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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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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距離婚禮正式開場還有十分鐘,我父母卻還沒到場。

我已經打了四十七個電話,全是無人接聽。

化妝間的門被推開,未婚夫翟翊安的語氣透着不耐:

"你爸媽可能路上堵車了,讓藝涵的父母先頂上,反正只是應個景。"

程藝涵是他一個月前剛招的助理,跟在他身後捂着嘴笑:

"姐,我爸媽很樂意幫忙的,你別多想。"

我沒同意,準備撥第四十八個電話的時候,爸爸終於回了條語音。

“囡囡,爸媽已經到會場了,你安心上臺啊。”

我當即衝出門,一路找到宴會廳外的迎賓走廊,眼眶瞬間溼了。

兩個穿着充氣財神爺道具服的人,正在給小朋友遞氣球。

左邊的總是把氣球遞偏,右邊的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

我跑過去,一把拽下頭罩。

爸爸花白的頭髮被汗浸透,緊緊貼在額頭上:

“沒事沒事,爸就是幫忙發發氣球,小朋友都挺喜歡的。”

媽媽的道具服領口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的痕,卻還在笑:

"你婆婆說場地人手不夠......媽正好能幫上忙。"

翟翊安已經追了過來,一臉無奈:

"你爸那個手倒酒都倒不穩,還有你媽膝蓋那個樣子上臺階......”

“我也是爲你好,藝涵爸媽好歹是體面人,待會兒在臺上撐得住場面。”

我低頭笑了一下。

原來在他眼裏,我的父母連體面都不配沾邊。

......

“把頭罩脫了。”我死死攥住爸爸手裏那串劣質的塑料氣球。

指甲摳進掌心,痛覺卻抵不過心底翻湧的寒意。

翟翊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一步上前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書禾,你非要在這種時候鬧脾氣嗎?”

他壓低聲音,餘光緊張地掃視着周圍來往的賓客。

“外頭全是我生意上的夥伴,你爸媽現在這副樣子進場,是要讓所有人看翟家的笑話?”

我抬起頭,死死盯着他那張熟悉的臉。

五年的感情,此刻顯得面目可憎。

“我爸媽是甚麼樣子?他們是生了我養了我的人。”

我的聲音在抖。

程藝涵踩着一雙極其張揚的高跟鞋走近,從隨身的限量版包裏抽出兩張溼紙巾。

她越過我,將紙巾遞到我媽面前。

“阿姨,快擦擦汗吧,這道具服確實悶了點。”

她笑得一臉無辜,眼神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不過領班說這氣球還得再發二十分鐘呢,小孩子都在等。”

我一把打落她手裏的溼紙巾。

紙巾掉在地毯上,程藝涵驚呼一聲,柔弱地往後退了半步。

翟翊安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腰。

“黎書禾你瘋了是不是?藝涵好心好意拿紙巾,你發甚麼瘋?”

我沒看他,轉身去拉我媽背後的隱形拉鍊。

“媽,我們脫下來,這婚禮我不結了。”

媽媽慌了神,粗糙的手緊緊捂住拉鍊口,拼命搖頭。

“囡囡,別說氣話。”

她壓抑着喘息,額頭的汗水順着眼角流下來,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媽不熱的,裏面開了空調,挺涼快。”

爸爸也跟着急了,口齒不清地附和。

“對對,發氣球好玩,爸喜歡發氣球。你快回去補妝,新娘子不能哭花臉的。”

他一邊說,一邊笨拙地想把那個碩大的財神爺頭罩重新戴上。

他的手因爲常年乾重體力活,關節腫大變形,連一個小小的卡扣都對不準。

我看着他顫抖的手,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砸了下來。

一道尖銳的嗓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在這拉拉扯扯幹甚麼?還不嫌丟人?”

翟翊安的母親潘舒蘭穿着一身定製的暗紅色旗袍,皺着眉頭走過來。

她嫌惡地打量着我父母身上的汗漬,用手帕掩住口鼻。

“書禾,不是我說你。今天是你和翊安大喜的日子,你看看你爸媽這身打扮。”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聲音裏的顫抖。

“婆婆,是您讓我爸媽來發氣球的?”

潘舒蘭冷笑一聲,理直氣壯地對上我的視線。

“是我說的怎麼了?他們早早就來了,穿得灰撲撲的坐在大廳裏。”

“別人還以爲是我們家打秋風的窮親戚。”

“剛好婚慶說缺兩個發傳單的,我尋思着讓他們活動活動,免得在親戚面前露怯。”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我的自尊。

翟翊安在旁邊幫腔,語氣軟了幾分,帶着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媽也是爲了顧全大局,你爸那帕金森的毛病,萬一在臺上敬酒打翻了杯子怎麼辦?”

“還有你媽那腿,一瘸一拐的,走紅毯多難看。”

程藝涵適時地插話,聲音軟糯。

“是啊姐,我爸媽已經去後臺準備了。他們彩排過的,保證把流程走得漂漂亮亮。”

“你放心,他們絕對把你當親女兒一樣看待。”

我看着眼前這三個人,彷彿在看一場荒誕的戲劇。

我的未婚夫,我的婆婆,還有我未婚夫的助理。

他們默契地站成一條戰線,踩着我父母的尊嚴,維護着他們所謂的體面。

我剛想開口反擊,手腕卻被媽媽死死抓住。

她看着我,渾濁的眼睛裏全是哀求。

“囡囡,媽求你了。”

她壓低聲音,近乎哽咽。

“小翟是個好孩子,給你買了那麼大的房子。我們不能拖累你。”

“只要你好,我們發一輩子氣球都行。”

爸爸已經成功把頭罩戴了回去,隔着那層厚重的網紗,傳出沉悶的聲音。

“囡囡去結婚,爸去發氣球了。”

說完,他邁着僵硬的步子,繼續向那些跑來跑去的小朋友走去。

每一次彎腰,都顯得那麼喫力和卑微。

我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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