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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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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和嫡姐同時落入劉家港的冰冷海水中,太子毫不猶豫地向嫡姐伸出了手。

他冷漠地看着我被捲入遠洋寶船的巨浪之下。

"你水性好,再撐一會兒,孤先救嬌嬌。"

可他不知道,我的手腳早被嫡姐挑斷了筋脈。

我沉入江海交匯的深淵,死無全屍。

三年後,大明寶船自西洋滿載而歸停靠太倉。

太子帶着嫡姐在碼頭迎接西洋來的神祕女海商。

當我看清他們諂媚的臉時,我笑了。

......

海水灌滿喉嚨的滋味,鹹得發苦。

我拼命想抬手,手指頭動了一下,整條胳膊卻癱着沉下去。

腳也一樣,使不上一丁點力氣。

祭海大典前一炷香,嫡姐親自替我更衣,她的手指撫過我的手腕腳踝,我以爲那是姐妹間少有的溫情。

此刻我才知道,那四處細微的刺痛,是她用銀刃割斷了我的筋脈。

"殿下。"

我被浪頭打得翻了個身,嗆出一口血沫。

太子抱着嫡姐已經快到船舷了。

嫡姐趴在他肩上,溼透的髮絲貼着他的脖子,隔着浪花回頭看我。

她衝我做了個口型:“妹妹,對不起。”

跟三天前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三天前我推開她的房門,撞見太子從背後環着她的腰。

她坐在我母親留下的梳妝檯前,戴着我母親的珊瑚頭面,用着我慣用的胭脂。

太子的下巴擱在她肩頭,言笑晏晏:"沈棠手裏那批海圖拿到了,劉家港三十六家船行也都簽了效忠書,她沒用了。"

嫡姐回頭看見我。

她沒有推開太子,沒有慌張。

她只是慢慢拿起桌上那張我父親留下的南洋航路圖,卷好了插進太子袖中。

"妹妹,對不起。"

然後她合上了門。

那天夜裏我拿出了藏在暗格裏的證據。

嫡姐的身世文書,能證明她不是沈家血脈。

第二天一早,暗格被撬開,文書不翼而飛。

取而代之的是一盅新沏的茶,茶碗下壓着一張字條:

"妹妹安分些,明日祭海大典,你要替沈家敬第一碗酒。"

那是嫡姐的字跡。

我應該跑。

可這是我沈家經營三代的劉家港,我能跑去哪裏?

我沒有跑,我甚至穿上了嫡姐送來的那件新衣裳,站在祭臺上端起了酒碗。

酒碗很沉。

端到一半,我的手忽然失了力,碗摔下去碎在石板上。

嫡姐尖叫着撲過來,滿臉驚惶:"妹妹小心!"

她拉住我的胳膊,腳下一絆,兩個人一起跌下三丈高的祭臺。

劉家港的水在四月冰冷。

太子的船就泊在二十步外。

岸上所有人都看見太子縱身跳入水中。

英武、果決、不顧性命。

可他朝嫡姐游去。

他甚至回了一次頭。

我以爲他要來。

"沈棠,你從小在海邊長大,水性好,再撐一會兒。"

他抱穩了嫡姐,翻身上了纜繩,再沒有回頭。

第三個浪頭把我整個人捲進去了。

水底很暗,祭海的鼓聲從水面上傳下來,一聲一聲悶在胸腔裏。

我沈棠,太倉沈家的嫡女,太子用來撬開劉家港所有海商大門的那把鑰匙。

鑰匙開完了鎖,自然要扔掉。

巨浪撲面,我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意識潰散之前,我最後看見的是頭頂越來越遠的天光和嫡姐裙角上繡的那朵紅蓮。

那花樣是我孃親手畫的底稿,原本只傳給我一個人。

2

我是沈萬海的獨女。

沈家五代經營海貿,到我父親這輩,已是太倉第一商。

從劉家港到滿剌加,沈家的船旗插在每一處碼頭上。

我娘出身平常,原是港口裁縫鋪的女兒,手極巧,一手好針線養活了半條街。

嫁給我爹時人人笑她攀了高枝。

堂堂沈家主母,連賬本都認不全幾個字。

但我爹從不許人看輕她。

他說整個太倉最金貴的東西不是南海珍珠,不是西洋寶石,是我娘替他縫的袍子。

"沈萬海一輩子只穿沈夫人縫的衣裳。"

他到處吹噓這事,吹得人人皆知。

我娘笑罵他沒出息。

我七歲那年,娘得了急症,走得很突然。

走之前,她把那張紅蓮花樣的繡稿塞到我手裏。

"棠兒記着,這花樣只傳女兒,不傳外人。"

她走後,爹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出海了,整日坐在孃的縫紉臺前發呆。

我爹一輩子精明過人,算盤打得全太倉無人能及。

卻獨在一件事上犯了糊塗。

我九歲那年冬天,爹從外頭帶回了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女孩。

"棠兒,這是你姐姐,叫嬌嬌,是爹從前虧欠的一個孩子。"

爹說嬌嬌的母親是他年輕時對不起的女人,早年走失了這個女兒,如今尋了回來。

嬌嬌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洗到發白的舊襖子,抱着一個破布包袱。

她笑起來很甜,一口一個妹妹叫得親熱。

我爹向來心軟。

他把嬌嬌記在了沈家族譜上。

嫡長女,沈嬌。

排在我前頭。

起先我不在意。

爹疼我疼得滿太倉都知道,多個姐姐不過多雙筷子。

可嬌嬌比我想的要聰明得多。

她學得快。

爹教我看賬目,她坐旁邊聽一遍就會,還能糾出我的錯處。

爹帶我去船塢看新船下水,她提了三個問題,每個都問在要害上,把老師傅問得頻頻點頭。

"這丫頭了不得,比沈棠有天分。"

這話爹聽在耳中,嘴上不說,給嬌嬌的賞賜卻越來越重。

到我十二歲,沈家上下的管事掌櫃都開始繞過我,直接去找嬌嬌議事。

"大小姐精明細緻,棠姑娘性子隨夫人,太心軟了些,不適合做商人。"

我不服氣,去找爹理論。

爹和了一陣稀泥,最後拍拍我的頭:"棠兒,你娘走得早,爹沒照顧好你,對不起。嬌嬌到底是長女,你就讓她多擔一些。"

長女。

我嚥下去了。

後來我從舊僕口中拼湊出線索,查了半年,終於查到了嬌嬌的來歷。

她根本不是沈家骨血。

她的生母是淮安一個賣唱的,和我父親素未謀面。

當年有人刻意安排了這場認親,把嬌嬌送進了沈家。

安排的人是誰,我還沒查到。

但我把證據收進暗格的第二天,就被嫡姐抄了個乾淨。

那之後,我連書房都進不去了。

3

太子來太倉那年,我十五。

他打的旗號是巡視劉家港的寶船船塢,實則是來拉攏太倉海商。

彼時儲位不穩,朝中掣肘處處,太子急需一筆足以壓過所有兄弟的籌碼。

而大明最大的籌碼在海上。

太倉三十六家船行,沈家居首。

太子沒有先去找嫡姐。

他來找了我。

那天我在船塢盤貨,褲腿捲到膝蓋,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

太子穿着匹不合時宜的白衣站在棧橋上,盯着遠處的寶船看。

我拿船槳差點杵到他腳面上:"讓一讓,擋着路了。"

他低頭看我,眉眼溫潤。

後來太子跟我說,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認定了我。

因爲整個太倉,只有我一個人拿船槳杵過他的腳。

可當時我不知道他是太子。

他自稱是京城來的商人,要走南洋航線,問我沈家能不能接這趟活。

我帶他看了沈家的海圖、潮汐錄、各港口的停靠日誌。

他問得很細,從船隻喫水線到季風規律,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

"你比你姐姐懂得多。"他說。

在沈家,很久沒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了。

第二次見面他帶了一匣子南海珍珠,說是謝禮。

我沒收。

他笑着放在碼頭的纜樁上:"那就當是預付的船資。"

第三次,他在渡口等了我一整天,只爲問我一個關於洋流的問題。

我開始信他了。

連沈家的老船長都說,這後生誠懇,做生意的好料子。

後來太子亮了身份。

我才知道站在我面前的人,手裏握着大明朝最大的權柄。

他說他巡遍東南,見過無數海商巨賈,只有我沈棠最懂這片海。

"孤需要你幫我打通南洋的航道,以大明寶船爲根基,把西洋諸國的商路全部掌握在手中。"

他握住我的手。

"事成之後,孤迎你回京,做太子妃。"

那天晚上我站在劉家港的燈塔上,看遠處的寶船掛滿了燈籠,滿港口亮堂堂的。

我十五歲,第一次覺得活着這件事有了奔頭。

我把沈家三代人的海圖、航線、各地眼線名冊全部交給了他。

我替他一家一家去說服太倉三十六家船行簽下效忠書。

我拿着沈家的名帖替他去見滿剌加的蘇丹、古裏的商會首領。

每見一個人,我就替他擔一分風險,替他欠一份人情。

可那些海圖和名冊,他第一時間抄了副本交給嫡姐。

三十六家的效忠書,名頭也全部改成了嫡姐沈嬌。

連滿剌加蘇丹回贈的信物,都被嫡姐佩在了腰間。

我最後一次去太子的行館,門口守衛攔住了我。

"太子殿下正與沈大小姐議事,沈二姑娘請改日再來。"

沈二姑娘。

滿太倉的人都開始這樣叫我了。

好像我纔是那個冒認的。

我撞開門衝進去的時候,看見了那一幕。

嫡姐穿着我娘留給我的那件紅蓮繡衣,坐在我替太子收拾過無數次的書案前,執筆替他寫航線規劃的文書。

太子站在她身後,低頭幫她研墨。

他從來沒替我研過墨。

我替他抄了十七天的文書,他連墨都是讓小廝磨的。

4

海水本來已經淹死我了。

我記得水灌滿了肺,胸口撕裂一樣的疼,然後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最後的意識裏有一聲極沉悶的號角。

那是寶船起航前的低鳴。

再醒來時,我趴在一堆粗麻繩上,渾身溼透,嗓子鹹腥。

一個穿短褐的船工蹲在旁邊擰衣服,見我睜開了眼,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

"船長!那個女的活了!"

這是一艘從劉家港出發前往西洋的遠洋商船,搭着寶船船隊的後尾走。

起航時船尾的漁網兜住了我。

船長是個四十多歲的粗漢,曬得黝黑,一口閩南腔的官話。

他掃了一眼我廢掉的手腳,沒問我怎麼掉進海里,只問了一句:

"還能活不?"

我用僅存的力氣點了點頭。

"能活就行,但我這船不白養人。到了滿剌加,你下船自謀生路。"

船上有個被水手們叫作"老周"的老郎中,年輕時跟過寶船下西洋三趟,專治水手們的跌打外傷。

他檢查了我的手腳筋脈,嘆了口氣。

"斷得乾淨利落,不是意外傷,是有人拿專門的刀子割的。"

"能接上嗎?"

"右手可以恢復七八成,左手勉強。兩條腿我盡力。"

接筋的過程我不想回憶。

沒有止痛的藥,只有一截讓我咬着的皮繩。

老周下刀時我痛得把皮繩咬穿了兩條。

痛到極處我沒有暈。

我怕暈了就再也醒不過來。

船上的日子很慢。

每天看着同一片海,喫着同一鍋摻了蟲子的米粥,聽着桅杆被風吹得嘎吱作響。

手腳在一點點恢復知覺。

每恢復一根手指的感覺,我就用那根手指在甲板上劃一道槓。

到能握住東西那天,我劃了十六道。

我攥着一個破碗,把米粥喝乾淨了。

船工們坐在一堆,吹牛聊天,說起劉家港最近的事。

"聽說沈家大小姐要嫁給太子了。"

"哪個大小姐?"

"就那個沈嬌啊,太倉第一美人。"

"不是還有個二小姐嗎?"

"死了,祭海大典上掉進海里淹死了,連屍首都沒撈着。嘖嘖,可憐。"

"可憐甚麼,聽說太子親自下水救人呢,先把大小姐救了,來不及救二的。"

"那也算是盡力了吧。畢竟大小姐是嫡長女。"

有人說了句公道話:"也不知道是真來不及還是不想救。"

甲板上安靜了兩息,被船長的吆喝蓋過去了。

我低頭看着碗底殘留的米粒。

手上剛恢復知覺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把碗沿攥出了裂紋。

沈嬌要嫁給太子了。

用我的海圖、我的人脈、我的航線、我娘留下的家業。

還有我的命。

老周走過來收碗,看見碗上的裂紋,甚麼都沒說,換了一個遞給我。

海風很大,從船尾吹到船頭,帶着深海的腥氣。

我站起來了。

腿還在發抖,但我站住了。

這是我掉進海里之後第一次靠自己的兩條腿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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