
“秀蘭——”
“你要是想好了,來找我。想不好,就不用來了。”
她從牀頭櫃裏拿出保溫桶,用袋子裝好,放在茶几上。
“這個,替我還給你媽。”
說完她抱起小宇,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小宇趴在她肩膀上,看着站在客廳裏的宋文斌,輕輕叫了聲“爸爸”。
宋文斌往前邁了一步。
趙秀蘭沒回頭。
她抱着孩子,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絆絆,發出咚咚咚的響聲。
小區門口,搬家公司的小貨車已經在等了。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蹲在車門邊抽菸,看見她拖着箱子出來,把煙掐了,站起來幫她搬行李。
“就這些東西?”
“就這些。”
趙秀蘭抱着小宇坐進副駕駛,把安全帶繞過孩子系在自己身上。
司機發動了車,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小區大門。
“妹子,怎麼就你一個人帶孩子?”
趙秀蘭沒回答。
司機也沒再問,掛上檔,車開出了小區。
小宇趴在車窗上,看着那棟住了四年的樓越來越小,最後被別的樓擋住了,看不見了。
他轉回頭,小聲問:“媽媽,以後爸爸還來嗎?”
趙秀蘭把孩子的頭按在自己胸口。
“你爸要是想清楚了,就來。想不清楚,就不來。”
小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車開了快一個鐘頭,拐進城西一個老小區。
樓不高,六層,外牆的瓷磚掉了不少,樓道口的防盜門鏽跡斑斑。
趙秀蘭租的房子在三樓,一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
房東姓方,是個退了休的小學教師,戴着老花鏡站在客廳裏等她。
“小趙是吧?水電費我預存過了,物業費也交到年底了,你住進來甚麼都不用管。”
“謝謝方姨。”
“不客氣,”方老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裏的小宇,“就你們娘倆?”
“就我們娘倆。”
方老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從包裏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
“這是備用鑰匙,我留一份,你留一份,萬一忘帶了可以來找我,我住對面樓。”
方老師走後,趙秀蘭把小宇放在牀上,開始收拾東西。
這個房子比原來住的小了一半,傢俱也是舊的,沙發扶手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發黃的海綿。
但趙秀蘭覺得心裏敞亮。
她把窗戶打開透氣,冬天的冷空氣灌進來,帶着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誰家在燉湯。
小宇趴在新家的窗臺上,看着樓下的小花園。
花園裏沒甚麼花,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媽媽,以後我們就住這兒嗎?”
“對。”
“那爸爸知道我們住這兒嗎?”
趙秀蘭想了想。
“他知道。”
她說完這兩個字,把裝着衣服的行李箱打開,把拉鍊壞掉的那一面翻到下面,開始一件一件往櫃子裏放衣服。
東西收拾完天已經黑了。
趙秀蘭煮了兩碗麪條,臥了一個雞蛋,端到小宇面前。
小宇坐在牀邊的小桌子前,拿起筷子吃麪。
喫到一半,他抬起頭問:“媽媽,爺爺是不是不喜歡我?”
趙秀蘭夾麪條的筷子停住了。
“爲甚麼這麼問?”
“因爲——因爲那天我發燒的時候,好像聽見爺爺在罵人。”
趙秀蘭看着兒子。
這孩子才四歲,可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爺爺不是不喜歡你。”
趙秀蘭把碗裏的雞蛋夾到小宇碗裏。
“是媽媽沒本事,讓爺爺瞧不起。”
“那媽媽你以後會有本事嗎?”
“會的。”
趙秀蘭說這句話的時候,筷子在碗裏攪了兩下。
小宇低下頭繼續吃麪,喫得呼嚕呼嚕響。
喫過飯,趙秀蘭把小宇安頓睡下,自己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
窗外有風,吹得老槐樹的枝丫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響。
她掏出手機,看了看通訊錄。
上面有宋文斌的電話,有宋德厚的電話,有劉桂芝的電話,有宋文濤的電話。
她一個一個地,把後面三個號碼刪了。
刪到宋文斌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上,沒刪。
第二天一早,趙秀蘭出門找工作。
她把小宇送到小區附近的一個託兒所,園長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看她一個人帶孩子,費用給打了八折。
趙秀蘭開始跑人才市場。
簡歷投了幾十份,面試了十幾家,不是嫌她年紀大,就是嫌她沒工作經驗,還有一家直接問她“會不會生二胎”。
她從人才市場出來,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把腳上的皮鞋脫下來——後腳跟磨出一個水泡,破掉了,襪子上沾了一小塊血跡。
她從包裏翻出一個創可貼貼上,穿上鞋,站起來繼續找。
第七天,一家小公司給了她面試機會。
面試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曹,是行政部的經理。
曹經理翻着她的簡歷,抬頭看了她一眼。
“之前沒上過班?”
“沒有,一直在家帶孩子。”
“孩子多大了?”
“四歲,上幼兒園了。”
“那你能保證準時上下班嗎?我們這裏雖然不經常加班,但偶爾也有急事要處理。”
“我可以。幼兒園有晚託,最晚能到七點半。”
曹經理合上簡歷,看了她一會兒。
“行,你明天來上班。試用期三千五,轉正四千,交社保。”
趙秀蘭愣了一下。
“愣甚麼,不願意?”
“願意!我願意!”
趙秀蘭從椅子上站起來,鞠了個躬,鞠得太猛,額頭差點撞到桌角上。
曹經理笑了一下。
“別激動,好好幹就行。”
趙秀蘭走出那家公司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太陽晃得她眼睛發酸。
她站在陽光裏,使勁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那股熱意憋了回去。
趙秀蘭在這家公司一干就是七年。
最開始做行政文員,每天打印文件、收發快遞、安排會議室,雜七雜八的活兒全歸她。
辦公室裏有幾個小姑娘,背地裏笑她“黃臉婆出來上班”,她聽見了,沒吭聲。
當天晚上把小宇哄睡之後,她打開公司的舊筆記本電腦,對着網上的教程學辦公軟件,一直學到凌晨三點。
三個月之後,全部門沒有人比她做表格更快。
第二年,曹經理把她提成了行政主管,工資漲到六千。
她把小宇從託兒所轉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幼兒園,每天早上六點半起牀做飯,七點送孩子,八點到公司,晚上六點接孩子,回家再做飯洗衣收拾屋子,等忙完所有事躺到牀上,已經快十一點了。
有一年冬天,趙秀蘭發了高燒,三十九度多。
她硬撐着把小宇送到幼兒園,自己去診所打了個退燒針,又去上班了。
曹經理看她臉色不對,讓她回家休息,她不肯,說今天有個重要會議要準備。
晚上回到家,她撐不住了,倒在牀上渾身發抖。
小宇那會兒才五歲半,端了個小板凳到廚房,踩着板凳熱了牛奶,又學着趙秀蘭平時的樣子煎了個雞蛋——雞蛋煎糊了,鍋底黑了一片。
他把牛奶和雞蛋端到牀邊,又從抽屜裏翻出退燒藥,倒了杯水,一起放在牀頭櫃上。
趙秀蘭睜開眼,看見牀頭櫃上歪歪扭扭壓着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鉛筆寫着:媽媽吃藥。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把藥喫下去的,只記得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小宇蜷在她旁邊睡着了,小手還攥着她的手。
她看着兒子睡着的小臉,輕輕把他的手掰開,放進被窩裏,起身去廚房做早飯。
竈臺上的小鍋還擱着,鍋底黑乎乎一片。
她刷鍋的時候眼淚掉進洗潔精泡沫裏,沒聲響。
第二年春天,小宇上了小學。
入學那天要填家庭信息表,他在父親那一欄空着沒寫。
老師打電話來問,趙秀蘭說:“就填我。”
老師說按規定父母雙方都得填,趙秀蘭沉默了一會兒,說:“孩子的爸還活着,但跟沒了一樣,你讓我怎麼填?”
電話那頭老師也沉默了,最後說了句“我知道了”,掛斷電話。
後來那張表怎麼處理的,趙秀蘭沒過問。
宋文斌這些年不是沒來過。
開始那兩年,他隔一兩個月來一次,提着水果和零食,在樓下等。
趙秀蘭沒讓他上過樓。
每次就在小區的長椅上坐一會兒,讓小宇跟他說說話。
後來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從一兩個月變成半年,從半年變成一年。
小宇七歲那年,宋文斌大半年沒露面。
過年那天他來了,整個人老了一大截,頭髮白了快一半,眼角的褶子能夾死蚊子。
他在樓下站了一個多鐘頭,趙秀蘭才讓小宇下去見他。
小宇在樓下待了十來分鐘就跑回來了,進門的時候臉色淡淡的。
“怎麼了?”
“沒怎麼,他問我學習好不好,我說還行。他問我要不要新書包,我說不用了,媽媽給我買了。”
小宇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換了一圈臺,把遙控器放下了。
“媽媽,以後他再來,我能不下去嗎?”
趙秀蘭愣了一下。
“爲甚麼?”
“因爲,”小宇想了想,“他每次來都問我缺不缺東西,想不想爸爸,問完了就走了,像個來串親戚的。我不想跟親戚說話。”
趙秀蘭沒再說甚麼。
後來宋文斌再來,她都找藉口推了。
“小宇有補習班。”
“小宇不舒服,睡了。”
“改天吧。”
改天改天,改着改着,宋文斌就很少來了。
小宇九歲那年,許建國中風了。
消息是陳姐告訴她的。
陳姐跟以前小區的老鄰居還有聯繫,說宋德厚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半身不遂,話都說不利索,喫飯要人喂,拉屎拉尿全靠人伺候。
劉桂芝年紀大了,自己也照顧不過來。
宋文濤早年做生意賠了個精光,欠一屁股債跑了,連個影子都找不到。
所有的擔子全壓在宋文斌一個人身上。
陳姐說完這些,看了趙秀蘭一眼。
“你說,他們家現在落到這個地步,是不是報應?”
趙秀蘭正在擇菜,手裏的韭菜一根一根擇得整整齊齊。
“報應不報應的,跟我沒關係。”
“那——他要是來找你幫忙呢?”
趙秀蘭把擇好的韭菜放進盆裏,打開水龍頭沖洗,水嘩嘩地響。
“他憑甚麼來找我幫忙?”
陳姐沒接話。
沒過幾天,宋文斌真的來了。
那天趙秀蘭下班回家,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宋文斌蹲在門衛室旁邊。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又深了不少。
看見趙秀蘭,他站起來,嘴巴張開又合上,像不知道怎麼開口。
趙秀蘭沒理他,徑直往小區裏面走。
“秀蘭。”
宋文斌追上來,跟她保持了兩步的距離。
“我爸——我爸中風了。半身不遂,癱在牀上。”
趙秀蘭繼續走。
“我媽腰不好,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你能不能——能不能偶爾幫我搭把手?”
趙秀蘭停下腳步,轉過身。
“宋文斌,你腦子沒事吧?”
宋文斌張了張嘴。
“當年小宇發高燒,我跪在你家門口磕頭求你爸借車的時候,你怎麼說的?”
趙秀蘭往前走了一步,宋文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說那是你爸媽,你能怎麼辦。行,我認。現在你爸媽要人伺候了,你怎麼不說那是你爸媽了?你怎麼跑來找我了?”
“秀蘭——”
“你媽當年跟我說,二十萬的車碰了賠不起。你弟掏一百塊錢讓我打車,說多的不用找了。你爸說,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
趙秀蘭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這些事,你一件都不記得了?那我來幫你記。”
宋文斌的臉已經白得發青。
“你走吧,別再來了。你們家的事,跟我沒關係。”
趙秀蘭說完,轉身就走。
宋文斌在身後喊她,她沒回頭。
身後那聲“秀蘭”被風吹散,聽不見了。
回到家,小宇正在做作業,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媽媽,誰啊?”
趙秀蘭把包掛在門後,換了拖鞋。
“沒誰。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
小宇低下頭繼續寫,寫了兩行又抬起頭。
“是不是他來了?”
趙秀蘭沒答話,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她把鍋放在竈上,擰開火,藍色的火苗舔着鍋底。
油燒熱了,她端起切好的菜倒進去,滋啦一聲,油煙升起來,漫過她的臉。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油煙燻的還是怎麼了。
喫飯的時候,小宇忽然說:“媽媽,我想改個姓。”
趙秀蘭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改姓?”
“嗯,想跟你姓林。”
小宇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嚥下去,語氣平常得跟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爲甚麼要改姓?”
“就是不想姓宋了。”
小宇放下筷子,認真地看着她。
“媽媽,這些年你一個人帶着我,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他們家那些人——算了,不說了。反正我想姓林。”
趙秀蘭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把喉嚨裏湧上來的那股酸澀嚥了回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週末去派出所。”
“好。”
週末,趙秀蘭帶着小宇去了派出所。
戶政窗口的女警遞過來一張表,小宇接過去,趴在臺子上端端正正地填。
寫到“曾用名”那一欄,他填了“宋小宇”。
寫到“現用名”,他填了“林小宇”。
女警覈對了信息,在電腦上操作了一陣,說等審批下來會通知他們。
從派出所出來,陽光很好。
林小宇伸了個懶腰,扭頭衝趙秀蘭笑了笑。
“媽媽,以後請多關照。”
趙秀蘭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甚麼也沒說。
那年林小宇九歲。
改完姓的當天晚上,他拿出一個新買的本子,封皮是深藍色的,在第一頁寫了句話。
趙秀蘭後來收拾房間時翻到那個本子,看見了那句話。
她沒有問兒子,輕輕合上本子放回原處,繼續擦桌子。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日子就這麼過着。
趙秀蘭跳了一次槽,從原來那家小公司去了一家大一點的企業,還是做行政,職位是副經理,工資漲到了九千多。
她在城西買了個小兩居,首付掏空了這幾年的全部積蓄,還差兩萬塊錢。
她把結婚時母親給她的一隻銀鐲子賣了,補上了窟窿。
鐲子是母親當年的嫁妝,不值甚麼錢,但跟了她好些年。
當鋪老闆把鐲子放在小秤上稱的時候,她站在櫃檯前面,手掌心掐出了四個指甲印,沒讓眼淚掉下來。
林小宇初中畢業那年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高中,重點班。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趙秀蘭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母子倆面對面坐着喫飯,林小宇吃了三大碗米飯。
趙秀蘭看着他喫飯的樣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夜晚。
想起她在冷風裏跑,想起樓道里昏暗的燈光,想起宋德厚彈落的菸灰,想起宋文濤遞過來的那張紅票子。
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然後她夾了塊排骨放進林小宇碗裏。
“多喫點。”
林小宇把排骨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媽媽做的排骨最好喫”。
窗外的晚霞映進來,把飯桌染成橘紅色。
趙秀蘭看着兒子,笑了一下。
十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趙秀蘭有時候照鏡子,看着鏡子裏那個鬢角已經冒白茬的女人,會覺得恍惚。
怎麼就老了呢。
這些年她攢了點錢,把房貸還了一大半,手頭總算不那麼緊了。
林小宇高中畢業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學的是計算機,大二那年就開始接外包項目賺錢,沒再問她要過生活費。
每年過年,母子倆就在那個小兩居里包餃子。
林小宇擀皮,趙秀蘭包餡,電視裏放着春晚,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
“媽,以後我工作了,給你換個大房子。”
“這房子挺好的,換甚麼換。”
“要換的。”
林小宇把擀麪杖放下,看着她。
“必須換。”
趙秀蘭知道兒子的脾氣,沒再跟他爭。
她有時候想,這十五年,最難的時候都過去了。
最難的時候不是沒錢的時候,是林小宇半夜發燒她不敢閤眼的時候,是自己在公司受了委屈回家還要笑着說“今天喫紅燒肉”的時候,是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的時候。
可這些她都自己扛過來了。
沒求過誰,也沒靠過誰。
如今兒子大了,有出息了,她覺得這輩子值了。
那通電話是十月的一個下午打來的。
趙秀蘭剛下班回家,換了拖鞋,正準備洗菜做飯。
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是個老太太的聲音,哭哭啼啼的。
“秀蘭——秀蘭是你嗎?”
趙秀蘭一下子就聽出來了,是劉桂芝。
十五年沒見,這個聲音老了很多,有些含混不清,像是牙齒掉了沒補。
“我是。”
“秀蘭,是我,是媽——不是,是我,桂芝姨。”
劉桂芝在電話那頭哭得喘不上氣。
“秀蘭,你回來看看你爸吧,他不行了。”
趙秀蘭握着手機,沒說話。
“你爸——不是,德厚,德厚他中風癱了好些年了,現在連話都說不了,天天流口水,拉屎拉尿都要人伺候。”
劉桂芝的聲音斷斷續續。
“文斌一個人實在扛不住了,他白天上班晚上伺候人,熬了這幾年,頭髮全白了,腰也累出毛病了。”
“文濤那個沒良心的,早些年做生意賠了,欠一屁股債,人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這些年連個電話都沒打過。”
“秀蘭,我知道你恨我們,恨德厚,恨文濤,恨我。可是——可是我們真的沒辦法了。”
趙秀蘭靠在廚房門框上,聽着電話里老人的哭聲。
她的心沒有軟,也沒有硬。
像一塊石頭,擱在那兒,不動。
“桂芝姨,”她開口了,“你們沒辦法的時候想起我了?當年我有沒辦法的時候,你們在幹甚麼?”
電話那頭的哭聲停了一拍。
“秀蘭,當年是我們不對,是德厚不對,是我糊塗,是文濤混賬。我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宇。你打也好罵也好,我們都認——”
“我不打,也不罵。”
趙秀蘭的聲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你們對得起也好,對不起也好,都跟我沒關係了。十五年前我就說清楚了,你們家的事,跟我趙秀蘭無關。”
“秀蘭——”
“小宇現在姓林,不姓宋了。你們宋家的事,去找宋家的人解決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劉桂芝在那邊哭,聲音悶悶的,像是捂着話筒在抹眼淚。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秀蘭,你——你能不能讓我們見見小宇?他畢竟是——”
“畢竟是甚麼?”
趙秀蘭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去。
“當年你說他發燒是小事,說醫生嚇唬人。德厚說他是賠錢貨,說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文濤拿一百塊錢打發我們娘倆,說多的不用找了。”
“現在你們想見他了?憑甚麼?”
劉桂芝說不出話了。
電話裏只有哭聲,還有背景裏電視機的聲音,放的不知道是甚麼節目,主持人講話的腔調誇張而熱情。
趙秀蘭等了幾秒鐘,掛掉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在料理臺上,繼續洗菜。
水流嘩嘩地衝在青菜葉子上,她的手有些抖,但她還是把菜葉一片一片擇乾淨,甩幹水,擱在菜板上。
切完菜,她伸手去拿鹽罐子。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才發現自己忘了煮米飯。
電飯煲還空着,內膽都沒放進去。
她站在廚房裏,手裏拿着一把切好的青菜,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客廳裏,手機又響了。
她沒接。
響了三遍,停了。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條消息。
她沒有馬上去看。
把飯煮上了,菜炒好了,端到桌上擺好了,纔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消息是宋文斌發來的。
“秀蘭,我媽給你打電話了,你別怪她。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但我真的扛不住了。求你了。”
趙秀蘭把這條消息反覆看了三遍。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拿起筷子開始喫飯。
林小宇這週末不回來,她一個人坐在飯桌前,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裏。
嚼了兩下,發現忘了放鹽。
她把筷子擱下,重新進廚房拿了鹽罐子,往菜裏撒了點鹽,拌勻了繼續喫。
喫完飯,洗碗,擦桌子,拖地。
一切都弄完了,她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畫面裏在播新聞,說市裏要修一條新的地鐵線路,記者站在工地前面採訪施工負責人。
她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
黑名單裏有一個號碼,上面備註寫着“宋文斌”。
她看了幾秒,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
窗外天已經黑了,樓下有小孩在跑着玩,嘻嘻哈哈的笑聲傳上來。
趙秀蘭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又過了一個多月。
那天下着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得窗戶上全是水珠。
趙秀蘭休了一天年假,在家收拾換季的衣服,把夏天的薄衫疊好收進櫃子,翻出去年的毛衣在陽臺抖灰。
林小宇從學校回來了,坐在客廳裏鼓搗電腦,說是幫人寫一個小程序。
門鈴響了。
趙秀蘭以爲是快遞,放下手裏的毛衣去開門。
門一打開,她愣住了。
門外站着三個人。
劉桂芝扶着門框站在最前面,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當年那個在樓道里嫌她吵鬧的老太太,現在看起來只剩一副骨架撐着衣服。
宋文斌站在劉桂芝後面,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眼窩深陷,花白的頭髮貼在頭皮上,穿了一件皺巴巴的深色外套。
兩人中間,是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着宋德厚。
趙秀蘭差點沒認出來。
當年那個叼着煙、彈着菸灰、站在門口居高臨下說“死了就死了”的人,現在歪在輪椅上,嘴角往下耷拉着,涎水把領口浸溼了一小片。
他的一隻手蜷在胸前,另一隻手垂在輪椅扶手外面,手指不停地微微發抖。
他的眼睛看着趙秀蘭,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趙秀蘭握着門把手,沒動。
“秀蘭。”
劉桂芝開口了,聲音跟電話裏一樣,含含混混的,像是嘴裏的牙齒缺了好幾顆。
“我們——我們來看看你,看看小宇。”
趙秀蘭沒說話,也沒讓開。
劉桂芝的嘴脣哆嗦着,眼淚從深深塌陷的眼眶裏淌出來。
“秀蘭,以前是我們不對,是德厚不對。他不是人,他說的那些話不是人說的。”
她伸手想去拉趙秀蘭的胳膊。
趙秀蘭往後讓了一步,躲開了。
劉桂芝的手僵在半空裏,然後緩緩收了回去。
這時候,她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跪在了門外的走廊裏。
她這一跪,宋文斌也跟着跪下了,低着頭,看不見表情。
劉桂芝跪在地上,仰着頭看趙秀蘭,滿臉的淚。
“秀蘭,求你了。我們實在沒辦法了,你搭把手,你就搭一把手——”
走廊裏有鄰居開門探了個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趙秀蘭站在門口,低頭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十五年前,是她跪在宋家門口。
現在,跪在地上的人換了。
但站在門口的人心裏沒甚麼痛快。
她只覺得有些空。
像一口枯井,底下甚麼都沒有。
“你們起來吧。”
趙秀蘭的聲音很平,連她自己都聽着有些陌生。
“我不會搬回去的,也不會去伺候人。”
她頓了頓。
“當年我跟你們借車的時候,你們也沒借。”
劉桂芝跪在地上哭得更厲害了,整個身子都在抖。
宋文斌跪在旁邊,兩隻手攥着褲腿,骨節發白。
輪椅上宋德厚喉嚨裏又發出那種含混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那隻垂在扶手外的手抖得越發厲害,手指一下一下叩着輪椅的鐵管。
“秀蘭——”
劉桂芝還想說甚麼,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奶奶。”
林小宇從屋裏走出來,站在趙秀蘭身邊。
他已經比趙秀蘭高了快一個頭,身材瘦長,眉眼之間長開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裹在毯子裏被抱着跑的孩子了。
劉桂芝看見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小宇——你是小宇?長這麼大了——你——”
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想去抓林小宇的手。
林小宇沒有躲,只是平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文斌,又看了一眼輪椅上的宋德厚。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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