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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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常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江亞寧嫁孟天柱六年,生了五個孩子,纔讀懂這句話裏藏着的無奈。
結婚六年,她從沒去過丈夫陝北老家,連公婆都沒見過。
她委屈地問:“天柱,你是不是嫌我拿不出手,不願讓我見你家人?”
孟天柱低聲安慰:“不是你不好,老家情況複雜,我怕你過去受委屈。”
直到老家來電報說婆婆病危,她硬要跟着回去,在縣醫院聽見院長喊他孟政委,她才猛然明白,丈夫瞞了她六年,身份根本不簡單。
那年江亞寧剛滿二十三歲,從學校分配到海島的衛生所工作,安傑端着搪瓷茶水杯,站在軍區禮堂後排輕輕碰了碰身旁走神的小女兒,低聲提醒一直躲在姐姐身後的她好好聽臺上青年幹部的發言。
江亞寧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柔軟發白的素色白襯衫,兩條烏黑長辮安靜垂落在肩膀兩側,臉上沒有塗抹半點脂粉,置身在一羣嬉笑打鬧的年輕姑娘中間,顯得格外文靜內斂。
一旁的江亞菲和內斂的妹妹截然不同,一踏入禮堂就像一陣無拘無束的狂風,走到哪裏都格外惹眼。
現場有人主動和她搭話打趣,她敢毫無顧忌地回嘴爭辯;旁人誇讚她性格爽朗,她會直白地翻個白眼表示不在意;就連平日裏威嚴十足的江德福,面對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女兒,常常都束手無策。
安傑平日裏總跟江德福感慨,大大咧咧的江亞菲性格完全復刻了父親,膽子大、嗓門洪亮,遇事從來不會藏着掖着。
可每次提起心思細膩的小女兒江亞寧,安傑都會忍不住輕輕嘆氣,直言亞寧像年輕時候的自己,心裏自有完整主意,平日裏卻不愛爭搶、不善言辭。
當天禮堂正在舉辦全島青年幹部學習交流會,站在臺上脫稿發言的年輕人正是孟天柱。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舊式軍裝,脊背挺得筆直端正,全程沒有拿着任何發言稿,說起話來帶着一絲辨識度極高的陝北口音。
“我不會說甚麼華麗花哨的場面話,咱們紮根基層做羣衆工作,最忌諱兩件事情,第一是嘴上話說得滿滿當當,手上卻拿不出實打實的工作成果;第二是整日坐在辦公室憑空設想,不肯走到百姓身邊看一看家家戶戶鍋裏有沒有充足口糧。”
臺下不少年輕幹部聽完這番直白實在的發言,忍不住低聲笑出了聲。
孟天柱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條理清晰地講述自己早年在陝北黃土坡插隊時親眼見到的缺水山村,講述基層幹部揹着賬本挨家挨戶走訪覈對民生賬目時的點點滴滴,整段講述沒有刻意煽情,卻讓在場每一個聽衆聽完之後心裏都沉甸甸的。
原本只是陪同兩個女兒前來湊熱鬧的安傑,聽着聽着眼神慢慢發生了明顯變化,側過頭看向身邊喝茶的江德福小聲發問。
“老江,你仔細瞧瞧臺上這個孟天柱,你看他這副沉穩踏實的模樣,是不是一副將來能做成大事的樣子?”
江德福端着搪瓷茶缸抿了一大口茶水,聞言眯起雙眼認真打量臺上發言的年輕幹部片刻,緩緩給出自己的評價。
“站姿端正挺拔,說話實在不浮誇,就是這一口陝北口音,一聽就知道是黃土坡走出來的後生。”
安傑聽完輕輕點了點頭,隨口說出自己心裏的想法:“出身貧寒一點根本不算甚麼,只要心裏拎得清事理、踏實肯幹就足夠了。”
江德福一聽這話瞬間警覺起來,放下手裏的茶缸緊緊盯着妻子。
“你現在又在心裏盤算甚麼別的主意?”
安傑把茶缸蓋子輕輕釦在缸沿上,壓低聲音說出自己的打算:“亞菲現在不還沒有合適的對象嗎,我覺得孟天柱和她十分相配。”
江德福聽完差點一口茶水嗆到自己,連忙擺手表示不認同。
“你打算把這個陝北後生介紹給亞菲?以亞菲的性子,怎麼可能願意聽你的安排?”
後來發生的事情,完全印證了江德福對大女兒性格的瞭解。
學習交流會結束之後,安傑特意找藉口讓江亞菲給孟天柱送去工作資料,特意留出獨處的空間讓二人簡單交談幾句。
江亞菲回來之後,直接把一摞資料重重拍在桌子上,臉上清清楚楚寫滿了“別隨便給我亂牽紅線”的抗拒情緒。
“媽,你可千萬不要隨便亂點鴛鴦譜,我和孟天柱完全不合適。”
安傑皺起眉頭,十分不解地追問女兒究竟看不上對方哪一點。
“人家孟天柱踏實能幹,到底哪裏配不上你?”
江亞菲伸出手指一條條細數自己不滿意的地方,語氣裏滿是嫌棄。
“第一,他不管說甚麼事情都太過一本正經,一點趣味都沒有;第二,他笑起來的模樣,像是準備上臺做長篇思想彙報;第三,他每次和我對視都會立刻移開目光,足以說明他根本沒有欣賞我的眼光。”
坐在一旁聽完全程的江德福忍不住笑出了聲,打趣追問女兒心中理想對象的標準。
“那你心裏到底想要甚麼樣的伴侶?”
江亞菲微微揚起下巴,直白說出自己的擇偶要求。
“至少得能和我放開性子吵上三百個來回,相處起來不能這麼拘謹死板。”
安傑被女兒這番話氣得拿起桌上的筷子輕輕敲擊碗沿,無奈地斥責。
“你這哪裏是挑選共度一生的伴侶,分明是專門找能和你吵架的對手。”
江亞寧安靜坐在飯桌邊角默默低頭扒着碗裏的米飯,原本只想安安靜靜喫完這頓晚飯,不想摻和母親和姐姐關於相親的爭執。
可江亞菲忽然轉頭,直接把話題拋到了一言不發的妹妹身上。
“亞寧,你來客觀評價一下孟天柱這個人,你覺得他怎麼樣?”
江亞寧手裏握着筷子猛地頓了一下,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禮堂燈光之下,那個身姿挺拔、神情肅穆的年輕幹部的模樣。
他待人處事不張揚、不油滑,講到百姓溫飽問題時眉頭輕輕皺起的模樣,讓人清晰感受到這番話不是空洞的宣傳口號,而是實實在在放在心底牽掛的民生大事。
她輕輕抿了抿嘴脣,小聲說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
“看着是個十分踏實靠譜的人。”
江亞菲當即用力拍了一下桌面,轉頭看向安傑篤定地說道。
“你看,連亞寧都覺得他不錯,這個人分明就適合文靜內斂的亞寧。”
安傑聽完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落在一旁臉頰瞬間漲紅的小女兒身上。
江德福也順着妻子的視線,認真打量起慌亂侷促的江亞寧。
被全家人一同注視的江亞寧再也坐不住,端起手裏的飯碗急匆匆朝着廚房走去,想要躲開衆人探究的目光。
“我去廚房再添一點米飯。”
江亞菲坐在餐桌後面大聲朝她的背影呼喊,忍不住調侃害羞的妹妹。
“你碗裏明明還剩下大半碗飯,哪裏需要再去添飯!”
躲進廚房的江亞寧後背緊緊靠着冰冷的竈臺,兩隻耳朵紅得快要發燙,心跳慌亂得停不下來。
那時的她尚且懵懂無知,完全預料不到命運的安排總是充滿意外,姐姐滿心嫌棄不願接觸的男人,往後會成爲纏繞自己一生、相守相伴的丈夫。
真正讓江亞寧和孟天柱擁有單獨交流、慢慢熟悉彼此的契機,是一件偏大的灰色厚毛衣。
那一年海島入冬之後海風凜冽刺骨,吹在人的臉頰上帶來陣陣刺痛,連日常出門都要裹上厚厚的棉衣才能抵禦嚴寒。
安傑從木箱最底層翻出一件灰色手工毛衣,這件毛衣早前織給江衛東,尺寸做得偏大,一直閒置在家從來沒人穿。
“亞寧,你把這件毛衣給孟天柱送過去吧,放在家裏閒置着也是白白浪費。”
江亞寧正蹲在竈臺邊剝用來調味的大蒜,聽見母親的安排握着蒜瓣的手瞬間停頓下來,心裏滿是遲疑。
“媽,爲甚麼偏偏要我去送這件毛衣?”
安傑沒有抬頭看向糾結的小女兒,只顧着低頭規整疊好手裏的毛衣,隨口給出理由。
“你姐姐說她手上的事情太多,根本抽不出空閒時間。”
坐在炕沿上嗑瓜子的江亞菲立刻接話附和母親,語氣裏藏着明顯的看熱鬧心思。
“我忙着拒絕相親,可沒空跑這一趟差事。”
江亞寧無奈地瞪了一旁看熱鬧的姐姐一眼,心裏清楚這是母親和姐姐合夥安排的刻意撮合。
江亞菲一邊嗑着瓜子一邊笑着勸解滿臉爲難的妹妹。
“你只管放心過去送,衛生所距離孟天柱的辦公室本來就很近,再說你剛剛纔評價人家爲人踏實,送件毛衣又不算甚麼難事。”
江亞寧只能抱着疊整齊的灰色毛衣走出家門,迎面吹來的凜冽海風刺得她睜不開雙眼,只能微微低頭快步朝着碼頭方向走去。
孟天柱臨時辦公的屋子就在碼頭側邊,屋內生着取暖的煤爐,窗戶玻璃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白色霧氣,看不清屋外的景象。
她抬手輕輕敲響木門,推門進去的時候,孟天柱正彎腰低頭整理一摞摞堆疊整齊的工作材料,身上軍裝的袖口被磨得泛白,看得出來平日裏十分操勞。
看見推門走進來的江亞寧,他先是愣了短短一瞬,立刻挺直原本彎曲的脊背,禮貌地開口打招呼。
“江亞寧同志,你怎麼會過來?”
江亞寧把懷裏抱着的毛衣向前遞了過去,說話的聲線輕柔又細小,帶着一點少女獨有的靦腆。
“我母親說這件毛衣放在家裏一直閒置,如果你不嫌棄尺寸偏大,就拿過去日常穿着禦寒。”
孟天柱沒有立刻伸手接過那件毛衣,目光落在厚實的毛線衣物上,神情透着幾分侷促不好意思。
“這樣實在太過麻煩你們一家人,我實在不好意思收下這份心意。”
江亞寧把毛衣再次朝着他的方向遞近一些,輕聲提醒他眼下惡劣的天氣。
“現在海島氣溫很低,你的辦公室窗戶漏風,穿上這件毛衣能暖和不少。”
孟天柱聽完安靜怔愣了片刻,嘴角忽然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這淺淺的笑容沖淡了他平日裏身上過分嚴肅刻板的政工幹部氣場。
“你是怎麼發現我辦公室窗戶漏風這件事的?”
江亞寧伸手指了指窗臺上面被風吹得不停自動翻頁的報紙,輕鬆地給出回答。
“窗臺上的報紙比你本人更加誠實,早就把窗戶漏風這件事暴露出來了。”
孟天柱低頭看向窗臺不停翻動的報紙,兩隻耳朵居然悄悄染上一層淡淡的紅色,露出難得一見的羞澀模樣。
他小心翼翼接過那件灰色毛衣,平整地擺放在身旁的木椅靠背上面,認真向江亞寧表達謝意。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也麻煩你回去之後替我好好感謝安阿姨。”
江亞寧輕輕點頭示意自己知曉,轉身便打算離開這間暖意融融的辦公室,卻被孟天柱忽然出聲叫住了腳步。
“江亞寧同志,請你稍微等一下。”
她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煤爐邊的男人,靜靜等待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孟天柱站在煤爐旁,雙手在褲縫兩側不自覺輕輕攥緊,語氣帶着一絲緊張忐忑。
“明天單位安排休息日,你有沒有興趣到海邊散步散心?路程不算遠,就在碼頭旁邊的近海區域。”
話音落下之後,他好像擔心江亞寧誤會自己單獨邀約,連忙慌忙補充解釋,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是我單獨約你一個人,別人給了我兩張划船的船票,要是白白閒置不用實在太過浪費。”
江亞寧看着他一本正經慌忙解釋的窘迫模樣,忍不住彎起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開口打趣手足無措的男人。
“孟天柱同志,你這樣着急地反覆解釋,反而更讓人覺得你就是單獨想約我出來見面。”
聽完這句調侃的孟天柱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站在煤爐邊,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江亞寧第一次發現,這個能在數百人禮堂裏從容脫稿發言、條理清晰講述工作的年輕幹部,僅僅被自己一句玩笑話就弄得窘迫不已。
她心底緊繃的拘謹瞬間消散大半,爽快地答應了對方的邀約。
“明天幾點在碼頭碰面?”
孟天柱猛地抬起頭,眼底瞬間亮起明亮的光彩,語氣裏藏不住欣喜。
“上午九點,我會提前在碼頭岸邊等你過來。”
第二天海邊的海風依舊強勁呼嘯,孟天柱提前借來一艘小木船,嘴上說着划船散心,實際上兩個人都完全不熟悉划船的技巧。
小木船漂浮在海面上來回不停原地打轉,江亞寧緊緊抓着船沿,笑得直不起腰,連眼淚都快要笑出來。
孟天柱一邊費力擺動船槳,一邊急得滿頭大汗,嘴上還不忘辯解自己的窘迫。
“你不要只顧着笑話我,我現在正在慢慢摸索划船的規律,很快就能穩住船體。”
江亞寧一邊笑一邊開口調侃臺上發言沉穩從容的孟天柱。
“昨天在禮堂臺上講話的時候你條理清晰、鎮定自若,怎麼今天連一艘小小的木船都掌控不住?”
孟天柱抬頭看向身旁笑靨明媚的江亞寧,眼底帶着一絲無奈又溫柔的情緒,慢悠悠說出一句樸實的心裏話。
“人可以靜下心來聽道理做溝通,可漂浮在水面的小船根本聽不懂思想工作,完全不受人爲控制。”
江亞寧聽完之後笑得更加開懷,海風吹拂着她的長髮,整個人放鬆又自在。
折騰許久之後木船終於平穩漂浮在海面之上,兩人並肩安靜坐在船艙裏,一同眺望遠處海面折射出來的柔和天光。
孟天柱忽然主動開口,說起自己從小長大的陝北故土。
“我的老家在陝北黃土高坡,整片山地常年缺水,小時候我從來不敢想象,世界上會有這麼一片遼闊無邊的大海。”
江亞寧側過頭,安靜望向身邊眼神柔軟的男人,輕聲詢問他的內心想法。
“那你平日裏會不會時常想念家鄉?”
他沉默了短短片刻,輕輕點頭坦誠自己的思念。
“會想念,想念我母親親手蒸的黃米饃饃,想念父親親手研磨的香辣辣子,這些家鄉獨有的味道我時時刻刻都記掛在心。”
江亞寧柔聲追問,心中生出一絲疑惑。
“既然這麼思念故土,爲甚麼很少抽空回去探望家中長輩?”
孟天柱雙手緊緊握着木質船槳,目光沉沉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說話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海風吞沒。
“往返老家路途太過遙遠,平日裏單位繁雜工作堆積,根本抽不出完整的空閒時間。”
他這番話說得輕飄飄的,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彼時的江亞寧完全聽不出話語之下暗藏的重重隱情。
她只單純覺得,這個外表堅毅沉穩的年輕男人,心底藏着一塊柔軟細膩、牽掛故土的地方。
自海邊划船見面之後,兩個人的來往變得愈發頻繁親密,慢慢走到了彼此的心裏。
孟天柱每次在單位食堂喫飯,都會特意多拿一個粗糧窩頭,悄悄塞給江亞寧,藉口說自己胃口太小喫不完。
江亞寧在衛生所工作,會把診所裏備用驅寒薑糖片整理好帶給孟天柱,貼心地告訴對方陝北黃土坡氣候寒涼,平日裏多吃薑片能夠抵禦風寒。
經常上門探望妹妹的江亞菲,每次撞見兩人相處的畫面,都會在一旁看得樂不可支,轉頭跟安傑報喜。
“媽,亞寧和孟天柱這兩個人,十有八九已經互生情愫走到一起了。”
安傑嘴上依舊故作嘴硬,不肯輕易承認兩個年輕人的心意相通。
“哪裏就走到一起了,不過是年輕人正常的同事往來罷了。”
坐在一旁的江德福輕輕哼了一聲,戳破妻子口是心非的心思,直白說出自己觀察到的細節。
“普通同事往來,能把咱們家小閨女送到家門口,還在院門外安安靜靜站上半個鐘頭不肯離開?”
安傑轉頭瞪了一眼多嘴的丈夫,拿當年兩人相識相戀的往事反駁他。
“你年輕時候主動追求我的階段,不也天天守在我家門口來回徘徊不肯走?”
江德福聽完立刻挺直腰背,理直氣壯地爲自己當年的舉動辯解。
“那和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我當年守在門口,是經過完整戰略部署的主動追求。”
江亞菲笑得手裏的瓜子殼散落一地,打趣起父母年輕時的舊事。
站在院門外恰巧聽見全部對話的江亞寧,臉頰燒得滾燙,心底卻抑制不住地泛起甜甜的笑意。
江亞寧和孟天柱舉辦婚禮的場面十分簡單樸素,沒有豪華氣派的大酒店,也沒有鋪張繁瑣的各類婚慶流程。
雙方家人一同在軍區內部食堂擺了寥寥幾桌宴席,窗戶、門框上貼着親手裁剪的紅色喜字,餐桌上面擺放着魚塊、燉肉、粉條熬白菜這類家常菜餚,簡單卻充滿煙火氣息。
安傑嘴上不停唸叨這場婚禮辦得太過寒酸簡陋,心裏卻十分滿意這樣踏實安穩的安排。
“兩個人搭夥過日子終究是過給自己感受的,不是專門擺出來給旁人觀賞,踏實安穩比一切浮華排場都重要。”
孟天柱老家那邊來了幾位遠道而來的親戚,所有人身上都穿着樸素老舊的衣衫,開口說話全是濃重地道的陝北口音。
他們帶來滿滿幾袋家鄉特產,有曬乾的紅棗、磨好的小米、蒸制好的黃米饃饃,還有一大包晾曬完畢的山野幹野菜,全部都是黃土坡獨有的喫食。
江亞寧看着親戚們簡單樸素的行李,心裏默默認定婆家就是普通務農農戶,私下悄悄拉着安傑小聲吐露自己的想法。
“媽,天柱家裏的條件是不是格外艱苦拮据?”
安傑瞥了一眼心思柔軟的小女兒,隨口反問她。
“怎麼,現在看到他家條件普通,你心裏開始打退堂鼓害怕喫苦了?”
江亞寧立刻輕輕搖頭,直白說出自己心裏的打算。
“我從來沒有害怕喫苦,只是想着往後每個月,我們多寄一些錢回去補貼公婆的日常開銷。”
安傑望着心軟善良的小女兒,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耐心叮囑她把握好分寸。
“你心腸柔軟懂得體恤長輩固然是好事,可心軟也要守住分寸,不要一味補貼婆家,把自己小家的日子過得緊巴巴。”
江亞寧認真點頭,牢牢記住母親的叮囑。
婚後的孟天柱對待江亞寧確實無微不至,事事都把妻子放在第一位。
每個月工資發放之後,他連裝工資的信封都不會拆開,直接完整交到江亞寧手中,放心把家裏全部開銷交給妻子打理。
“家裏所有錢財都由你來保管支配,你比我更懂得精打細算過日子。”
江亞寧笑着打趣完全不插手錢財的丈夫。
“你就一點都不擔心我沒有規劃,胡亂花錢揮霍嗎?”
孟天柱神情認真,篤定地信任妻子。
“你心思細膩周全,比我更擅長操持家庭瑣事,我完全放心。”
結婚第一年,江亞寧順利生下第一個男孩,成爲家裏的老大。
孟天柱第一次懷抱剛出生的嬰兒,雙手僵硬緊繃,彷彿懷裏捧着一顆一碰就碎的地雷,渾身緊張得手足無措。
江亞寧虛弱地倚靠在病牀之上,看着丈夫滿頭大汗、手足無措的模樣,忍不住輕聲笑出聲來。
“你抱着自家孩子,怎麼比站在禮堂臺上做長篇工作彙報還要緊張不安?”
孟天柱低頭凝視懷中閉着眼熟睡的小小嬰兒,說話的聲線都控制不住微微發顫。
“照顧嬰兒可比上臺發言困難太多,臺上講錯內容還有機會修正,懷裏的孩子若是不小心摔落,根本沒有補救的餘地。”
結婚第二年,第二個孩子順利降生,家裏變得更加熱鬧擁擠。
結婚第三年,江亞寧生下一對雙胞胎,家中孩童數量一下子增加到四個。
等到結婚第六年,江亞寧生下第五個孩子,五個年紀參差不齊的孩童,把小小的家屬院屋子鬧得像一支亂糟糟的小隊伍,整日充斥着孩童的哭鬧嬉鬧聲。
每天清晨,只要一個孩子放聲大哭,其餘四個孩子便會跟着一同哭鬧不休。
年紀稍大的孩童爭搶年紀小的孩子手裏的撥浪鼓,年幼的孩童伸手拉扯哥哥姐姐的衣角,家裏時時刻刻都不得安寧。
江亞寧一邊輪流安撫哭鬧不停的五個孩子,一邊清洗堆積如山的尿布,常常累到坐在小板凳上,頭一歪就能直接沉沉睡去。
孟天柱只要結束工作回到家中,從來不會做甩手掌櫃,主動包攬大半照料孩子的瑣事。
半夜孩童哭鬧要喝奶,他會主動起身沖泡溫熱奶粉,抱着孩子在院子裏一圈圈踱步哄睡。
換下的成堆尿布,他會仔細清洗乾淨,整整齊齊懸掛在晾衣繩上,一排雪白乾淨。
江亞菲有一次上門探望妹妹,親眼看見孟天柱熟練照料孩童的模樣,忍不住連連驚歎誇讚。
“孟天柱,你這位政工幹部的覺悟真是貫徹到生活方方面面,就連清洗尿布都帶着滿滿的思想覺悟。”
孟天柱懷裏抱着哭鬧的老三,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靦腆笑意,輕聲回應江亞菲的調侃。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親生兒女,怎麼能全部丟給亞寧一個人辛苦操勞。”
江亞菲轉頭朝着一旁低頭疊孩童小衣裳的江亞寧擠了擠眼睛,小聲誇讚妹妹嫁得不錯。
“行,孟天柱這個人,比我當初預想的要好上太多。”
江亞寧低頭細細摺疊柔軟的孩童衣物,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心底滿是安穩踏實的幸福感。
她從來沒有後悔嫁給不善言辭、不懂製造浪漫驚喜的孟天柱。
孟天柱不會說任何甜言蜜語哄人開心,也不懂得準備精緻禮物製造驚喜,可他踏實可靠,事事都把妻兒放在第一位。
孩子夜裏發燒生病,他比江亞寧還要焦急慌亂,整夜守在牀邊量體溫、物理降溫。
家裏米缸快要見底,他下班之後第一時間趕到糧站排隊採購糧食,保障一家人溫飽。
有一回江亞寧產後情緒低落,獨自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牀邊默默掉眼淚,滿心委屈無處訴說。
孟天柱不擅長溫柔安慰,只是把五個孩子全部安頓妥當,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安靜坐在她面前,默默等待她平復心情。
“亞寧,先喫一碗熱面墊墊肚子,不要餓着自己。”
江亞寧帶着哭腔小聲推脫,完全沒有進食的胃口。
“我現在一點東西都不想喫。”
他便端着那碗麪條靜靜坐在牀邊,始終不肯起身離開。
“那我就一直在這裏等着,等到你願意喫下這碗麪爲止。”
江亞寧望着眼前笨拙固執、默默陪伴自己的男人,心中積攢的委屈消散大半,最終伸手接過那碗溫熱的麪條慢慢喫下。
可結婚六年以來,有一件心事始終橫亙在江亞寧心底,時時刻刻困擾着她,那就是孟天柱一直刻意迴避帶她回陝北老家這件事。
第一次主動提起回鄉探親,是老大滿一週歲的時候,江亞寧滿心期待地和丈夫商量。
“天柱,我們帶着老大一同回陝北老家,讓爹孃親眼看一看他們的長孫吧。”
孟天柱正拿着抹布擦拭家中木桌,手中的動作驟然停頓,隨口找了一個推脫的理由。
“孩子年紀太小,往返老家路途太過遙遠,一路奔波容易讓孩子生病。”
江亞寧仔細斟酌一番,覺得丈夫說得合乎情理,便沒有繼續堅持回鄉的想法。
第二次提起回鄉,是老二順利出生之後,她再次主動提議。
“這次我們一起回去探望公婆吧,你的父母總不能一直只能依靠照片,看看自己的孫輩。”
孟天柱低頭給身下的孩子更換尿布,說話的聲線壓得很低,敷衍地搪塞過去。
“等過一段時間,等各方面條件合適了我們再回去。”
第三次提起回鄉,是雙胞胎降生之後,等到第六年第五個孩子出世,江亞寧心底積攢多年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語氣帶着濃濃的失落質問丈夫。
“孟天柱,我嫁給你整整六年,接連爲你生下五個孩子,到現在都沒能親眼見公婆一面,你是不是打心底裏不願意讓我接觸你的家裏親人?”
孟天柱緩緩抬起頭看向眼眶泛紅的妻子,眼底盛滿心疼,同時夾雜着一層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亞寧,真的不是你身上存在任何不好的地方。”
江亞寧緊緊追問,想要一個真實完整的答案。
“那到底是甚麼原因,讓你始終不肯帶我回陝北?”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彷彿心中藏着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如何完整訴說給妻子聽。
沉默許久之後,他只低聲說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解釋。
“老家內部情況十分複雜,孩子們年紀都太小,我害怕你去到那邊之後,承受各種難以應付的委屈。”
江亞寧靜靜望着滿臉疲憊的丈夫,胸口堵得發悶,滿心疑惑無處排解。
她心底忍不住暗自發問,若是真的有難處,夫妻二人難道不能一同分擔承受嗎?
可看着丈夫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神色,她到了嘴邊的質問話語,又默默全部咽回了肚子裏。
她內心始終願意相信,孟天柱並非嫌棄自己,他心底好像藏着某種難以對外言說的巨大顧慮,一直刻意迴避回鄉這件事。
這一年臨近春節前夕,單位給孟天柱批下了完整的探親假期,江亞寧早早動手收拾起五個孩子過冬需要穿戴的棉衣,滿心期待這次能夠一同前往陝北。
她把五件厚實棉衣整整齊齊疊成五摞,又將每個孩子配套的小帽子一一擺放在棉衣頂端,滿心歡喜地等候丈夫下班回家。
孟天柱下班推門走進屋內,一眼看見炕上鋪排整齊的孩童冬衣,臉色瞬間變得沉重難看。
“亞寧,你把這些衣物全部收拾妥當,是打算做甚麼?”
江亞寧聽見丈夫的聲音立刻回頭,語氣帶着藏不住的期待。
“當然是收拾行李回陝北老家探親,你不是正好休探親假嗎,這次我們一家人全部跟着你一同回去。”
孟天柱站在房門邊上,久久沒有挪動半步,沉默地看着滿懷期待的妻子。
院外五個孩童追逐打鬧的聲音清晰傳進屋內,老大響亮的呼喊聲穿透房門。
“娘,我的新帽子放在甚麼地方了?”
江亞寧高聲回應完孩子的問話,再次轉頭看向神色凝重的丈夫,認真訴說自己長久以來的心願。
“天柱,老大今年已經五歲,雙胞胎也能夠獨立走路,最小的孩子也安穩懂事,你總不能一輩子不讓自家孫輩和爺爺奶奶相見。”
孟天柱緩步走到炕邊坐下,雙手十指緊緊交握,再次搬出以往用來推脫的理由。
“陝北冬季氣溫極低,來回途中需要多次換乘車輛,路途顛簸遙遠,五個孩子年紀都不大,根本承受不住這樣長途奔波的辛苦。”
江亞寧的心瞬間重重往下一沉,這類推脫的理由她已經聽了整整六年,早就聽得心生厭煩。
她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委屈,鼓起勇氣要求丈夫坦誠告知真相。
“孟天柱,今天你必須跟我說一句實話,不要再拿各種藉口搪塞我。”
孟天柱緩緩抬起雙眼看向情緒低落的妻子,安靜等待她接下來的質問。
江亞寧說話的聲線微微緊繃,藏不住心底的不安。
“你是不是從心底裏排斥我,不願意讓我和你的家中長輩碰面?”
孟天柱緊緊皺起眉頭,立刻否認妻子的猜測。
“我從來沒有排斥你的想法。”
“既然不是排斥我,那到底是甚麼原因,讓你六年時間都不肯帶我踏入陝北老家一步?”
他定定望着眼前滿心失落的妻子,喉嚨裏積攢了無數想要傾訴的話語,可所有心事到了嘴邊,又全部硬生生吞嚥回去,始終無法完整坦白。
到最後,他只是低聲重複一句沒有說服力的話。
“亞寧,再耐心等一等,等到合適的時機我自然會帶你回去。”
江亞寧眼眶瞬間泛起溼熱,積攢多年的委屈再也剋制不住。
“還要等到甚麼時候?等到所有孩子全部長大成人,還是等到我徹底不再追問這件事爲止?”
孟天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安撫傷心的妻子。
院子裏忽然傳來老二放聲大哭的聲響,江亞寧立刻起身快步出門安撫哭鬧的孩子,刻意避開和丈夫繼續爭執,不想當着五個孩子的面爆發夫妻間的矛盾。
那天夜裏,夫妻二人誰都沒有再提起回鄉探親這件事,屋內氣氛安靜壓抑,誰都沒有主動開口打破沉默。
第二天,孟天柱主動帶着全家老小前往島上的照相館拍攝全家福,照相館牆面懸掛着純色藍色背景布,角落擺放兩盆做工粗糙的仿真塑料花朵。
照相館老闆舉着老式相機,大聲提醒坐在鏡頭前的一家人調整姿勢。
“大人坐在畫面中間,小孩子站在前排不要隨意亂動,準備好了我就數一二三按下快門。”
五個孩童根本沒辦法乖乖聽從指揮安分站立,現場一片亂糟糟的。
老三伸手拉扯老四頭上的小帽子,老二盯着鏡頭不停快速眨眼,老大倒是一本正經挺直脊背,站姿像一名嚴肅的基層小幹部。
江亞寧懷裏抱着年紀最小的第五個孩子,孟天柱安靜坐在她身側,手掌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無聲傳遞安撫。
拍攝結束之後,孟天柱主動跟照相館老闆交代,多衝洗數張全家福照片。
江亞寧疑惑地看向身邊的丈夫,詢問他多洗照片的用意。
“你打算把這些全家福帶回陝北老家嗎?”
孟天柱輕輕點頭,直白說出自己的想法。
“寄回老家給我的父母看一看,讓他們知曉我們一家人如今的生活模樣。”
江亞寧心底泛起一陣酸澀,輕聲說出藏在心裏的遺憾。
“幾張薄薄的照片,怎麼能夠替代老人親眼見到孫輩、親手擁抱孩子的溫暖。”
孟天柱聽完這番話,沉默着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照片全部沖洗完成之後,他小心翼翼抽出一張全家福夾進隨身攜帶的工作筆記本當中,又打包好江亞寧提前整理的厚毛衣、五個孩子的小布鞋,還有海島特產風乾海貨,全部打包準備帶回陝北。
孟天柱動身探親之前,江亞寧默默給他收拾好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裝着夫妻倆平日裏省喫儉用攢下的二十元錢。
孟天柱看見信封裏的現金,滿臉詫異,疑惑地看向妻子。
“這筆錢是特意準備用來做甚麼的?”
“專門留給公婆日常花銷。”
江亞寧低頭收拾打包好的行李包袱,說話的語氣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沉悶失落。
“我不知道陝北老家的老人平日裏缺甚麼物資,黃土坡生活條件艱苦,老人家手裏總得留一點現金傍身,應對突發狀況。”
孟天柱望着心底善良、懂得體恤長輩的妻子,眼底情緒複雜交織,有愧疚、有感激,還有難以言說的糾結。
“亞寧……”
江亞寧抬起頭看向欲言又止的丈夫,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不用這樣複雜地看着我,你執意不肯帶我回鄉,我也不會阻攔你給家裏老人寄錢盡孝心。”
孟天柱喉頭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沉默許久之後,把裝有現金的信封仔細貼身收好,低聲向妻子道謝。
“辛苦你了,亞寧。”
孟天柱獨自動身前往陝北探親之後,江亞寧帶着五個孩子回到孃家暫住兩天,安傑一邊給小女兒梳理辮子,一邊耐心傾聽她傾訴藏在心底多年的委屈與疑惑。
“媽,你說孟天柱會不會是打心底裏嫌棄我,才一直不肯帶我回陝北?”
安傑停下手中梳理頭髮的木梳,抬頭看向滿臉憂愁的小女兒反問她。
“他嫌棄你甚麼地方?”
“嫌棄我孃家出身優渥、行事張揚,嫌棄我們接連生下五個孩子拖累家裏,又或者是他家有特殊嚴苛的家族規矩,不願意接納我這個外地媳婦?”
安傑將木梳重重放在桌面之上,出言安撫胡思亂想的江亞寧。
“亞寧,你不要整天胡思亂想無端揣測他人,孟天柱從來都不是心思狹隘、嫌棄妻子的那種男人。”
江亞寧低下頭,指尖輕輕捻動衣角,滿心委屈無處排解。
“可整整六年時間,他始終找各種理由阻攔我踏入他家大門,換誰心裏都會忍不住多想。”
安傑長長嘆了一口氣,跟女兒分享自己看透人心的想法。
“有些男人心中揹負着旁人無法知曉的沉重心事,他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把藏了多年的祕密完整講給你聽。”
江亞菲恰好這個時候推門走進屋內,聽見母女二人的對話,立刻直白地發表自己直率的觀點。
“要我說,心裏有疑惑就直接攤開問清楚,整日憋在心底反覆琢磨,遲早會憋出一身心病。”
安傑轉頭瞪了一眼性格衝動的大女兒,出言反駁她直白的處事方式。
“你年紀輕哪裏懂得夫妻之間含蓄相處的門道。”
江亞菲雙臂環抱在胸前,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的處事準則。
“我不懂隱忍憋悶,我只懂得心裏有不滿就直接攤開爭吵,把話說開纔不會積攢隔閡。”
江亞寧被姐姐直白坦率的性格逗得輕輕笑了一聲,心頭壓抑的愁緒稍稍緩解幾分。
安傑伸手輕輕握住小女兒的手掌,語重心長地開導她。
“亞寧,夫妻相伴過日子,不是短短一年兩年的短暫相處,如果你發自內心信任孟天柱這個人,就再多給他一點時間消化心事,但也不要一味委屈自己長久隱忍,合適的時機還是要把心底疑問全部問清楚。”
江亞寧認真點頭,默默記下母親這番勸解。
孟天柱探親結束回到海島家中,帶回滿滿一大包陝北本地特色物產,有曬乾紅棗、研磨精細的小米、蒸制黃米饃饃、酥脆油旋,還有一大包晾曬完畢的野生山菌,滿滿一袋子鄉土氣息濃郁的特產。
五個孩童圍在行李包袱周邊,好奇地扒拉袋子裏的喫食,老大隨手抓起一顆紅棗就往嘴裏塞。
孟天柱笑着伸手輕輕拍了拍老大的手背,耐心叮囑孩子。
“紅棗要清洗乾淨之後才能入口,不能直接拿起來就喫。”
江亞寧望着這些樸實無華的陝北特產,心底原本翻湧的疑慮再次被暫時壓了下去。
她暗自猜想,婆家應當就是普通務農百姓,或許老家生活條件太過清貧,或許往返路途實在艱辛遙遠,孟天柱單純擔心自己去到陝北之後,無法適應黃土坡艱苦的生活環境。
當天夜裏,她把夫妻二人每月結餘的工資重新清點一遍,抬頭看向正在修補孩童小木車的丈夫,主動提出增加贍養公婆的補貼。
“天柱,往後我們每個月再多寄五元錢回老家補貼公婆日常開銷吧。”
孟天柱手中修補木車的工具驟然停下,疑惑地抬頭看向妻子。
“爲甚麼突然打算增加寄回家的生活費?”
江亞寧平靜地說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體諒丈夫遠在他鄉無法盡孝。
“你的父母辛辛苦苦把你養育長大,你遠離故土在外成家立業,我們不能虧待遠在家鄉的兩位老人。”
孟天柱定定望着心懷善意、體恤長輩的妻子,雙眼忽然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意,語氣裏滿是動容。
“亞寧,你心裏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江亞寧淺淺揚起嘴角,淡然回應丈夫的問話。
“這件事根本不需要反覆思考,古語都說父母在不遠游,你離開家鄉漂泊在外這麼多年,我們只能多寄錢財彌補無法貼身盡孝的虧欠。”
孟天柱緩緩低下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說出任何話語。
那天夜晚,他緊緊把江亞寧擁入懷中,久久沒有鬆開。
江亞寧安靜依偎在丈夫溫暖的懷抱裏,清晰聽見他胸腔之下沉穩厚重的心跳聲,單純以爲他只是深切思念遠在陝北的故土親人。
她完全無法預料,這個朝夕相伴六年的男人心底,埋藏的從來不止一份簡單的思鄉之情,還有一個足以顛覆她所有認知的重大祕密。
真正踏上前往陝北老家的路途,是半年之後一個尋常傍晚。
那天孟天柱正在自家院子裏,手把手教家中老大辨認牆上張貼的簡易地圖,屋外忽然傳來通訊員急促奔跑的腳步聲。
一名年輕通訊員手裏緊緊攥着一封加急電報,快步衝進院內高聲呼喊孟天柱。
“孟主任,您老家發來緊急加急電報,說是有要緊急事通知您。”
孟天柱連忙伸手接過電報,僅僅掃了一眼電報上的文字,臉上溫和的神色瞬間盡數褪去,整個人臉色變得慘白凝重。
江亞寧當時正在竈臺邊擀麪條準備晚飯,聽見院子裏急促的動靜,立刻放下手中擀麪杖快步走出廚房查看情況。
“發生甚麼事了,怎麼突然來了加急電報?”
孟天柱緊緊攥住那張薄薄的電報,說話的聲線不受控制地緊繃發顫,一字一句告知妻子噩耗。
“我母親病重病危,家裏催我立刻趕回陝北。”
江亞寧手上還沾着一層潔白麪粉,聽見這個消息心臟猛地往下一沉,心裏瞬間揪緊。
“那我們現在立刻動身趕往陝北,一刻都不能再耽擱。”
孟天柱緩緩抬起頭看向主動提議同行的妻子,眼底閃過一絲短暫猶豫,下意識擔憂五個孩子無人照料。
“可是家裏五個孩子年紀都太小,我們一同離開,孩子們交給誰照看?”
江亞寧毫不猶豫打斷他的顧慮,語氣堅定不容反駁。
“五個孩子全部留在海島交給我母親安傑照料,她有充足時間幫忙照看,這次前往陝北,我必須跟着你一同回去探望婆婆。”
她目光牢牢鎖定面露遲疑的丈夫,態度十分堅決。
孟天柱長久地靜靜凝視着下定決心的妻子,幾番內心掙扎之後,終於緩緩點頭應允。
“好,我們一同動身回陝北。”
一路長途奔波的行程之中,江亞寧才真切體會到陝北距離海島究竟有多遙遠,路途輾轉耗費大量精力。
一行人先是搭乘渡輪橫渡大海,隨後換乘長途綠皮火車,抵達陝北地界之後還要轉乘山區客運汽車,一路不停換乘。
車窗外面的景色緩緩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海邊溼潤蔥鬱的綠植,慢慢變成連綿起伏、光禿禿的黃土山樑,滿眼都是蒼茫土黃色。
江亞寧裹上厚實保暖的棉衣,手裏緊緊攥着提前爲婆婆準備的柔軟羊毛圍巾,心底隨着不斷靠近陝北,愈發忐忑不安。
全程趕路的孟天柱始終沉默寡言,時不時扭頭望向窗外荒涼的黃土坡,兩道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眼底藏着化不開的憂慮。
江亞寧放柔聲線輕聲詢問心事重重的丈夫。
“天柱,你是不是心裏格外害怕,擔心趕不上見母親最後一面?”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邊一路相伴的妻子,眼底佈滿長途奔波帶來的疲憊,同時夾雜着濃重的愧疚情緒。
“亞寧,我最害怕的,就是我母親撐不到我們趕回老家的這一刻。”
江亞寧主動伸出手,牢牢握住丈夫冰涼的手掌,輕聲出言寬慰。
“老人家心裏掛念着你,一定會堅持等到我們抵達醫院相見。”
孟天柱反手緊緊攥住妻子的手,彷彿抓住唯一的依靠。
就在這一刻,江亞寧心底積攢六年的委屈、猜忌全部煙消雲散,再也不糾結丈夫多年刻意隱瞞的舉動。
她滿心只剩下心疼,心疼這個獨自揹負沉重心事、硬撐了整整六年的丈夫。
一行人抵達陝北縣城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沉入深夜,車站外面居然早早等候着兩輛嶄新軍用吉普車,安靜停靠在路邊。
站在車輛最前方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前來,說話語氣急切又恭敬,一眼就能看出絕非普通鄉間百姓,言行舉止自帶沉穩得體的氣場。
“天柱,你總算及時趕回來了,我們所有人都在這裏等候許久。”
江亞寧站在丈夫身側,內心滿是巨大的疑惑,靜靜觀察眼前這名陌生男子。
孟天柱無暇顧及旁人,一開口就急切詢問母親的病情。
“我母親現在在甚麼地方,身體狀況怎麼樣?”
“老人家安置在縣醫院重症監護病房,院內多名資深專家已經全部到位,全天輪流守在病房觀察病情。”
江亞寧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暗自覺得整件事情處處透着反常。
普通農戶家中老人病重,怎麼會直接安排進縣醫院重症監護室,還能調動多名專家輪流看護?
她還沒來得及向身旁的孟天柱詢問緣由,孟天柱已經伸手攙扶着她,快步登上等候的軍用吉普車。
車輛一路平穩疾馳,短短片刻便抵達燈火通明的縣醫院大門。
按照常理,深夜時分醫院門診、住院部應當格外安靜冷清,可他們兩人剛走下吉普車,一大羣身着制服、正裝的工作人員立刻快步圍攏上前等候。
人羣最前方,一位頭髮花白、身着白大褂的院長快步走上前,一眼看見孟天柱之後,立刻主動伸出雙手上前問候。
“孟政委,您終於連夜趕回縣城了。”
聽見“孟政委”這個稱呼的瞬間,江亞寧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久久無法回過神。
孟天柱面色沉重嚴肅,無暇顧及身旁震驚失神的妻子,徑直向院長詢問母親最新病情。
“我母親現在情況是否穩定?”
院長連忙恭敬地彙報病房安排與診療進度,態度謙卑又敬重。
“特護病房已經提前全部佈置妥當,院內幾位專家二十四小時輪流值守,老人家昏迷間隙,嘴裏一直反覆唸叨您的名字。”
江亞寧站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過往六年所有細碎的疑點全部串聯在一起,她一直以爲自己嫁給了出身黃土坡普通農戶、依靠自身努力打拼的基層普通幹部。
可眼前醫院院長、一衆地方工作人員看向孟天柱的眼神,全部帶着發自內心的敬重、熟稔與順從,這根本不是對待普通基層幹部的態度。
孟天柱敏銳察覺到身旁妻子渾身僵硬、失神發呆的模樣,立刻伸手輕輕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低聲呼喚她的名字。
“亞寧,你還好嗎?”
江亞寧緩緩抬起頭看向隱瞞自己六年的丈夫,說話的聲線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滿是震驚與不解。
“天柱,你到底藏了甚麼不能告訴我的祕密,隱瞞了我整整六年?”
孟天柱嘴脣微微翕動,正打算開口向妻子坦白全部真相,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道低沉渾厚、蒼老威嚴的男聲,打斷了二人之間的對話。
“天柱,你總算趕回來了。”
孟天柱全身驟然僵硬,整個人一動不動,江亞寧順着聲源傳來的方向轉頭望去,看見走廊燈光之下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年長老者,老者身側簇擁着數名醫院領導與當地幹部,所有人都恭敬地跟在老者身後。
孟天柱緊緊握住江亞寧的手掌,力道大得幾乎捏疼她的手指,下一刻壓低嗓音,恭敬地朝着老者出聲呼喊。
“爹。”
江亞寧猛地抬起雙眼,怔怔望向燈光下氣度不凡的老者,僅僅只是對視一眼,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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