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賀聞州的九百九十九個相親對象裏，我是唯一入選的。

也是綜合評分最低的那個。

無父無母，沒有家世，連份體面的工作都沒有。

所有人都說，我一定有甚麼特別之處，才讓港城最堅定的不婚主義者爲我破例。

領證那天，全城煙花徹夜未停。

他連自己的生日都不記得，卻記得我每一次產檢。

流產那晚，他抱着我說：

“沒有孩子也沒關係，我娶的是你。”

第二年，他帶回一個小男孩。

孩子第一次見我便叫媽媽。

我給他縫姓名貼，學做兒童餐，把三個人的合照擺滿客廳。

我以爲，自己真是賀聞州唯一的例外。

直到領養通過那天，老師交給我一支錄音筆。

裏面，賀聞州一遍遍教孩子：

“審查員來時，要叫她媽媽。”

“不能提宋阿姨。”

孩子問：“她發現我有真正的媽媽怎麼辦？”

一個女人擔憂道：“外面已經有人猜到你娶她是爲了撫養權，她遲早會懷疑。”

賀聞州笑了。

“懷疑又怎樣？”

“我記幾次產檢，她就覺得我愛慘了她。”

“她無父無母，又剛失去孩子。一張結婚證，一個叫她媽媽的孩子，就足夠拴死她。”

“就算知道被騙，她也捨不得走。”

原來我確實是九百九十九個人裏最特殊的。

不是因爲值得愛。

而是因爲缺愛、好騙、沒有退路。

客廳裏，父子倆還在等我慶祝。

孩子朝我撲來。

“媽媽！”

這次，我沒有抱他。

*

舟舟撲了個空，臉上的笑立刻沒了。

他回頭看向賀聞州，像在等他教自己下一句。

賀聞州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

“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又想起那個孩子了？”

他把我的沉默歸結爲流產。

也對。

在他眼裏，我所有的難過都只能來自那個沒保住的孩子，絕不會來自他。

“媽媽，我今天正式成爲你的兒子了。”

舟舟把一張畫遞給我。

紙上有三個人。

賀聞州、舟舟，還有一個穿紅裙子的長髮女人。

女人頭頂歪歪扭扭寫着兩個字。

宋寧。

右下角原本還有個人，被黑色蠟筆塗掉了。

“這個是誰？”

我指着那團黑。

舟舟立刻把畫搶回去。

“老師讓我畫真正的一家人。”

賀聞州皺了皺眉。

“孩子不懂事，你別跟他計較。”

他隨手將畫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又把領養文件推到我面前。

“最後一頁還缺你的簽字。”

我看着配偶意見欄。

只要簽下去，舟舟就能以賀聞州養子的身份，名正言順地留在賀家。

至於我，只是審查表上那個能證明家庭穩定的妻子。

“怎麼不籤？”

賀聞州把鋼筆塞進我手裏。

“你不是一直想當媽媽嗎？”

舟舟也拉住我的袖口。

“媽媽，你快籤吧。”

他叫得又甜又熟練。

我想起錄音筆裏，他問宋寧的話。

“她又不是我真正的媽媽，我要叫多久？”

宋寧說：“等手續辦完就不用了。”

筆尖落在紙上。

我簽了名字。

賀聞州明顯鬆了一口氣，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晚上想要甚麼禮物？”

從前他每次這樣問，我都以爲自己被珍重。

現在才知道，那只是完成一件麻煩事後的補償。

“我想出去工作。”

他的神情淡下來。

“家裏不缺你那點工資。”

“舟舟剛來，你留在家裏照顧他。”

舟舟抱住他的腰，仰着臉說：

“爸爸，宋阿姨說媽媽沒有工作，才能隨時陪我。”

賀聞州的手僵了一下。

他很快笑道：

“宋阿姨是兒童顧問，她說得沒錯。”

一個情人，被他說成了兒童顧問。

一個騙局，被他說得滴水不漏。

我點點頭。

“好，我再陪他三天。”

賀聞州沒有聽出這句話裏的期限。

他拿走文件，帶舟舟去切蛋糕。

我回到臥室，從牀底拖出一個二十四寸的舊行李箱。

手機備忘錄裏，倒計時已經開始。

距離離開賀家，還有七十二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