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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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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除夕夜,首輔府的燕窩湯香了一整條街。

裴之硯親手盛了三碗,老太君一碗,小姑子一碗,表妹林宛兒滿滿一碗。

輪到我時,砂鍋見底。

"你向來不愛喫甜。"他擦着手,語氣比鍋底還涼。

我捏着空碗笑了,最愛喫甜的明明是我,不愛喫甜的是坐在他身側那個嬌滴滴的表妹。

滿桌人沒一個替我說話。

我沒哭沒鬧,把筷子一放,回屋翻出五年前那張他親手寫的放妻書草稿。

簽字按印,連夜搬空了我的嫁妝庫。

他冷笑着對同僚說:“蘇淼淼離了我連飯都喫不上,三天必哭着回來。”

半個月後,他在京城最大的戲園子裏,看見我摟着當紅武生的腰,往人嘴裏喂蜜餞。

......

"夫人,湯盛好了。"

裴之硯把最後一碗燕窩湯推到林宛兒面前,動作輕柔。

我端着空碗站在桌邊,整整站了一炷香。

老太君咳了一聲,"淼淼,杵着做甚麼,沒看見菜要涼了?"

我看向裴之硯。

他終於抬頭,眉頭皺着,像看一個不識趣的下人。

"鍋裏沒了。"他說,"你不愛喫甜,我沒做你的份。"

林宛兒手裏的勺子頓了一下,柔柔開口,"表哥,要不把我這碗給嫂嫂吧。"

"不必。"裴之硯按住她的碗,"她不愛喫甜。"

我笑了一聲。

這笑聲不大,但滿桌人都聽見了。

"裴之硯,"我開口,第一次在飯桌上直呼他的名字,"我嫁進來五年,每年臘月初八熬臘八粥都要多放兩勺糖,你看不見?"

他臉沉下來,"蘇淼淼,大過年的,鬧甚麼。"

我把空碗輕輕放回桌上,瓷器磕在木頭上,"咔"地一響。

老太君把筷子一摔,"娶進門就是來挑刺的?宛兒身子弱,多喝一碗怎麼了?哪有當家主母跟客人搶喫的!"

小姑子裴婉在旁邊抿嘴笑,"嫂嫂今天怎麼這麼小氣,不就一碗湯。"

"對。"我點頭,"就一碗湯。"

我轉身上樓。

身後裴之硯的聲音追上來,"蘇淼淼,你給我回來!"

回到房裏,我打開樟木箱底,那張泛黃的紙還在。

五年前他中舉那天,喝醉了酒,半開玩笑寫下的放妻書草稿。

若有朝一日蘇氏厭我,可憑此書自去,錢財田產各歸原主,兩不相欠。

那時他還是個窮書生,住在我爹買的破院子裏,啃着我送的炊餅。

他握着我的手說:“淼淼,我裴之硯此生若負你,天打雷劈。”

我取出筆,在落款處簽下我的名字。

三個字,力透紙背。

門被推開。

裴之硯站在門口,臉色鐵青,"你爲一碗湯跟全家人擺臉色?"

我把放妻書遞過去。

他掃了一眼,瞳孔驟縮。

"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拉開櫃子,把首飾一件件丟進包袱,"我們和離。"

他冷笑,"蘇淼淼,你以爲你是誰?離了我裴家,你一個商戶女,在京城寸步難行。"

"是嗎。"

我抬頭,"那就走着瞧。"

我把放妻書拍在他胸口,"明兒你去衙門蓋個印,咱們就兩清了。"

他攥着那張紙,手指發抖,"你別得寸進尺!"

"裴大人。"我把"夫君"兩個字嚥下去,"我嫁妝裏有三間鋪子、兩座莊子、京郊四百畝良田、城東一條街的房契。這些我今晚就帶走。"

他僵住了。

我拎起包袱,從他身邊走過。

"對了。"我在門口停下,"宛兒表妹愛喫甜,你以後可以多熬幾鍋了,免得不夠喫。"

2

我連夜僱了八輛馬車,把陪嫁庫房搬了個底朝天。

老太君披着外衣衝出來,"蘇淼淼!你敢動裴家一根針,我就告你!"

我把賬本砸在她腳下。

"老太君翻翻。"

"哪一筆不是我蘇家的銀子?這院子是我爹買的,這地契是我娘陪的,這桌椅板凳,連您手腕上那串佛珠。"

我頓了頓,"都是我去年生辰您嫌我送的料子薄,轉頭讓宛兒挑走的那一對鐲子換的。"

老太君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裴婉跑出來拽我袖子,"嫂嫂你別走,哥哥不是那意思。"

"裴小姐。"我把袖子抽回來,"上個月你說我送的胭脂是地攤貨,扔在了池塘裏。"

"我那盒胭脂,三百兩一錢。"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宛兒最後出來,眼眶紅紅的,"嫂嫂,是我不好,我明天就搬出去。"

"留步。"我打斷她,"你住哪兒跟我沒關係。"

"這府裏以後是你的天下,恭喜。"

她愣住。

裴之硯從屋裏衝出來,一把抓住我手腕,"你冷靜點!"

我反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聲,清脆得整條巷子都聽見了。

他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嫁他五年,伺候他湯藥,替他擋過刺S,給他打點過同僚關係,從沒紅過臉。

"裴之硯。"我一字一句,"再碰我一下,我現在就去敲登聞鼓,告你強搶民女嫁妝。"

他手垂下去。

我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我聽見他在外面吼,"蘇淼淼!三天,我看你能撐三天!"

車伕揚鞭。

我靠在車廂上,閉了閉眼。

五年前我嫁他,十里紅妝鋪到了城門外。

我爹拍着他的肩說:“硯哥兒,我把淼淼交給你。”

我爹去年走了。

走之前抓着我的手,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說好。

我撒了謊。

馬車停在城東。

我盤下的新院子已經收拾妥當,丫鬟翠兒提着燈籠迎出來,"小姐,熱水備好了。"

我走進屋,桌上擺着一碗燕窩湯。

熱騰騰的,糖放得正好。

翠兒小聲說,"小姐愛喫甜,奴婢記着呢。"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眼淚一下子掉進湯裏。

翠兒嚇壞了,"小姐你怎麼了?"

"沒事。"我把湯一口氣喝完,"燙的。"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去了衙門。

知府是我爹生前的故交,看見放妻書上裴之硯的字,嘖了一聲。

"淼淼,你想清楚了?裴之硯現在是首輔。"

"想清楚了。"

"他若不肯蓋印......"

"他會蓋的。"我說,"他要臉。"

下午裴之硯就派人把蓋了印的放妻書送了過來。

隨信一封,只有一句話:“三日內,速歸。”

我把信扔進炭盆。

火苗"騰"地竄起來,"裴"字燒得最乾淨。

3

京城最大的戲園子叫"聽雪樓",老闆賭輸了急着脫手。

我花了八千兩,連人帶戲班一起盤下。

第一天開張,我換了身大紅撒花裙,頭上插了支赤金步搖。

裴之硯最討厭我穿紅,說商戶女露怯。

我專挑紅的穿。

樓裏頭牌武生叫沈硯秋,長得比戲臺上的小生還俊。

我坐在二樓包廂,他在臺上翻了個跟頭,正巧落在我面前的欄杆下。

抬頭朝我笑了一下。

滿樓喝彩。

我把腕上一串南珠扔下去,"賞。"

沈硯秋接住,朝我作揖,"多謝東家。"

底下看戲的官眷們交頭接耳。

"那不是裴首輔的夫人嗎?"

"聽說和離了。"

"嘖嘖,這才幾天,就……"

我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

讓她們說。

我嫁裴之硯五年,被她們背後嚼了五年舌根。

說我是商戶女,配不上首輔。

說我不會生養,是塊石頭。

說我善妒,容不下宛兒表妹。

現在我和離了,她們又來嚼。

戲散場,沈硯秋來包廂謝賞。

他卸了妝,眉眼依舊好看,"東家賞得太重,沈某擔不起。"

"擔得起。"我把一錠金子推過去,"以後每天唱一出《長生殿》給我聽。"

他一愣,"東家愛聽這出?"

我嫁裴之硯那年,他考中狀元,皇上賞戲,唱的就是《長生殿》。

那時候他握着我的手說:“淼淼,你我便是李隆基與楊玉環。”

我說:“呸,那倆沒好下場。”

他笑着捏我臉,那就你我做神仙眷侶。

呵。

沈硯秋走後,翠兒端着點心進來,"小姐,外頭有人求見。"

"誰?"

"說是裴府的管家。"

我把點心嚥下去,"不見。"

"他說......"翠兒猶豫,"他說老太君病了,讓您回去看看。"

我笑了。

"去年我小產,老太君病了幾次?"

翠兒低頭,"……一次沒有。"

"那就讓她接着病。"

我端起茶盞。

管家在門外跪了兩個時辰,被我讓人拿水潑了出去。

這下裴婉親自來了。

這次沒堵門,是混在聽戲的人羣裏上的二樓。

"嫂嫂。"她一進包廂就哭,"哥哥三天沒閤眼了,府裏亂成一鍋粥。"

"裴小姐。"我打斷她,"我現在不是你嫂嫂。"

她抹眼淚,"林宛兒把庫房鑰匙弄丟了,孃的安神藥也找不着方子,廚房做的菜哥哥一口沒喫……"

"那是你們家的事。"

"嫂嫂!"她拔高聲音,"你怎麼這麼狠心,五年的夫妻!"

"啪。"

我把茶盞摔了。

她嚇得一抖。

"裴婉。"我盯着她,"上個月我發燒,你在我門口罵我裝病博同情。"

"那時候你怎麼不提五年的姑嫂?"

她臉白了。

"出去。"

她哭着跑了。

翠兒過來收拾碎瓷片,"小姐,裴小姐這是來當說客的。"

"我知道。"

"那您......"

我看着窗外,"他要來,會自己來。"

"他在等甚麼?"

"等我撐不下去。"

我笑了,"他要等很久。"

4

京城下了場雪。

我披着白狐裘進了戲園子,沈硯秋在後臺候着。

"東家。"他遞過一杯熱茶,"今兒點哪出?"

"《挑滑車》。"

他挑眉,"東家口味變了。"

我抿了一口茶,"想看人打架。"

他笑出聲。

戲開鑼,沈硯秋一杆銀槍舞得滿臺生風。

我看得入神,沒注意包廂門被推開。

"蘇淼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冷得像今早門口的冰棱。

我沒回頭,"沈硯秋這身段不錯吧。"

"夠了。"

裴之硯走到我面前,擋住了戲臺。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服,下襬沾了雪,眼底全是血絲。

"跟我回去。"

"裴大人請讓讓,擋着我看戲了。"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

"啪。"

我用扇子敲他手背,"放手。"

"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聲音壓得低,"全京城都在看裴家的笑話,你夠了!"

我把扇子收起來,"是裴家的笑話,又不是我蘇淼淼的。"

"你!"

"裴大人。"我站起來,"你怕的是丟臉,不是丟我。"

他僵住。

我繞過他,朝樓下喊,"沈班主!"

沈硯秋停下身段,朝我抱拳。

"今晚加唱一出《釵頭鳳》。"我說,"我請全京城聽戲。"

底下一片叫好。

裴之硯的臉黑得能滴墨。

"蘇淼淼。"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你想氣死我?"

"不敢。"我笑,"裴大人是首輔,氣死了大梁就亂了。"

我頓了頓,把放妻書的副本從袖中抽出,啪一聲拍在他臉上。

"我只是過自己的日子。"

那張紙滑落,他下意識接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

"這是……"

我說,"原件在我手上,這份你留着。"

"甚麼時候想起前妻了,就拿出來看看。"

他攥緊那張紙。

"你以爲這樣就完了?"他低聲,"蘇淼淼,你忘了,你這戲園子的房契......"

"在我名下。"我笑,"用我嫁妝裏的銀子盤的,乾乾淨淨。"

"裴大人查清楚再來威脅人。"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時戲臺上鑼鼓驟響,沈硯秋一個鷂子翻身,落在我包廂欄杆邊。

他朝我笑,"東家,這出可還入眼?"

我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扔下去,"賞。"

沈硯秋接住,朝裴之硯瞥了一眼,作揖退下。

裴之硯的臉色,從黑變成了鐵青。

"你……養戲子?"

我坐回椅子上,"裴大人不也養表妹麼。"

"宛兒是我表妹!"

"沈硯秋是我義弟。"

我端起茶。

他被我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甩袖而去,走到門口又停下。

"蘇淼淼,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你不回來!"

"我就讓全京城知道,你跟戲子有染。"

我放下茶盞。

"你儘管去說。"

"我倒要看看,是首輔夫人養戲子的笑話大,還是首輔強搶前妻不成、惱羞成怒造謠的笑話大。"

他踉蹌了一下。

翠兒端着新茶進來,"小姐,您不怕他真去說?"

我看着戲臺,"他捨不得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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