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村裏老規矩,出殯“摔老盆”得男人幹。
可我爹走了,沒兒子。
“妹子別慌,這盆我來摔,不能讓叔走得寒磣。”
堂哥拎着紙錢上門。
我心頭一熱。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
“摔完這盆,你家那二畝地,歸我。”
我抓起他面前的水杯潑過去。
他抹了把臉,退到門口,嗤笑一聲:
“沒我摔盆,看村裏誰敢幫你抬棺?”
可他不知道。
出殯那天,在我家的二畝地裏,我也發現了那個大祕密。
第1章
“我爹的地,我爹的盆,用不着你。”
我一手抄起靠牆的鐵鍁,死死盯着堂哥張磊。
他氣得歪嘴笑了一下,手指戳向我。
“不知好歹是吧?你個丫頭片子,規矩都不懂。”
“在農村,‘摔老盆’都得男丁來,誰摔家產就歸誰。”
“沒有男丁,求也得求一個,我是好心幫你。”
“你家的宅基地我不跟你爭,把那二畝地給我就行。”
我氣得攥緊鐵鍁。
“我家就那二畝地,還是分家時你們不要的荒地。”
“現在我們規整好了,你們又想搶?做夢。”
我揚起鐵鍁,作勢要拍。
堂哥嚇得連連後退,逃出院子。
我甩上大門,門板“哐”一聲撞上門框。
堂哥不甘心,門外傳來他的叫囂。
“你等着。”
“沒人摔盆,看村裏誰敢幫你抬棺。”
門外罵罵咧咧的聲音遠了。
母親從裏屋出來,雙眼通紅,拉着我。
“穗穗,咋辦啊?你爹明天就要出殯了。”
我輕輕抱住她。
“別擔心,我有辦法。”
夜裏,我一個人跪在靈堂。
父親的棺材停在正中間,長明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往火盆裏添了一沓紙錢,火舌卷着紙灰,落在父親的遺像前。
遺像裏的父親笑着,憨憨的。
想起分家那年,大伯選了村東頭的大院子和十畝良田。
我家只分到一個小院子和村西邊那塊荒地。
奶奶看了父親一眼。
“就這些了,你要不要吧。”
父親站起來。
“行,就這些。”
大伯母“噗”一聲笑出來。
“那塊破地,種啥啥不長,也就他當個寶。”
那塊地,真是塊荒地。
亂石崗子,草比莊稼高。
父親一鎬一鎬刨,石頭一塊一塊撿出來,手上全是繭子。
他站在地頭笑。
“有地就不怕,咱自己刨食喫。”
可村裏人叫他“絕戶頭”。
大伯母逢人就說。
“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還有臉種地?”
父親聽見了,低着頭,扛着鋤頭往回走。
我跟在他後面,回頭狠狠瞪了大伯母一眼。
她指着我罵。
“死丫頭片子,瞪誰呢?”
我攥着拳頭想衝上去,被父親拉住。
十三歲那年,大伯母推了我媽一把,我媽摔在地上。
我一頭撞在大伯母肚子上,她揪着我頭髮扇了一巴掌,我咬着她胳膊不松嘴。
堂哥上來拽我,大伯也衝過來。
父親想護我,被大伯一把推倒在地。
“你一個絕戶頭,還想翻天?”
他剛爬起來,又被堂哥一腳踹翻。
他趴在地上,眼眶通紅地看着我,嘴脣哆嗦着,喊不出聲。
大伯母趁我分神,又扇了我一巴掌,把我甩開。
回家後,我臉上火辣辣的,我媽給我上藥。
父親坐在門檻上,一聲不吭。
我媽瞪着他:“你就看着?”
他沒說話,低着頭,肩膀在抖。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那一刻我發誓,以後誰也別想欺負我家。
火盆裏的紙錢燒盡了。
我重新點了一沓,火光映在我臉上,燙燙的。
我跪直身子,看着父親的遺像。
“爹,這盆,我來摔。”
長明燈的火苗晃了晃,像是在應我。
第2章
出殯那天,天剛矇矇亮。
堂哥披麻戴孝,推開我家大門,身後跟着大伯和大伯母。
三人走到靈堂前,堂哥“撲通”跪下:
“二叔,侄子給您來送終了。”
大伯沉着臉,一言不發。
大伯母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乾巴巴的,一滴淚都沒有。
院子裏外圍了不少人,交頭接耳。
“張磊這孩子仁義......張老二沒兒子,有這麼個侄子也算圓滿了。”
大伯和大伯母對視一眼,嘴角往下壓了壓。
我媽愣在那,嘴脣哆嗦着。
我衝出來,一把推開堂哥。
“你算甚麼東西?我爹由我來送終。”
他被我推了個趔趄,爬起來就罵:
“你個丫頭片子,我好心來給二叔送終,你別不識好歹。”
大伯沉着臉。
“穗穗,你哥是好心,別不懂事。”
大伯母接上話。
“你爹沒兒子,就得侄子摔盆,這是規矩。”
人羣裏走出一個人,是張三爺。
他輩分最高,村裏紅白喜事都是他主持。
張三爺拄着柺杖,慢吞吞地說:
“丫頭,張磊來摔盆,是幫你,女子不能頂喪駕靈,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他說“規矩”兩個字的時,語氣格外重。
儀式繼續,沒人在乎我的反應。
棺材抬到門口,老盆放在地上。
堂哥跪下去拿盆。
我一把奪過來,舉過頭頂,用盡全身力氣摔下。
“爹,上路了。”
盆碎成幾瓣。
人羣炸了鍋。
“女的摔盆?成何體統。”
“壞了規矩,晦氣。”
張三爺氣得鬍子直抖,柺杖戳得地面“咚咚”響:
“翻天了,這葬禮我沒法管了。”
說完,甩手就走。
我沒理他,站起來喊。
“起棺。”
沒人動。
那幾個抬棺的站着不動,互相看眼色。
堂哥從地上爬起來,擋在棺材前,慢悠悠地笑了。
“妹子,我說甚麼來着?沒我點頭,你看誰敢動?”
他指了指幾個抬棺的。
“這是我兄弟,這是我侄子,我不發話,他們敢抬?”
圍觀的村民越聚越多,裏三層外三層,全在看笑話。
我媽站在我身後,拉着我的衣角,手在抖。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鎮上“白事一條龍”的趙師傅。
我爸活着的時候幫他幹過活,他欠我爸一個人情。
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趙叔,昨天我跟您商量的事,還算數嗎?”
電話那頭想都沒想:“算。”
“你爸當年幫過我,這情我得還,八個人,一個小時到。”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等。
堂哥還在笑:
“打電話叫人?這村裏誰敢接你的活?”
不到一個小時,一輛麪包車停在村口。
趙師傅帶着八個人下了車,清一色黑衣黑褲。
他走到我面前,就一句話。
“穗穗,你爸的事,交給我。”
堂哥臉色變了。
“趙師傅,這是我們張家的家事,你個外人摻和甚麼。”
趙師傅看都沒看他一眼。
“我只認錢,錢是穗穗出的,我就聽她的。”
堂哥想攔,趙師傅一把推開他,朝後招了招手。
八個大漢往前走了一步,抬棺的人互相看了看,都鬆手躲一邊了。
趙師傅的人抬起棺材,穩穩放到靈車上。
靈車剛啓動,堂哥又衝上來要攔。
我抄起鐵鍁就去拍他,嚇得他連連躲。
圍觀的人不知誰“噗嗤”笑了一聲,大夥都樂起來,又趕緊收聲。
大伯沉着臉,忍不住出聲。
“穗穗,你哥是好心。”
我攥着鐵鍁。
“好心?趁我爹死搶地,叫好心?”
堂哥忽然拉住大伯,跟他嘀咕了幾句。
兩人轉身就走。
我盯着他們的背影,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第3章
葬禮繼續。
我跟在靈車後面,端着父親的遺像。
母親哭得整個人靠在我身上,像隨時要倒下去。
我忍着悲痛,挺直脊背,步子走得很穩。
靈車出了村子。
路邊的老人搖頭嘆氣。
“丫頭摔盆,頭一回見......”
有人小聲說。
“張老二這輩子,虧啊。”
我沒回頭。
村西頭那塊荒地快到了,遠遠能看見地邊的石堰。
那是我爹一塊一塊壘起來的,歪歪扭扭的,但結實。
他說這堰能管幾十年。
我心裏鬆了半口氣。
拐過彎,我愣住了。
進地的小路被人刨斷了,一米多深的溝,挖出來的新土堆在兩邊。
溝邊站着七八個人,都是堂哥那邊的親戚。
看見我端着遺像過來,有人別過臉去,不敢跟我對視。
堂哥叼着煙,衝我擺手。
“妹子,這路我刨的,你過不去。”
“這地你別想埋,你愛埋哪兒埋哪兒,別髒了我的地。”
大伯站過來。
“穗穗,先找個地方把你爹埋了,別在這兒鬧。”
我不可能同意。
“這是我爹的地,他就埋這兒。”
“你們把好地都佔了,這塊荒地沒人要,是我爹一鎬一鎬開出來的。”
“現在想要了?晚了。”
我往前逼了一步,那幾個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大伯母擠出來,連忙打圓場。
“張老二活着的時候可憐你們娘倆,讓你們種種,現在他走了,這地該還回來了吧?”
接着,她又轉頭對圍觀的人說。
“你們評評,是不是這個道理?”
人羣交頭接耳。
有人點頭,有人嘆氣,沒一個人替我說話。
我攥緊遺像,盯着那條溝。
不是臨時刨的,是專門挖的,就爲了攔住我爹最後一程。
我腦子裏全是父親開荒的樣子。
一鎬一鎬刨石頭,一塊一塊壘石堰。
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結痂,結了痂又磨破。
現在連路都不讓他走。
我深吸一口氣。
越是攔,我越要把他送過去。
我轉頭對趙師傅說。
“把溝填上,我加錢。”
趙師傅眼睛一亮,立刻一揮手,幾個人拿起鐵鍁,把土推回去。
堂哥急了,衝上來要奪鐵鍁。
趙師傅的人擋在他面前,他推了兩下推不動,氣得臉通紅。
堂哥指着趙師傅,氣急敗壞的大吼。
“你一個外人,犯得着爲她拼命嗎?”
“她給你多少錢?我出雙倍。”
趙師傅看了他一眼:“這不是錢的事。”
堂哥愣了一下,臉噌得紅了。
大伯陰沉着臉,站在堂哥身後。
大伯母在旁邊尖着嗓子喊。
“反了,外人欺負到我們張家頭上了,都給我上去攔下他們。”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低頭看腳。
有一個想往前,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我心裏冷笑了一聲。
叫來這麼多人,一個敢動的都沒有。
堂哥氣得臉發青,指着我說。
“張穗,你以爲這就完了?我告訴你,今天這地,你爹別想埋進去。”
我沒看他,盯着鐵鍁一起一落。
土被推回去,溝一點一點變淺。
不一會兒,溝填平了,靈車碾過去。
堂哥在身後喊。
“去了也白去,你給我等着瞧。”
我沒回頭,指甲扣進遺像的木框裏。
靈車繼續往前開,地頭越來越近。
不管他怎麼說,我都要去看一眼。
第4章
靈車繼續往地裏開,那塊荒地就在眼前。
中間原本有一個大坑,是我提前請人挖好的墓坑。
現在,坑被填平了。
新土還溼着,跟周圍的地面一比,像一塊新鮮的疤。
我媽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我扶住她,把她交給旁邊的人。
可她緊緊抓着我的手,嘴脣哆嗦着。
“媽,你歇着,我來。”
我轉身從趙師傅手裏拿過一把鐵鍁,往填平的坑裏一插。
一鍁插進土裏,翻起來。
剛填的土鬆軟,一鍁下去就是一大塊。
趙師傅看了我一眼,轉身招呼他的人。
“拿鐵鍁,幫忙刨。”
幾個黑衣大漢跑過來,圍了一圈。
十幾把鐵鍁一起插進土裏,填平的地方很快就凹下去一塊。
堂哥臉色鐵青。
“刨,你們刨出來我也給你填回去。”
大伯母叉着腰。
“張穗,你這是犯法,這地是我們家的。”
大伯站在旁邊,陰沉着臉:
“穗穗,這地的事,不是你能鬧的,你爹要是活着,也不會讓你這麼胡來。”
我沒理他們。
趙師傅湊過來:
“穗穗,這坑不小,再挖半個鐘頭就差不多了。”
我點了點頭。
突然,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音。
是堂哥開着挖掘機,從大路那邊繞過來,直接開到了坑邊。
他跳下來,看見坑已經被刨了大半人深,臉都變了。
“你們瘋了?這是我家的地,你別太過分。”
堂哥指着坑。
“你們在我家地上挖坑,還說老子過分?”
他轉身跳上挖掘機,發動機猛地轟鳴一聲。
剷鬥高高揚起,懸在坑上面。
土渣嘩啦啦往下掉,落在我腳邊。
堂哥探出頭:“我最後說一次,都給我滾。”
大伯也來了勁,在後面喊。
“對,填了它,看他們能怎麼樣。”
我沒說話。
扔下鐵鍁,跳進坑裏,直接躺下。
剷鬥就在我頭頂一米的地方,停了。
灰塵簌簌往下落,落在我頭髮上。
堂哥跳下車,跑到坑邊,臉都變形了。
“你給我出來,你想死是不是?”
我躺在坑底,抬頭看着他。
“這坑是給我爹挖的,你要填,就連我一起埋。”
人羣炸了鍋。
大伯母尖叫着,大伯也指着坑裏的我,氣得直哆嗦:
“你這是要挾,你以爲這樣我們就不敢填了?”
我沒動。
堂哥站在坑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不敢動剷鬥,但也不肯走。
大伯在後面喊。
“磊子,填,出了事我兜着。”
堂哥沒動。
挖掘機的發動機突突突地響,像心跳一樣。
我躺在坑底,手指扣進溼土裏。
我死盯着堂哥的眼睛,他也惡狠狠地盯着我。
風吹過來,帶着新翻的土腥味。
我手底下突然摸到甚麼東西。
硬的,有棱角,硌手。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你填坑,不只是不讓我爹下葬。”
我攥住手心裏的東西,慢慢站起來。
“你是怕我發現這有東西。”
堂哥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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