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大婚前十日。

蘇明薇發現謝鈺珩提親時送來的大雁被換成了一隻奇醜無比的癩蛤蟆。

她指尖冰涼，轉身快步往府裏的演武場走。

剛走到月洞門，就聽見裏面少年清亮的笑鬧聲。

謝鈺珩斜靠在箭靶旁的槐樹上，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間是慣有的肆意飛揚。

他正看着蘇靈溪舉着弓瞄準。

蘇明薇上前一步，聲音很輕：“謝珩，後院的那隻……”

話沒說完，就被謝鈺珩的調侃打斷。

“笨手笨腳的，這都射不中。”

他直起身，伸手接過蘇靈溪手裏的弓，指尖搭住弓弦：“看小爺給你示範。”

“你才笨！”

蘇靈溪笑着捶了他胳膊一下。

兩人鬧做一團，誰也沒注意到站在入口的蘇明薇。

她又上前幾步，提高了聲音重複：

“後院提親的那隻大雁怎麼被換了？”

謝鈺珩這才注意到她，偏過頭看她，語氣漫不經心：

“那雁啊，是靈溪說提親送雁千篇一律，沒意思，說蟾蜍招財兆，更熱鬧，就讓人換了。”

“是啊，妹妹，聽我的準沒錯。”

蘇靈溪湊過來，笑得爽朗：

“換作是我大婚，何止換雁，我還要把喜堂都掛滿獵來的獸頭，那才叫氣派。”

蘇明薇手指攥緊：“可這是我的大婚。”

謝鈺珩已經重新搭好了箭，只抬了抬下巴詩意蘇靈溪接弓，隨口道：

“明薇，你就讓着她點。”

“你看她整日舞槍弄棒的，將來哪家敢娶？就借你的大婚，圓她一回熱鬧心願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些，帶着點理所當然的意味。

“更何況，你佔了她十幾年的蘇小姐名分，享了十幾年的福，這點小事，也值得計較？”

話音剛落，旁邊的蘇靈溪突然歡呼一聲。

“中了！謝鈺珩你看！我中紅心了！”

謝鈺珩立刻丟下弓走過去，笑着揉了把她的頭髮：

“行啊，有點長進，沒白教你。”

兩人湊在箭靶前，你一言我一語地調笑，再也沒人看她一眼。

蘇明薇沒再上前，轉身安靜地走出了演武場。

風吹過，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流下淚。

可從前不是這樣的。

她和謝鈺珩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謝鈺珩是定遠候獨子，自幼肆意張揚，明亮耀眼，走哪兒都有人簇擁，猶如烈陽，可這顆太陽，偏偏只願意圍着她轉。

半年前身世揭開，她才知道自己是抱錯的假千金。

親生父母早已在鄉下出事離世，真正的蘇家小姐蘇靈溪被尋回了京。

那時候天塌下來似的，是謝鈺珩站在她身前，攥着她的手說有他在，沒人能趕她走。

也是蘇靈溪跪在父母面前求情，說姊妹一場，執意留她在蘇府，依舊讓她做二小姐。

蘇明薇感念這份情分，次次出門都帶着蘇靈溪。

還拉着謝鈺珩一同陪她熟悉京城規矩、融入世家圈子。

不知何時起，謝鈺珩不再陪她臨帖賞花。

反倒日日帶着蘇靈溪騎馬射箭、鬥蛐蛐跑馬，兩人湊在一處總有說不完的話。

到如今，她反倒成了那個多餘的人。

“二小姐？”

門外傳來貼身丫鬟晚翠的聲音，帶着點喜意：

“世子爺差人送來了大婚用的陳設料子，說是特意從北疆帶回來的，讓您先過目。”

蘇明薇收了思緒，讓她把東西搬進來。

紅漆木盒打開，綢緞料子全是蘇靈溪喜歡的異域樣式，卻沒有一樣是她喜歡的。

蘇明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眶發澀。

從頭到尾，這場大婚都是按着蘇靈溪的心意來的。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湊上去，演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新娘子？

她鋪開信紙，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丫鬟：

“晚翠，你去一趟西巷，把信放在老槐樹下第三塊青石板下。”

那是她偶然間得知的，渡生閣的收信地址。

傳聞閣中能人輩出，接天下委託，尋人、治病、平冤，無所不能。

她不想再佔着蘇靈溪的人生，也不想困在這四方宅院裏，等着別人安排她的命運。

若能入渡生閣，往後山高水長，她總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也能幫一幫更多像她這般身不由己的人。

第二日，皇家春狩。

圍場裏世家公子小姐們都聚在營地前。

蘇明薇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騎裝，剛走到馬廄旁，就聽見了謝鈺珩的聲音。

“今日穿得倒是精神。”

謝鈺珩牽着馬走過來，眼裏帶着點笑：

“等會兒坐我馬背上，我給你獵只白狐，做條圍脖過冬。”

話音剛落，蘇靈溪就從後面追上來，一拳捶在他胳膊上：

“你可拉倒吧！你摔着我妹妹怎麼辦？她身子嬌，哪經得起你折騰。”

謝鈺珩揉着胳膊笑罵：

“就你皮糙肉厚是吧？行，那你上來，咱倆共騎一匹，我看你能獵到甚麼。”

“來就來！”

蘇靈溪踩着馬鐙聲音清亮：

“別小瞧人，我在鄉下的時候，還跟着獵戶進山打過狼呢！”

謝鈺珩笑着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

駿馬長嘶一聲，撒開蹄子往林子裏跑去。

蘇明薇垂眸站在原地，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澀意。

她從小就喜歡謝鈺珩，也早知道兩家有聯姻的約定，於是悄悄盼着長大，盼着嫁給他。

可蘇靈溪出現了。

按身份，這聯姻的位置本就該是真千金的。

但蘇靈溪當着蘇父蘇母的面，把她往前推了一把，說得乾脆：

“我不嫁！我從小野慣了，京城世家規矩那麼多，磨得人難受。我妹妹和謝鈺珩青梅竹馬，正好湊一對。”

謝鈺珩當時還皺着眉佯裝生氣：

“你可真會自作主張，小爺的婚事輪到你直接定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吵吵鬧鬧間，她的婚事就這麼定了。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突然，林子裏傳來一陣急促的驚呼，伴隨着箭矢破空的銳響。

“不好了！謝世子爺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