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多年前撿的小乞丐被認回去當了太子,從此天各一方。
我時常能聽聞關於他的傳聞:
他和宰相嫡女訂婚,他爲官清正百姓信服。
新皇登基那天,他帶百官敲響我的房門,帶上了不計其數的聘禮。
但是,出了點意外。
那天我偶然風寒,是我夫君開的門。
1
我和小夥伴兒在巷子裏玩捉迷藏的時候,撿到了一個小孩兒。
他的一張小臉髒兮兮的,但是一雙眼睛漂亮的不像話。
黑沉沉的,像兩顆葡萄。
我最喜歡的水果。
我好奇的走過去。
「小葡萄,你找誰?你爹孃呢?」
小葡萄不說話,他緊緊盯着我手上那塊兒桂花糕。
我把糕往身後藏了藏,想了想,又拿出來。
問他:「你想喫這個?」
他沒說話,卻悄悄嚥了口口水。
我不捨的看了眼桂花糕,然後狠了狠心。
啊嗚一口下去,咬掉了大半個。
然後將剩下的小半個遞給他。
「諾,你喫。」
小葡萄還沒來得及接,身後一道大喊聲。
「你們幹啥呢?」
這聲音來的太突然也太震耳欲聾了些,嚇得我手一抖,桂花糕險些掉地上,幸好沒掉。
小葡萄從我手裏接過桂花糕,小小聲說了句甚麼,然後將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吃了。
我看呆了。
這一片住的都是些野孩子,上樹下河、上房揭瓦無所不幹。
我見過的男孩子,一天不挨三頓打都是稀奇事。
頭一回見有人喫東西都能喫的這麼斯文、優雅。
正當我呆呆的欣賞着小乞丐畫中人一般的動作時,有人在我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二丫,你幹啥呢?」
張大柱狠狠的瞪着喫糕點的小乞丐,語氣十分不滿。
「你就這一塊糕點,藏的跟寶貝似的,連讓我們看一看都捨不得,怎麼送給別人喫就這麼大方了。」
小乞丐聽了這句話,動作一頓,有些猶豫的樣子,似乎想要將桂花糕給我還回來。
我直接懟回去。
「我的糕,我做主,我想給誰就給誰,你管不着?」
很快,其他孩子也聚集在了這一方逼仄的小巷子。
我們每個人都嘰嘰喳喳。
「小乞丐,你爹孃呢?是不是逃荒路上死啦。」
「你是哪裏人啊?怎麼走到我們這裏的,你怎麼在路上沒被人煮了吃了。」
我直接給了說這句話的人一下。
會不會說話?
哪有上來就問人怎麼沒死在路上的。
被我打了的狗剩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這一年關中大旱,有好多人逃難到了我們這裏,聽說一路上死了不計其數的人。
我也想當然的以爲小乞丐是和父母走失了的逃荒者。
他黑溜溜的眸子透着靈性,明明小小年紀,看上去卻有一種沉靜的氣質,和我們這些毛孩子天壤之別。
我心下一動,直接就決定要把他帶回家。
張大柱在我身後酸溜溜的喊。
「呦,二丫要給自己找童養夫了。」
2
我不理他,一直到我牽着小乞丐的手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纔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我叫南昭,今年五歲半。」
南昭?
我細細的在心裏琢磨了半晌,也不知道南昭是甚麼意思,只覺得他的名字很文雅,很好聽。
到了家裏,爹孃看我手裏牽了個小孩兒,都嚇了一跳。
我娘瞭解了前因後果,就找了把掃帚來打我。
「王二丫,你翅膀硬了,膽子肥了,還學會拐帶孩子了。」
我一邊上躥下跳的躲我娘手裏的掃帚,一邊大聲辯解。
「我沒有,我沒有拐帶,他是自願跟我回來的,他是一個小乞丐,不信你們自己問他。」
我娘氣喘吁吁的停下來,和我爹將目光同時轉向怯生生站在角落的小乞丐。
最後,他們簡單問了小乞丐幾句話之後,我爹拍板決定。
「留下吧,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在外面也活不了幾天。」
我娘愁眉緊鎖,我歡呼雀躍着拉着小乞丐又蹦又跳。
「啦啦啦,我有弟弟啦,我有弟弟啦。」
一直到了晚上我迷迷糊糊渴醒,去找水喝,才聽到屋裏爹孃的長吁短嘆。
我娘一邊抹眼淚一邊發愁。
「關中大旱,我們這裏也好不了多少,我們傢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馬上自己都快餓死了,又多了一個孩子。」
「不是我心狠,實在是家裏沒錢沒糧啊,二丫這個傻孩子,還不知道我們養她一個人都喫力呢。」
我爹寬慰我娘。
「那有啥辦法,那麼小的孩子,你忍心把他趕出去?他父母可能都沒了,我看那孩子看上去懂事又聰明。」
「雖然穿的衣服髒了點,但是一點兒補丁都沒有,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孩子,遇上了就是緣分,養着吧。」
我偷偷溜回屋裏,心裏沉甸甸的,說不出的難受。
有一隻小手幫我掖了掖被角。
是小乞丐,他也沒睡着。
他小聲對我說。
「姐姐,我留在這裏,對你們是不是一種負擔。」
我心下一酸,忍住眼淚,忙說。
「沒有,有你在,我剛好多了個玩伴兒。」
屋裏沉默了一會兒,小乞丐又說,「我可以幫你們幹活,幫你們賺錢,但是不要趕我走,求求你了,姐姐。」
他的小臉兒已經洗乾淨了,也洗過澡了,現在被窩裏,都是他身上清新的皁角香氣。
我捏了捏他精緻漂亮的小臉。
「睡吧,明天再說。」
我躺在牀上一夜未眠,腦子裏全是要怎麼才能賺錢,才能讓爹孃不僅養的起我,還能養得起小乞丐。
3
不對,小乞丐是我撿回來的,應該是我來養他。
但是怎麼養呢?
養孩子好費錢,但是錢從哪裏來呢?
我昏昏沉沉的,想到最後也想出個所以然。
小乞丐很有靈性,當然也可能是害怕我們不要他。
白天的時候,他很有眼力見的跟我爹孃搶着幹活。
結果。
端菜,盤子摔了。
拿碗,碗打碎了。
劈柴,手被斧柄上的倒刺勾出了血。
......
最後,我爹孃心驚肉跳的讓他好好坐着。
雖然他幫的都是倒忙,但是我娘到最後也心軟了。
看着他的眼神都憐愛了不少。
我在一邊哈哈大笑,笑話他。
「你怎麼連活都不會幹呀。」
我驕傲地挺了挺胸膛。
「割草、餵豬、做飯、洗碗,我都會。」
聽了我的話,他的小手絞成了麻花,一張小臉上委屈成了一個酸檸檬,他乖乖坐在屋檐下沒一會兒,突然又湊到我身邊。
「阿姐,我可以幫你賺錢,我認識草藥,我們可以上山去採藥,曬乾了賣錢。」
我以爲他說胡話,認識草藥的只有郎中,我們這種窮人,大字不識一個,哪有機會認識草藥。
我哄他去一邊玩,他卻執拗的抓着我不放,一雙乾淨剔透的黑眸看的我心軟。
我嘆口氣,只能和他一起偷偷溜出去。
他叫我阿姐,其實也就比我小了一個多月而已。
我們兩個小蘿蔔頭,上山採草藥賣錢。
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本來我是想走這一趟之後讓他死心。
結果沒想到,山路不好走,他走的喫力,說起草藥來卻頭頭是道。
我問他怎麼懂這些。
他低下頭。
「以前在御書,在我們家的書房,有很多藏書,我又跟着我們家的大夫學了很多,就認識。」
我聽得懵懵懂懂,甚麼書房,甚麼大夫,誰家裏還養大夫?
但是管他呢,我們兩個人在山上一天,收穫頗豐。
到了晚上回家的時候,我高高興興的揹着滿滿一揹簍草藥,大聲喊「爹、娘,我幫你們賺到錢了。」
本來指望着能得一頓誇獎,但是迎接我的只有一頓好打。
「讓你不打招呼,自己跑去山上。」
「賺錢是大人的事兒,你們兩個小娃娃操這份心幹甚麼。」
我娘掄着掃帚毫不留情的往我身上招呼。
那天晚上,整條街巷都能聽到我鬼哭狼嚎的聲音。
那些草藥最後曬乾賣掉,賣了足足五兩銀子。
我爹孃捧着那些銀子,神色複雜的看了眼我和小葡萄。
我得瑟的朝他們咧咧嘴。
看吧,我厲害吧。
最後,他們嘆口氣,也算是默許了我們去山上採藥的行爲。
4
之後,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幾乎都被我倆蓐了一遍,連野菜都被我帶回家讓我娘燉湯喝。
家裏的餐桌上甚至還出現了肉,我娘幾乎將肉都撥給了我和小葡萄。
小葡萄比我還多,娘說他是男孩子,要長身體,需要營養,飯量也比我大。
小葡萄又將肉偷偷給了我。
我沒跟他客氣,自己全吃了。
真好喫。
後來,家裏的經濟狀況再好一點兒的時候,我爹孃咬咬牙,讓小葡萄去了學堂。
主要是因爲有一次我們路過私塾,他站在先生窗戶底下,聽課聽入了迷。
平時路過書局、賣文房四寶的鋪子也老是忍不住看一看。
爹孃發現他認識字,又喜歡讀書。
決定送他去讀書。
讀書好花錢啊。
知道束滫那麼貴,筆墨紙硯那麼貴之後,我被驚得咂舌。
爹孃問我想不想識字的時候,我猛搖頭。
「不不不,讀書太苦了,我不喜歡,我不去。」
爹孃嘆口氣,最後看我死活不去也就算了。
爲了給小葡萄交學費,我們一家三口開始更努力的賺錢,我不僅採草藥,還會繡手帕拿去賣。
想進了辦法賺錢,畢竟,小石頭以後可是要花更多錢,他要考功名的啊。
沒人看見的時候,我就偷偷拿着小石頭用過的書,自己偷偷認字。
街坊鄰居都打趣我。
「二丫,又爲你那個俊俏的小郎君賺錢啦,你以後是不是要嫁給他呀。」
我紅着臉從一衆調侃戲謔的目光中走過,不接話。
小葡萄已經長成了一個大人,他如松如竹的身形,清雋好看的不像話。
他教過一句書上的話。
「謝家之寶樹,孟氏之芳鄰。」
芝蘭玉樹、朗月入懷。
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這些我很久以後知道的詞,就是形容他這樣的人的吧。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南昭不肯再叫我阿姐,他叫我二丫,也固執的讓我稱呼他南昭。
我也曾幻想過,也許我們以後真的可以在一起呢。
沒想到變故來的這麼突然。
我去鋪子裏給老闆如約交完上個月採的草藥之後,再回家的時候,整條巷子裏都是馬車。
有衙門的官差守在巷口,一臉肅穆。
有大事發生了。
我攥緊手指,緊張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我看見了,有一羣衣飾華麗的貴人,他們都在我家門口。
我心下忐忑,大着膽子一步步往前挪着。
等進了巷子,我開始沒命的往家裏跑。
「爹,娘。」
等我跑到家門口,看到爹孃都安好無損的時候,才終於鬆了口氣。
那些人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怪異,我也顧不得。
我只想知道,這是怎麼了。
5
南昭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他握着我的手,他對我露出一個疏淡的笑。
他說:「二丫,我要走了。」
「我要回家了。」
一瞬間,我覺得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他在說甚麼?
回家?
回甚麼家?
他不是乞丐嗎?
他不是我撿來的嗎?
我拉着他的手臂,拉的緊緊的,生怕我一放手,他就不見了。
我急的都要哭出來。
「你要回家,我們不是纔是一家人嗎?我們現在不是就在家裏嗎?」
我忘了,他是我撿來的,我早就將他當成一家人了啊。
我哽咽着。
「那,你家在哪裏啊,我去找你啊,你還會回來嗎?」
爹孃將我拉開,不許我再胡鬧。
那些貴人看着我的動作和哭哭啼啼的樣子,眼神裏閃過輕蔑和不喜。
最後南昭還是走了,在他最後踏上馬車的時候,他轉頭對我說。
「等我,我會回家的。」
我用了好久的時間去消化這個事實。
我撿來的小乞丐是太子。
是皇族,和我們這種平民有着天壤之別。
我用被子矇住頭,又哭又笑。
不知道自己在慶幸甚麼,又在難過甚麼。
他說他會回來,回來又能怎麼樣呢?
我只希望他前途似錦,後會無期。
我開始更努力的賺錢,爲了讀書。
我也好想讀書啊。
書上有那麼多好東西。
能教人明理,讓人聰明。
南昭之所以認識草藥,還教會了我認識,不就是因爲他讀了書嗎?
以前是因爲家裏的條件只能供得起南昭一個人。
我只能小心的壓抑着自己對知識的渴望。
現在,我不用再把錢省下來爲他做打算了,我可以全部花在自己和爹孃身上。
我撿起南昭留下的那些書,一本一本看。
早也看,晚也看。
上山的時候,揹簍裏也總是放一本書,累了的時候就坐下看書。
我本來以爲我和南昭就這樣了。
他在深宮,我在民間,我們不會有交集了。
除非他真的來找我。
但是我沒想到,我會後悔。
後悔當年撿了他。
我從山上回去的時候,還沒走到巷口,就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我顫着手,扶着牆一步步往裏走。
死了,全死了。
會給我做桂花糕的張嬸。
會和我搶一口喫的的狗剩。
會打趣我,在我小時候給我做各種小玩具的李爺爺。
......
我爹孃,也都死了。
頭被人砍下來的,身首異處。
唯一還活着的,只有張鐵柱。
他艱難的拽着我的裙角,掙扎着開口。
「跑,快跑,二丫,他們要S了我們,S了我們所有人。」
6
我來不及問他他們是誰,就眼睜睜看着鐵柱在我懷裏嚥了氣。
我哭不出來,感覺全身的血都要燒起來。
我跑出巷子,跌跌撞撞的往官府跑。
我要報官,我要兇手S人償命。
快到了衙門的時候,我被兩個官差撞了一下。
我跌坐在地上,一瞬間脫了力,用手捂住臉,眼淚後知後覺的落下來。
我爹孃都死了。
他們死了。
那兩個官差正眼都沒有看我一下,他們自顧自的說着話。
「大人交代了,要做乾淨,把四小巷一把火燒了,那些賤民,他們的存在污了太子的履歷。」
「太子也太狠心了,好歹也是......」
「你不想活了,這就是上面的意思,照做就行了。」
我壓抑着哭聲,不敢再發出聲音。
大人?
太子?
上面的意思?
誰的意思?南昭的意思?
我等這兩個官差走遠,才踉蹌起身。
我不信,我不信南昭這樣無情。
我不信南昭會以自己曾經被我們這種賤民收養的經歷爲恥。
不信他會爲了繼續清清白白做他的太子,S了一條街巷幾百口人。
我看着京城的方向,心下愴然。
一遍遍給自己洗腦。
他不會這麼做的。
不會的。
我擦乾眼淚,跌跌撞撞的往城外走。
風餐露宿、九死一生。
終於到了京城,天子腳下,無比繁華。
我像是一個落魄的、快死的乞丐。
和這一片繁華夢幻格格不入。
路人經過我,都面帶嫌棄、以手掩鼻。
我站在京城的街道,突然覺得可笑。
一路上的信念在須臾間崩塌。
我能見到堂堂太子嗎?
見到了那幾百條人命可以死而復生嗎?
渾渾噩噩中,我直直的朝地上摔下去。
等我再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聽到耳邊一道驚喜的聲音。
「你醒了。」
我睜開眼,看着房間裏的擺設。
很普通、但是很乾淨的小屋子。
雖然很陌生,但是給人感覺很舒服、很安心。
救了我的人叫溫良。
年歲比我大了幾歲,他有一父一母。
照顧我的,是溫母。
我看着溫母慈愛關切的表情,又想起了我娘。
自他們死後,這是我第一次痛痛快快的哭出來。
我哭的像是個孩子,嘴裏不斷重複道。
「我爹孃都死了,我沒有爹孃了。」
而我甚至連爲他們收屍都做不到。
多可笑,我枉爲人女。
我對不起四小巷裏那幾百口無辜的人。
我該死。
我好羨慕溫良啊。
我羨慕這長安城裏的每一個家庭完好的人。
只有我,變成了孤魂野鬼,遊蕩在世間。
活着還有甚麼意思呢,我本來就該去贖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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