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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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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溺水者的日記

“肖幕,把這碗藥喝了。”

季晚喊了一聲。

她將缺口的粗瓷碗放在木桌上,發出悶響。

肖幕靠在土牆邊,看着碗裏的黑藥汁。

他活動了一下痠痛的手臂,聲音沙啞:“這裏面放了甚麼?”

“蟲卵殼煮的水,能退燒。”

季晚整理着身上的帆布圍裙,圍裙的口袋裏鼓囊囊的。

她的指甲縫裏殘留着黑色的機油。

肖幕端起碗嚐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順着喉嚨下去,胃裏跟着熱了起來。

他來到這個地方已經三天了。

從海里被撈上來的時候,他幾乎沒有呼吸,肺裏全是鹹腥的沙子。

這裏是第九區,鐵絲網和蒸汽管道包圍着這片陸地邊緣。

“你今天不用去碼頭嗎?”

肖幕放下空碗,看着正在整理工具的季晚。

“碼頭今天停工,蒸汽吊車壞了,工人們都在等修配廠的零件。”

季晚將一把生鏽的扳手塞進腰帶,轉頭看着他,“你既然醒了,就把桌上的日記收好。要是讓巡邏隊看到,你會因爲思想混亂罪被關進十區的禁閉室。”

肖幕的視線落在桌角的羊皮本上。

那是這個身體原主人留下的東西。

“行。”

肖幕應了一聲。

季晚沒有多留,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門軸轉動,摩擦聲夾雜着街上蒸汽火車的轟鳴。

肖幕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羊皮日記。

日記的紙張因爲受潮而發黃,字跡歪歪扭扭,是用炭筆寫的。

他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寫着,新曆三百年。

這裏沒有皇帝,只有管道。

我的頭疼越來越頻繁,每次發作,嘴裏都會出現海水的鹹味。

我確定自己快要瘋了。

他們說外面的世界全是怪物,可我明明聽到了鐘聲,那是大明鐘樓的聲音。

肖幕合上日記,太陽穴又開始作痛。

他在原本的世界是一個考古系研究生,在西北大沙漠的綠洲裏挖掘一座明代古墓。

那座古墓的規制反常,在墓室最中央,他們挖出了一具鋼化玻璃棺材。

最讓他感到不解的是,棺材裏躺着的屍體,長着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屍體的手裏握着一塊綠色的玉盤。

就在肖幕的手指觸碰到玉盤時,墓道塌方,碎石將他淹沒。

等他再次睜開眼,就躺在鹹腥的海水裏,被路過的季晚用漁網撈了起來。

這個世界的歷史在明朝末年走向了另一條路。

崇禎年間的大瘟疫改變了一切,殘存的人類依靠一種樹葉存活下來,並在隨後的幾百年裏發展出了蒸汽和生物改造科技。

肖幕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遠處的地平線上,十幾根菸囪正向天空噴吐着濃煙。

蒸汽火車在懸空軌道上爬行,車輪與鐵軌摩擦。

天空中,幾隻黑影正在盤旋。

那是被馴化的變異鐵雕,它們的爪子上綁着黃銅製的蒸汽傳聲筒,監視着整個第九區的動靜。

肖幕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口袋裏有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塊碎裂的玉石碎片,邊緣鋒利,通體翠綠。

這正是他在古墓中看到的那塊玉盤的一部分。

玉盤跟着他一起穿越了過來,但已經碎成了幾塊。

敲門聲在這個時候響了。

他迅速將玉石碎片塞回口袋,把日記藏進枕頭底下,然後走到門前,拉開了栓子。

門外站着一個穿灰布衣的男人,戴着防塵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肖幕,今天該去領你的黑油配額了。”

男子遞過來一張硬紙卡片,上面蓋着第九區管理處的紅色印章。

“多謝王叔。”

肖幕接過卡片。

這個人是隔壁的鄰居王林,在區裏的生物肥料廠工作。

“聽季晚說你跳海了?”

王林打量了他一下,聲音隔着口罩有些發悶,“別想不開,我們這種人,能在這活下去就不容易了。一區半年前剛鬧了瘟疫,聽說明天開始,各區之間的物資火車都要停運。黑油的價格又要漲了。”

“一區的瘟疫很嚴重?”

肖幕順着他的話問。

“死絕了。”

王林壓低聲音,朝左右看了看,“整整一個區,幾萬人,連骨頭都沒剩下,管理處的人說是變異菌絲,沾上就渾身長紅毛。你最近少去海邊,那些被污染的水飄過來,誰知道帶着甚麼髒東西。”

王林交代完,便急匆匆地順着狹窄的樓梯走了下去。

肖幕看着卡片上的數字:三升黑油。

在這個世界,黑油是唯一的取暖和照明燃料。

沒有黑油,在接下來的寒冷期裏,普通人很難熬過去。

他穿上帆布外套,將門鎖好,走下了樓。

街道上到處都是積水。

兩側房屋用鐵板和磚石搭建,高低不一,蒸汽管道爬滿牆壁,不時有蒸汽從接縫處噴射出來,發出哧哧聲。

肖幕順着街道向配給站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不少穿着破爛的居民,手裏提着鐵桶,面色麻木地排着隊。

這裏的科技很畸形。

人們能製造出巨大的蒸汽機車和精密的投影儀,卻連乾淨的自來水都無法普及。

路過一條小巷時,肖幕注意到幾個巡邏隊員正圍着垃圾堆。

“這是甚麼東西?”

一名巡邏隊員用警棍撥弄着地上的垃圾。

肖幕停下腳步,從人羣的縫隙中看過去。

垃圾堆裏躺着一隻死去的變異犬,它的肚子鼓脹得厲害,表皮裂開,裏面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絲狀物,正微微蠕動。

“別碰!”

領頭的巡邏員後退了幾步,“快去叫生物防疫隊,帶噴火器來!”

圍觀的居民見狀,四散奔逃。

肖幕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菌絲,腦海中劃過一個畫面——那是在古墓裏,棺材周圍的石壁上,也刻着絲狀花紋。

他的偏頭痛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腦子痛了起來,嘴裏泛起海水的鹹腥味。

肖幕扶住旁邊的蒸汽管道,管道燙紅了他的手掌,但也讓他清醒了些。

他咬着牙,快步離開了那個巷口。

配給站前已經排起了長龍。

肖幕站在隊伍末尾,冷風吹過,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摸着口袋裏的玉石碎片。

碎片發熱,貼着他的大腿皮膚,有些發燙。

肖幕覺得,這塊玉盤碎片、這個世界的瘟疫和他自己的偏頭痛,有着聯繫。

隊伍挪動得很慢。

前方配給站的窗口後面,坐着一個登記員,正用蒸汽鋼筆在賬本上記錄着。

鋼筆連接着一條軟管,每寫幾個字,筆尖就會噴出白霧。

“下一個,肖幕。”

登記員頭也沒抬。

肖幕走上前,將配額卡遞了過去。

登記員看了一眼卡片,又抬起頭打量了肖幕幾眼,臉上的肉抖動了一下:“你就是那個前幾天從海里撈上來的?命挺大。不過我得提醒你,最近海里的水不乾淨,要是腦子再進水,可沒人天天去撈你。”

“多謝提醒。”肖幕沒有多說,遞過去一個空鐵罐。

登記員將鐵罐放在一個銅製的計量器下,拉動旁邊的閥門。

粘稠的液體順着管道流進罐子裏。

“拿好,三升,一滴不少。”

登記員將鐵罐推了出來。

肖幕提起鐵罐,感覺沉甸甸的。

他轉身往回走,身後的排隊人羣中傳來議論,大多是關於一區瘟疫封鎖的消息。

“聽說一區的鋼鐵城牆都被焊死了,裏面的人一個都沒放出來。”

“那裏面的人喫甚麼?”

“喫甚麼?人都死光了,還喫甚麼。我二叔的表弟在運輸隊,說運過去的糧食都原封不動退回來了,車廂上全是紅印子。”

肖幕加快了腳步。

這個世界的十九個區,名義上由管理處統一調度,實際上每個區都是獨立的孤島,被荒野和變異生物隔絕。

一旦某個區發生瘟疫,最直接的手段就是封鎖。

回到住處,肖幕將鐵罐放在爐子旁。

季晚還沒有回來。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牆角的蒸汽管道發出嗒嗒聲。

肖幕重新坐回木桌前,翻開那本舊日記。

日記的後半部分,字跡變得凌亂,甚至有些地方出現了墨跡污染。

日記上寫着,新曆三百年五月十四日。

今天頭痛得厲害,我看到父親了。

他站在海面上,手裏拿着一根發光的樹枝。

他讓我過去,可是這怎麼可能?

父親在十年前就死在了三區的黑油礦裏。

他說,歷史是假的,我們都活在一個巨大的盒子裏。

肖幕停下了翻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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