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陸遠他媽住院第三天，我翹了一個甲方會議趕去送飯。

推開門的時候，她正跟一個女孩視頻通話，笑得皺紋都舒展了。

看見我，她掛了電話，下巴朝牀頭櫃一抬。

"那個保溫桶你先放着，把窗簾拉一拉，我眼睛怕光。"

我拉完窗簾，她又指指地上的果皮。

"順手掃一下，護工中午不來。"

我去借了掃把，回來的時候陸遠也到了。

他身邊跟着一個女生，手裏提着一盒日式蛋糕。

陸遠媽媽拍了一下被子：

"小鹿來啦！快讓阿遠搬把椅子，別站着。"

然後看向我，想起甚麼似的補了一句：

"哦對了，小鹿是阿遠發小，兩家住了二十年的鄰居，比親姐弟還親。"

小鹿笑着挽住陸遠胳膊：

"阿姨別這麼說，遠哥從小就護着我。"

我看陸遠，他沒躲開那隻手。

他媽又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安排家務：

"晚飯你去食堂打兩份清淡的，我跟小鹿口味差不多，少油少鹽。”

“你自己隨便喫點就行。"

我終於開口：

"陸遠，你不說句話？"

他皺了下眉頭，壓低聲音：

"媽住着院呢，你別在這鬧。"

我沒有鬧，只是微把備用鑰匙擱在保溫桶旁，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出了病房。

既然他們一家人這麼喜歡少油少鹽的清淡日子。

那我也該乾脆利落地清空這段感情，去過屬於我自己的滾燙人生了。

......

"林潯，你連一個病人的醋都要喫？"

陸遠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帶着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他。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媽剛做完手術，心情不好，使喚你兩句怎麼了？"

"她那是使喚我嗎？她是把我當護工，把鹿南嘉當兒媳婦。"

"你別無理取鬧行不行？"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走廊裏偶爾有護士路過，好奇地看我們一眼。

陸遠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常有的那種居高臨下。

"南嘉今天正好休假，聽說我媽住院了非要來看看。"

"她特意去城東買了媽最愛喫的日式蛋糕，排了兩個小時的隊。"

"你呢？你提個破保溫桶過來，擺着一張臭臉給誰看？"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極其荒謬。

"那個破保溫桶裏，是我早起熬了四個小時的鴿子湯。"

"我爲了送這口熱湯，推掉了準備半個月的甲方會議。"

"陸遠，你管這叫擺臭臉？"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會議推了就推了，大不了扣點獎金。"

"但我媽住院是大事，你作爲未婚妻，受點委屈不應該嗎？"

"行了，回去跟我媽道個歉，這事就算翻篇了。"

他拉着我要往回走。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我不去。"

"林潯！你別給臉不要臉。"

"臉是你給的嗎？陸遠，你心疼你發小排隊買蛋糕，你心疼過我熬湯燙出的泡嗎？"

我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紅腫了一大片。

他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燙了塗點藥就行了，多大點事。"

"南嘉排隊站得腳都腫了，她喊過疼嗎？"

"你總是這麼嬌氣，一點委屈都受不了。"

原來，不喊疼的人才有資格被心疼。

我沒再反駁，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五年了，這張臉我看了五年，卻在這一刻覺得無比陌生。

"我回去了。"

"林潯，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醫院，晚上就別指望我回去哄你。"

"好。"

我轉身走向電梯。

身後傳來陸遠壓抑的咒罵聲，隨後是病房門被重重推開的聲音。

他回去了，回到了那個屬於他們三個人的其樂融融的世界裏。

回到公寓，我換鞋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鞋櫃。

一雙粉色的毛絨拖鞋靜靜地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三十六碼，鞋面上有一隻可愛的小鹿。

這是鹿南嘉的專屬拖鞋。

戀愛第三年，陸遠說鹿南嘉剛回國，工作沒落實，想經常來家裏蹭飯。

我同意了。

於是家裏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屬於她的東西。

粉色的馬克杯，草莓味的牙膏，還有一堆堆放在次臥的零食。

我彎腰把那雙拖鞋拿起來，直接扔進了玄關的垃圾桶裏。

走進客廳，茶几上放着一張還沒撕掉的快遞單。

收件人是陸遠，買的是一款限量版的護腰坐墊。

我以爲是他買給我的，因爲我前陣子加班腰疼得厲害。

拆開快遞盒，裏面掉出一張賀卡。

"祝南嘉新工作順利，久坐不累——你的阿遠。"

你的阿遠。

我把賀卡連同坐墊一起扔進垃圾桶。

晚上十一點，陸遠回來了。

他推開臥室的門，身上帶着淡淡的火鍋味。

我坐在牀上看書，沒抬頭。

"還沒睡？"

"嗯。"

"給你帶了夜宵。"

他把一個塑料袋扔在牀頭櫃上。

我瞥了一眼，是街角那家麻辣燙。

重油重鹽，飄着一層紅油。

"我胃疼，吃不了辣。"

"你不是最愛喫這家的撒尿牛丸嗎？"

"那是鹿南嘉愛喫的。我不喫內臟。"

"是嗎？記混了。"

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子上。

語氣輕描淡寫，沒有半點歉意。

"今天的事，我媽沒跟你計較。"

"南嘉也幫你說了好話，說你工作忙，脾氣急點正常。"

"你明天早點起，去菜市場買只烏雞，我媽想喝烏雞湯。"

他背對着我解襯衫釦子，完全像在下達工作指令。

"我明天有會。"

"推了。"

"推不了。"

"林潯，你非要這麼犟嗎？"

他轉過身，臉色沉了下來。

"我媽病了，你作爲兒媳婦熬個湯怎麼了？"

"還沒過門呢，譜就擺這麼大？"

"你能不能學學南嘉，懂事一點，別總是讓我夾在中間難做？"

我合上書，抬起頭看着他。

"既然鹿南嘉這麼懂事，明天這烏雞湯，你讓你的好妹妹去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