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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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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關將至,女兒將一張請柬放在桌上。

“爸,我要結婚了。”

她臉上帶着喜意。

我愣住了。

“和誰?”

她打開手機給我看照片,男孩西裝革履,氣質出衆。

我靜靜地看了三秒,那雙桃花眼和前妻的白月光如出一轍。

女兒停頓片刻,開口:

“爸,婚禮的時候,你能不能別出席?”

1

我盯着請柬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梁禹,梁軍毅的兒子。

記憶回到三十年前,女兒高燒不退,我將年幼的兒子託付給我爸媽照顧,揹着女兒冒雨衝到醫院。

在大廳撞見林如陪着梁軍毅父子看病,她低聲哄着小男孩:

“小禹乖乖聽醫生的話,林阿姨就當你媽媽,好不好?”

她眉眼間盡是溫柔,一向愛潔的她也不嫌棄小男孩的眼淚鼻涕。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這副模樣。

也是我和她婚姻結束的導火索。

“爸?”女兒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抬眼,看向她。

她和兒子一起坐在我面前。

女兒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很愧疚,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兒子垂着眼,沒有抬頭。

“知道了。”

我收好請柬,起身。

“我該去開車了,我先走了。”

“爸。”一直默不作聲的兒子叫住我,“你是不是生姐姐的氣了?”

我轉過身,看着他。

他身上穿着質地很好的定製西裝,看起來值個幾萬。

我曾在他秒刪的朋友圈見過,是林如送的。

“我爲甚麼要生氣?”

兒子避開我的視線,“姐姐嫁給了梁禹,那是梁叔的兒子,也是媽......”

“我沒有。”我搖頭否認。

“你們想嫁誰,想娶誰,想認誰當爸爸都行。”

“爸......”

“別說了。”我打斷他,望着眼前一雙兒女。

“你們多了兩個愛你們的人,我祝福你們。”

“我先去上工了。”

兒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女兒捏緊請柬,低下了頭。

我不再看他們,推門出去。

風裹挾着寒氣撲了一臉,天變冷了。

我裹緊衣服,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女兒要結婚了。

兒子也長大了。

我笑了一聲,眼角有些溼潤。

從二十歲到五十五歲,我一個人打三份工,獨自養活了一雙兒女。

到頭來,兒女的選擇,是他們沒見過幾次面的“媽媽”。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老陸,倆孩子的婚禮,你也來參加吧。”

2

“梁軍毅?”我聽了出來。

那頭語氣自然,“對,是我。我們不介意你出席,真的,婚禮上雙方父母本就該出席。”

“不用了,那天我也忙。”

“再忙能有多忙?女兒結婚都不能請假?老陸,你是不是還在記恨我和林如?”

“老梁。”我停下,揉了揉發酸的後腰,“都過去了,不說了,我還要去上工。”

“你還在開出租?你有兒女們養老,把自己搞得那麼辛苦做甚麼?”

我愣了一下。

養老?他們還會給我養老嗎?

還記得兒女們十幾歲時,一臉怒氣地質問我爲甚麼非要和林如爭撫養權,明明養不起他們,卻偏要他們跟着我受苦。

於是我每收到一個月的工資,都會分成兩份打給女兒和兒子,只給自己留下五百塊生活費。

所以五十五歲的我,沒有存款,也沒有房子。

而這一切,便是源於三十年前的一紙離婚協議。

那時我剛把到手的工資轉給林如。

她帶着錢離開,要去照顧梁軍毅父子,我選擇遞出一份離婚協議。

她看了一眼,不屑一顧:

“就你掙的那仨瓜倆棗,怎麼帶大兩個孩子?你非要他們也可以,你淨身出戶。”

那天,我沒有說話,也沒有指責,只是守着兩個年幼的孩子,守了一夜。

第二天,我將簽好的離婚協議扔在她臉上。

那年,我二十五歲。

女兒五歲,兒子剛滿月。

從那天起,我一天打三份工,一邊掙錢,一邊養兩個孩子。

供女兒和兒子喫穿。

供他們上了高中,大學。

供他們買車、買房。

一供就是三十年。

“老陸,你在聽嗎?”梁軍毅的聲音在手機裏響起。

“你說。”

“要不今晚我們一起喫個飯吧,咱們也幾十年沒見了,之後倆孩子婚禮時也......”

“不用。”

“老陸!你......”

我打斷他,“梁軍毅,我有事,先掛了。”

掛斷電話後,我緩緩蹲下。

慢慢地揉着愈發痠痛的後腰。

三十年了。

我終於知道,在兒女心裏,錢纔是最重要的。

三十年的付出。

無私的父愛。

都比不上那些錢來得實在。

他們不需要一個沒錢,沒能力,不體面的父親。

3

我沒有去公司開車,轉了幾趟地鐵回到住處。

掏出鑰匙開門,卻擰不動。

門從裏打開,是位大姐。

她上下打量我:“你是誰?這是我家。”

我愣在原地,這房子我寫的是女兒和兒子兩個人的名字,而我不上工的時候也會回來住。

“你買了這個房子?”我聽到自己問。

“對啊,上個月剛拿到房本。”

我無意識地退了一步,腦子一片空白。

我想起買這套房子的那天。

女兒和兒子高興了很久。

搬家的時候,女兒和兒子請了很多同學,氣氛很好。

那是女兒和兒子笑得最多的一天。

我臉上的笑也沒下來過,因爲我終於憑着自己的努力,給兒女們買了房子。

我們一家三口終於有了像樣的家。

手機的振動打斷了我的回憶,是女兒發來的。

“爸,這段時間太忙,忘記和你說,房子我賣出去了,你先住酒店湊合幾天吧。”

我低着頭不熟練地打字,眼前有些模糊,“那爸的東西呢?”

女兒沉寂幾秒,發來一筆一萬塊的轉賬。

“爸,你那些東西看着也沒用,你去買點好的。”

啪嗒一聲,屏幕沾上了水漬。

女兒又發來一句:“爸,我這兩天就給你租好新房子,你不用擔心。”

新房子。

租個“新房子”。

我沒有多說,回了個好。

出了樓房,水珠落在臉上,下雨了,天也變得灰濛濛 。

抬起頭,我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樓房。

忽然想到一個數字:十五年。

我用了十五年纔買下其中一套小二室。

我擺攤,開出租,做流水線,只爲了我和兒女有個遮風擋雨的家。

現在,這個家住上了別人。

4

我找了酒店住下,隨手將舊得發白的書包放在桌上。

一張泛黃的照片從中掉出,落在地上。

我撿起,照片中的我戴着生日帽,笑得很開心。

長大成人的女兒和兒子坐在我身邊,一人握着我一隻手。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親情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那時候,我以爲家人美滿,生活雖苦但幸福。

我緊緊攥着照片,失神地看着畫面中的人。

我把這當作我努力掙錢的意義。

可現在,我卻像個笑話。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張照片拍下的日期並不是我的生日。

而是女兒和兒子第一次收到我做司機的工資的日子。

事實上,那天距離我的生日已經過去一個月。

他們特地早早下班,買了蛋糕,兩個人不甚熟練地做了一桌飯菜。

“爸,我們以後每年都給你過生日!”

我笑着坐在沙發上,心頭暖烘烘的。

女兒架好相機,迅速坐過來一起拍下照。

她說:“等我有錢了,每年給爸辦大壽宴。”

兒子也爭着說以後有錢要帶我去享受人生。

我臉上的笑就沒下來過。

後來,他們有錢了。

是林如讓他們有錢的。

而我,只是個開出租的普通中年男人。

沒有錢,更沒辦法讓兒女有錢。

女兒和兒子也沒有再給我過生日。

現在,這張照片成了唯一一次的生日記憶。

手機響了,是女兒發的。

“爸,我給你租好房了,距離你公司充電樁只有一千米。”

我看着他發的新房子位置,沒有回覆。

這個地段很好,租金至少得三千一個月。

讓我能夠在下工後有個舒適的住處。

讓我不用再長期到處找便宜充電樁。

我靜靜地看了幾秒,回覆:“不用了。”

屏幕一切,女兒的電話打了進來。

“爸?我都已經付定金了,你不住我不是白租了?你還在氣我不讓你參加婚禮嗎?”

“我沒氣。”

“那你爲甚麼不住?”

“因爲不是你的錢。”

5

女兒愣住了,隨即她反應過來我甚麼意思。

她現在的工作,錢,都是林如給她的。

她沉默了很久,開口:

“爸,不管怎麼說,她都是我媽,我不可能不認她。更何況,她現在也是梁禹的媽媽。”

“女兒。”我打斷他,“你還記得是誰把你養大的嗎?”

她沒有說話。

“是我,是我每天打三份工,是我......”

“爸,你不就是氣我不讓你參加婚禮嗎?”女兒忽然聲音拔高。

“我都記得,我以後會好好孝順你,但是婚禮是我最重要的日子,我不想讓梁禹不高興。”

我喉嚨發澀,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爸,就當我求你了,別讓我爲難,行嗎?”

我張了張口,說了聲好。

掛斷電話,我閉上眼。

女兒的婚禮就在明天,在梁軍毅名下的酒店舉行儀式。

第二天一早。

我出門買早餐,不知不覺間在一座豪華的酒店門口站定。

門口張燈結綵,正是女兒舉行婚禮的地方。

屏幕上播放着女兒和梁禹的婚紗照。

我走進去,遠遠地站在宴會廳的角落。

靜靜地看着身穿潔白婚紗的女兒一步步走向她的愛人和林如夫妻倆。

看着她熱淚盈眶地訴說着對梁禹的愛意。

聽着她對母親支持的感謝。

她提到了很多人,感謝了很多人。

唯獨沒有提到我。

我笑了,也不知道在笑甚麼。

我移開視線,轉身準備離去。

有人卻突然拉住我:

“老陸,你來了,你沒生病?那你這個當爸的怎麼不上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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