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前世我最後的記憶，是兒媳拿着我和老伴的身份證從銀行出來。

我卡里最後二十三萬被她轉走了。

那時候我已經癱在牀上四個月，沒人翻身，沒人餵飯。

兒子早被她淨身出戶趕到了外地，連電話都打不通。

她帶着野男人和私生女住進了我買的房子。

還當着我的面笑着說：

"爸，您放心，這房子我會留給您看不起的私生女。"

我和老伴是活活氣死的。

再睜眼，我回到了兒子準備和兒媳領證那天。

我深吸口氣，把戶口本鎖進保險櫃，咬死了不鬆口。

兒子跟我冷戰了整整一個月。

我硬扛着，一個字都沒松。

直到我生日那天。

兒子終於回了家，紅着眼眶坐在沙發上。

"爸，你是對的，我發現她外面有別的男人。"

我喜極而泣，轉身做了一大桌他愛喫的菜。

他夾起一塊排骨，忽然皺了皺眉。

"爸，你放醋了？我不喫醋。"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背後的汗瞬間涼透了。

二十六年來，我兒子無醋不歡。

......

這句話像是一根冰冷的鋼針。

順着我的天靈蓋狠狠扎進脊髓。

二十六年來，兒子沈星澤喫餃子要倒滿一整碟陳醋，喝羊肉湯要加兩大勺醋。

連喫個炒青菜，都習慣性滴兩滴香醋提味。

可眼前這個人，竟然皺着眉頭把排骨推開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

老伴蘇婉清從廚房端着熱湯走出來。

“怎麼了這是？”

她滿臉慈愛地把湯放在桌上，趕緊去拿乾淨的碗。

“星澤在外面喫苦了，快，喝點熱湯。”

我死死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兒子”。

他穿着星澤最喜歡的白襯衫。

眉眼、鼻樑、甚至連嘴角那顆細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他順手接過蘇婉清遞來的湯碗。

習慣性地用大拇指摩挲着碗壁的邊緣。

這個微小的動作，是星澤從小到大思考時的習慣。

我壓下心頭翻滾的恐懼，強迫自己穩住呼吸。

“星澤，你不是最愛喫糖醋排骨嗎？”

我試探着開口，聲音乾澀得發啞。

“怎麼今天嫌酸了？”

他抬起頭，眼神裏透着委屈和疲憊。

“爸，我最近胃不好。”

“傅嘉瑤她爸總是給我喫剩菜，我胃酸倒流，現在聞到酸味就反胃。”

他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都想好了，以後再也不離開你們了。”

蘇婉清心疼得直拍大腿。

“哎喲我的兒子，造孽啊！”

她轉頭瞪了我一眼。

“你這當爹的怎麼回事？”

“孩子好不容易想通了回家，你非逼着他喫甚麼醋？”

“趕緊把這盤排骨撤下去！”

我看着蘇婉清急吼吼地端走盤子，心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不對勁。

胃酸倒流可以不喫醋。

但一個人對於最愛食物的本能反應，是裝不出來的。

剛纔他夾起排骨那一瞬間，眼底閃過的是純粹的排斥。

就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喫到了自己極其討厭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碗掩飾自己的失態。

“是爸不好，爸沒顧慮到你的身體。”

我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他碗裏。

“那你嚐嚐這個清蒸魚，特意去刺了。”

他低着頭，乖巧地把魚肉喫掉。

“謝謝爸。”

喫完飯，他主動站起來收拾碗筷。

袖子捲起的那一刻，我死死盯住了他的右小臂。

那裏有一塊硬幣大小的暗紅色胎記。

形狀、位置，和我的星澤一模一樣。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停下動作。

“爸，你怎麼一直盯着我看？”

“是不是我瘦得脫相了，你都不認識我了？”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眼底卻帶着小心翼翼的討好。

蘇婉清一把拉住他，把他按在沙發上。

“你別幹活，讓你爸去洗碗。”

“你在傅家當牛做馬，回了家必須好好歇着。”

我僵在原地，沒有去接那些碗筷。

我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星澤，你把襯衫領口往下拉一點。”

此話一出，客廳瞬間安靜。

蘇婉清滿臉錯愕。

“你發甚麼瘋？”

我沒有理會老伴，視線緊緊鎖在他的臉上。

“你六歲那年，從滑梯上摔下來，鎖骨下面縫了三針。”

“給我看看你的疤。”

他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隨後，他立刻紅了眼眶，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他沒有說話，而是默默地抬起手。

指尖捏住白襯衫的領口，一點點往下拉。

燈光下，那道細長的白色疤痕清晰可見。

位置、長度、甚至連當初縫合時不平整的紋理，都絲毫不差。

蘇婉清猛地站起來，一把將我推開。

“你到底在發甚麼神經！”

“兒子被那個毒婦折磨成這樣，好不容易回家求安慰。”

“你不疼他就算了，還像審犯人一樣查他？”

她護在“兒子”身前，氣得渾身發抖。

“你要是老糊塗了就去吃藥！”

我被推得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餐桌上。

骨頭的鈍痛遠不及心裏的恐慌。

太完美了。

外貌、胎記、傷疤，甚至連小動作都完美無缺。

可我是他的父親。

他是我血脈相連的骨肉，我一口飯一口湯把他喂大。

那種血脈相連的直覺，在瘋狂向我發出警告。

眼前這個人，絕對不是我的兒子。

可如果他不是星澤，那我的星澤去哪了？

前世那個被傅嘉瑤淨身出戶、連電話都打不通的兒子。

難道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遇害了？

他捂着臉在蘇婉清懷裏放聲大哭。

“媽，爸是不是還在怪我當初非要入贅傅家？”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如果爸不肯原諒我，那我還是走吧。”

他作勢就要往外走。

蘇婉清死死拽住他，轉頭衝我怒吼。

“你今天要是敢讓星澤踏出這個家門，咱倆就離婚！”

我閉了閉眼睛，強壓下瘋狂跳動的心臟。

重活一世，我不能慌。

我必須拿到鐵證，必須搞清楚傅嘉瑤到底在下甚麼棋。

我放緩了語氣，走過去拉住他的手。

“爸沒怪你。”

“爸就是太怕這是一場夢了。”

他順勢靠進我懷裏，聲音嗚咽。

“爸，你摸摸我，我真的回來了。”

我順着他的頭髮，指尖不動聲色地勾住了他的一根頭髮。

用力一扯。

“嘶。”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不起，爸手指上有倒刺，掛住你頭髮了。”

我若無其事地將那根帶毛囊的頭髮收進袖口。

“明天爸帶你去醫院做個體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