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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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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和離時,夫君將兩個女兒推到祠堂中央,說我只能帶走一個。

長女阿鸞哭得滿臉是淚,攥着我的衣角喊娘。

幼女阿葵縮在供桌下,一聲也不敢出。

婆母冷冷道:

“阿鸞命格貴重,要留在侯府。”

“阿葵是個啞巴,你若識相,便把她領走。”

我陷入兩難,供桌上的族譜忽然無風自翻。

泛黃的紙頁間,慢慢滲出幾行暗紅小字。

【長女留下,三年後會被送給老郡王沖喜。】

【幼女跟你離府,卻會替姐姐擋刀,死在十二歲生辰。】

【而你,會被奪盡嫁妝,冠上通姦惡名,沉塘而亡。】

我盯着那幾行字,渾身發冷。

夫君褚廷嶽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

“阮青禾,趕緊選。”

我抬起頭,將兩個女兒一併護到身後。

“我的孩子,我一個都不會留下。”

祠堂裏安靜了一瞬。

隨後,褚廷嶽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兩個都帶走?”

他靠坐在太師椅上,身邊站着已有五個月身孕的喬月娘。

喬月娘穿着我陪嫁鋪子裏纔有的雲錦。

鬢邊那支赤金累絲簪,也是去年他從我妝匣裏拿走的。

他說婆母壽宴要用。

原來是拿去哄外室。

我心口像被鈍刀割開。

可下一刻,我又覺得可笑。

十三年夫妻。

我拿嫁妝替侯府還債,替褚廷嶽打點仕途,替婆母請醫問藥。

可到頭來,他們連給外室的衣裳首飾,都要從我身上扒。

盧老夫人用柺杖敲了敲地。

“青禾,你別不識抬舉。”

“你爹獲罪流放,阮家早沒了。侯府肯放你走,已是給你體面。”

“阿鸞聰慧漂亮,是褚家血脈。阿葵又聾又啞,養着也是累贅,你帶走正合適。”

阿葵聽不清她在說甚麼。

可她看得懂衆人的神色。

她從供桌下爬出來,小心翼翼抓住我的裙角,仰頭望我。

我的眼眶一下發熱。

阿鸞卻哭得更厲害。

“娘,我不要留在這裏!”

“祖母說娘走後,新母親會教我規矩。”

“她還說,不聽話就把我關進柴房!”

喬月娘臉色微變,立刻柔聲道:

“阿鸞,你是不是聽錯了?我怎麼捨得罰你?”

阿鸞害怕地往我身後縮。

方纔族譜上的血字再次浮現在我眼前。

【長女七歲起便被喬氏捧S。】

【她學會撒謊、爭寵、踩着妹妹討好父親。】

【可她不是天生惡毒。】

【她只是發現,哭得夠響,纔有人給她一口飯喫。】

我的心狠狠一顫。

無數畫面隨之湧入腦海。

阿鸞被留在侯府,人人誇她有福。

可喬月娘生下兒子後,她便成了礙眼的舊人。

十二歲那年,侯府爲攀附權貴,將她許給年近六旬的康郡王沖喜。

她逃來找我,我卻早已被誣陷沉塘。

阿葵偷偷救她,最終死在亂刀下。

而阿鸞被抓回王府,熬了不到半年,便死在一場無人追究的“失足落水”裏。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意。

“盧老夫人,我再說一次。”

“兩個孩子,我都帶走。”

褚廷嶽的臉徹底沉下去。

“阮青禾,你如今無孃家撐腰,連住處都沒有。你拿甚麼養兩個孩子?”

“阿鸞喫穿精細,阿葵還要請大夫。你難道準備帶她們沿街乞討?”

我看着他。

“我有嫁妝。”

祠堂裏的空氣忽然凝住。

喬月娘下意識按住小腹。

盧老夫人移開視線。

褚廷嶽停頓片刻,才冷笑道:

“嫁進褚家十三年,你的嫁妝早與侯府家產混在一處,哪裏還分得清?”

我早知他們會這樣說。

出嫁時,母親給了我十二間鋪面、兩座莊子、三萬兩壓箱銀,還有城南一處三進宅院。

這些年侯府入不敷出。

褚廷嶽捐官、宴客、送禮,花的全是我的銀子。

可嫁妝單子還在。

按照大雍律,女子和離,陪嫁歸還本人。

我從袖中取出謄抄的嫁妝冊。

“分不清不要緊。”

“明日請官府戶曹、族中長輩和牙行經紀一同來查,總能分清。”

褚廷嶽猛地站起來。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

“你早就在盤算離開侯府?”

我笑了一下。

“若我真早有盤算,便不會替你養十三年外室。”

喬月娘眼眶迅速紅了,忽然膝蓋一軟。

“姐姐,我與侯爺是真心相愛。你若怪,只怪我,別牽連腹中孩子。”

褚廷嶽心疼地扶住她,反手便給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偏過臉,嘴裏迅速泛起腥甜。

阿鸞尖叫着撲過來。

阿葵也張開手臂擋在我面前。

她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搖頭。

褚廷嶽看都沒看她們。

“你若再刺激月娘,我絕不饒你。”

我慢慢擦去脣角的血。

十三年前,他在長街遭驚馬衝撞,是我將他推開。

我的左肩被馬蹄踩裂,至今陰雨天還會疼。

那時他抱着我,發誓一生不負。

如今,同一隻手,爲另一個女人打在我臉上。

我把和離書撿起來,當着衆人的面添了一行。

“二女皆歸阮氏撫養,褚廷嶽每月給付撫養銀二十兩。”

褚廷嶽怒極反笑。

“你做夢!”

“那便公堂見。”

我將和離書推回去。

“侵佔正妻嫁妝,虐待嫡女,哪一樁經得起查?”

盧老夫人厲聲道:

“把她的嫁妝冊搶過來!”

兩個婆子立刻朝我撲來。

混亂中,阿鸞死死抱住其中一人的腿。

阿葵則抓起供桌上的銅燭臺,用力砸向另一人的手。

她們那麼小。

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還想保護我。

我再也忍不住,轉身將兩個孩子抱進懷裏。

“別怕,娘帶你們走。”

當天傍晚,我們被趕出定北侯府。

沒有馬車,沒有行李,甚至連一件替換衣裳都不許拿。

臨出門時,喬月娘撐着腰追出來。

她將一隻布老虎遞給阿鸞,溫柔道:

“這是你最喜歡的,帶着吧。”

阿鸞遲疑地接過。

我沒有阻止。

直到走出兩條街,阿葵忽然扯住我的袖子。

她指着布老虎的肚子,神情驚恐。

我拆開縫線。

一枚刻着陌生男子姓名的玉佩,從棉絮裏掉了出來。

而玉佩下面,壓着一張寫有我生辰八字的私會帖。

只要官差從孩子手中搜出這兩樣東西,我的通姦罪便再也洗不清。

我抬頭時,長街盡頭已經亮起一排火把。

定北侯府的管事帶着巡城兵,正朝我們追來。

“阮氏盜竊侯府信物,畏罪潛逃!”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開,投來的目光滿是驚疑。

我攥緊那張私會帖,將兩個孩子推進旁邊的藥鋪。

“去找掌櫃,讓他帶你們走後門。”

阿鸞哭着搖頭。

阿葵聽不清,卻看懂了我的手勢。

她抱住我的腰,死活不肯鬆手。

我心裏又酸又急。

倘若我被抓走,兩個孩子落回侯府,下場只會更慘。

正在此時,藥鋪裏走出一名揹着藥箱的中年婦人。

她姓陶,是這間藥鋪的坐堂女醫。

陶大夫看了一眼追來的巡城兵,又看見我臉上的掌印。

“後院有運藥材的騾車。”

“你帶孩子上車,我替你拖一刻鐘。”

我與她素不相識。

她卻在我最狼狽時伸出了手。

我鼻子發酸,來不及道謝,只將那枚玉佩遞給她。

“勞煩您替我保管。”

“若我今日被抓,請將它交給京兆府的梅少尹。”

梅少尹曾受過我父親的恩惠。

只要證物不在我身上,侯府便無法當場定罪。

陶大夫迅速收起玉佩,掀簾讓我們進去。

藥材的苦香撲面而來。

阿鸞縮在我懷裏,終於不再哭。

她小聲問:

“娘,我們會被抓回去嗎?”

我摸了摸她的頭。

“不會。”

其實我一點把握也沒有。

可孩子已經夠害怕了。

我不能再讓她們承受我的恐懼。

騾車從後門駛出。

車輪剛拐進小巷,前方突然衝出兩名侯府護院。

車伕嚇得勒住繮繩。

我抓起一包石灰粉,迎面撒了出去。

慘叫聲響起。

我抱着孩子跳下車,順着狹窄的巷子往前跑。

阿鸞跑得快。

阿葵卻因長年體弱,很快便喘不上氣。

我索性將她背起來。

肩上的舊傷被壓得鑽心地疼,冷汗順着脊背往下淌。

阿鸞忽然停住,回頭扶住我。

“娘,我可以自己走,你別管我。”

她嘴上這麼說,眼睛裏卻全是害怕。

她只是個七歲的孩子。

被父親捨棄,被祖母嫌棄,又險些成了陷害母親的工具。

她不該這麼早學會懂事。

我握緊她的手。

“娘誰都不會丟下。”

我們一路逃到城南。

母親留給我的宅院就在榆錢巷,可門上卻掛着一把新鎖。

牌匾也換成了“喬宅”。

喬月娘的親弟弟,喬有福正坐在門前飲酒。

他看見我,非但不驚訝,反而笑了起來。

“侯夫人,不對,如今該叫阮娘子了。”

“這宅院三年前便由侯爺賣給我姐姐,你莫不是來搶房子的?”

我看着硃紅大門,心裏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碎了。

這是母親給我留下的退路。

褚廷嶽竟在三年前便將它悄悄轉到喬月娘名下。

也就是說,他不是近來纔要休妻。

他早在數年前便開始搬空我的嫁妝。

我強壓怒火。

“房契上有我的私印。沒有我本人到場,牙行不可能過戶。”

喬有福咧嘴一笑。

“你那枚私印,不是一直放在侯府書房嗎?”

我怔住了。

褚廷嶽曾說夫妻一體,重要的契書放在一起,免得遺失。

我信了他。

如今才知道,所謂夫妻一體,是他可以隨時割我的肉,賣我的骨。

失望過後,反倒生出一股近乎平靜的恨意。

我正準備去牙行查底冊,身後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魯成帶着巡城兵追到了巷口。

喬有福立刻指着我大喊:

“她就是偷玉私逃的阮氏!”

我將兩個孩子護到牆角。

巡城兵迅速圍上來。

領頭的校尉冷聲道:

“有人告你盜取侯府玉佩,並與外男私通。跟我們回衙門說清楚。”

圍觀百姓越聚越多。

喬有福故意高聲道:

“難怪侯爺不要她,原來是自己不檢點!”

污言穢語從四周砸過來。

阿鸞氣得小臉通紅。

“我娘沒有偷東西!”

“是喬姨把玉佩放進我的布老虎裏!”

喬有福眼神一閃。

他突然撲過去,揚手就要打她。

“死丫頭胡說甚麼!”

我剛要阻攔,一個瘦小身影比我更快。

阿葵撲到姐姐面前。

喬有福那一掌落在她耳側。

她被打得摔倒在地,額角撞上石階,鮮血立刻淌了下來。

我腦中嗡的一聲。

憤怒頃刻壓過所有懼怕。

我抓起牆邊的竹竿,狠狠抽在喬有福膝彎。

他慘叫着跪下。

我還要再打,卻被校尉扣住手腕。

“當街傷人,罪加一等!”

阿鸞撲到阿葵身邊,哭得喘不上氣。

我掙扎着想過去,手臂卻被反剪到背後。

肩骨傳來劇痛。

就在我以爲自己要被帶走時,巷口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

“京兆府審案,何時只聽報案人一張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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