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江鎮的雪最大的那天，我搭棚施粥，被一個小乞丐攔住，想入我顧家繡坊。

他哭得肝腸寸斷，說自己甚麼苦都能喫，只求能有個活計讓他能供父親治病。

上一世，我看他天資聰穎又無依無靠，不僅收他爲徒，還傾囊相授。

三年後，坊間全在傳我顧家繡坊欺世盜名，說我娘那副獻給太后的《百鳥朝鳳》是偷了他的圖樣。

聖旨降下那天，顧家被查封，我的雙手被官府用夾棍生生夾碎，再也拿不起一根繡花針。

我娘被活活氣死，我爹爲了給我抓藥，大雪天去求人，跌進冰窟窿裏沒了命。

他卻踩着我顧家百年清譽，成了內務府欽定的首席繡郎，賞賜如流水般抬進他的宅子。

而我卻凍死在那年的街頭。

重生一世，他再次跪在我面前，把頭磕得破血流。

“顧少爺，求求你了，我父親年輕時也是繡郎，我同他學過點的！”

“我只求能有個活計養活我和爹！”

我站在臺階上，看着他那雙看似可憐的眼睛，冷冷地開口：

“我顧家手藝，概不外傳。”

......

此言一出，周圍端着粥碗的難民和街坊都愣住了。

陳二猛地抬起頭，似乎不敢相信一向善名在外的我會如此絕情。

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作勢又要往臺階上撞：“顧少爺，求你了！我只求能養活父親！”

“哎喲，顧大少爺今日好大的官威啊！”

人羣被粗暴地推開，對街柳家繡坊的掌櫃柳三娘搖着一把紫檀團扇，皮笑肉不笑地踱步而出。

“春江鎮誰不知顧夫人樂善好施？這小子不過求個活路，莫不是怕他一個乞丐，看兩眼就能偷走你顧家的絕活？若是如此，顧家這江南第一針的招牌，未免也太虛了吧！”

柳三娘幾句夾槍帶棒的話，瞬間煽動了周圍的人。

“就是啊，顧家家大業大，差這一口飯嗎？”

“還名門公子呢，心腸竟這般歹毒，眼睜睜看着人家父子餓死。”

我冷冷地盯着柳三娘。

前世我死後才知，陳二根本不是甚麼流落街頭的孤兒，而是柳家從小豢養的暗樁，爲的就是在太后大壽前夕潛入顧家。

我剛想開口反脣相譏，身後卻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長風，休得無禮！”

我娘披着大氅，在老嬤嬤的攙扶下匆匆趕來。

她看了一眼地上咳血的陳二，又看了看羣情激憤的街坊，眉頭緊鎖。

“我顧家立足春江鎮百年，靠的就是一個仁字，豈能見死不救？”

我娘快步走下臺階，親自將陳二虛扶起來。

“孩子，你先去後廚柴房暖和暖和，你爹的藥費，顧家出了。”

“娘！”我急得大喊，“此人底細不明，絕不能留！”

“住口！”我娘嚴厲地瞪了我一眼，“顧家門風，容不得你這般鐵石心腸！此事我已定奪，不必再說！”

陳二順勢磕了個頭，連連謝恩，在低頭的瞬間，他微不可察地朝柳三娘遞了個眼神。

我站在風雪中，看着我娘將這匹惡狼親自迎進了門。

當晚，我找到我娘，將前世的事以夢爲依託，全盤托出。

豈料我娘只是一笑，拍了拍我的肩：“你就是太緊張了，陳二命苦，哪來這麼多心眼子。”

我還想再勸幾句，卻被我娘用眼神制止了。

我知道，攔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