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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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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婆母待我如親生,晨昏兩碗藥膳湯,四年不曾斷過一日。

可嫁入沈家四載,我懷了三次身孕,三次都沒保住。

第三次血崩,婆母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兒媳,你的命怎這般苦,老天不開眼啊。"

夫君跪在牀榻前:

"別再懷了,我不想失去你。"

我以爲全家人都在心疼我。

直到一位老郎中替我診脈,神色驟變:

"夫人的病,不像是自然滑胎所致。"

我託孃家兄長去翻了沈家藥方底檔。

三次所謂的安胎方子,用的全是紅花、麝香、牛膝。

那根本不是保胎,是落胎。

我攥着藥方回府,在門外聽見爭執聲。

婆母的聲音又氣又急:

"我養你這麼大......"

夫君的聲音在發抖:

"母親,那是三條命,是我的親生骨肉。"

婆母冷笑:

"我請人算過,她腹中胎兒克我,你想要我死。"

裏頭安靜了片刻。

然後我聽見夫君說:

"知道了,母親。"

我在廊下昏厥過去,不到半月便含恨而去。

再睜眼,窗外海棠開得正盛。

婆母端着第一碗藥膳湯,笑眯眯地走進來。

......

"阿慈,怎麼了?"

唐爲安的聲音從屏風外傳來,帶着幾分急切。

我蹲在地上,看碎瓷片散了一地,褐色的藥汁洇進青磚縫隙裏,腥甜的氣味直往鼻子裏鑽。

紅花。

我太熟悉這個味道了。

前世第三次血崩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這個味道,濃得我以爲自己泡在血水裏。

"沒事,手滑了。"

我的聲音在抖,不是裝的。

唐爲安已經繞過屏風走進來,看見滿地狼藉,眉頭皺了一下。

他蹲下來握住我的手:"燙着沒有?"

手心很暖。

跟前世一模一樣的溫度。

他替我擋刀那年也是這樣,把我護在身後,刀鋒從他肩頭划過去,血濺在我臉上,他回頭笑着說沒事。

我差點就信了。

"沒燙着。"我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是怕露出破綻,是怕自己心軟。

婆母沈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着恰到好處的心疼:"哎呀,這是怎麼了?好好的藥膳湯,可惜了。"

她走進來,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又看了看我,笑容慈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無妨無妨,竈上還溫着呢,我再給你盛一碗來。"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前世就是這樣,一碗接一碗,從不間斷。

"母親,不必了。"唐爲安站起來,擋在我身前,"阿慈剛受了驚,讓她歇歇。"

沈氏的笑容頓了一瞬,極快地恢復如常:"也好,那等晚些再喝。"

她轉身的時候,目光從我臉上掠過。

我垂着眼,手還在發抖。

她大概以爲我是真的害怕。

門關上之後,唐爲安把我扶到牀沿坐下。

"最近怎麼了?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

我靠在他肩上,閉着眼睛。

他身上有淡淡的松墨香,從前我最喜歡聞的。

"爲安。"

"嗯?"

"我做了個夢。"

他低頭看我:"甚麼夢?"

"夢見母親端藥給我喝,我喝完就開始流血,怎麼都止不住。"

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後來我死了。"我的聲音很輕,"死的時候,你跪在牀前哭,可我怎麼喊你,你都聽不見。"

他沒說話,手臂收緊了些。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只是夢,別多想。"

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把臉埋進他胸口,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這眼淚是真的。

爲前世那個傻了四年的葉溫慈流的。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最信任的兩個人,一個親手配藥,一個默許投毒。

"爲安,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會。"他答得很快。

"那如果有人要害我呢?"

他的手停了。

我聽見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

"誰要害你?"

我搖搖頭:"沒有,就是夢裏的事,嚇着了。"

他鬆了口氣,下巴抵在我頭頂,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溫柔的調子:"有我在,沒人能害你。"

我沒有答話。

窗外海棠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落了滿廊。

前世也是這個時節,我喝下第一碗藥膳湯。

兩個月後,第一個孩子沒了。

這一世,那碗藥已經碎在地上了。

可後面的路還很長。

我抬起頭,看着唐爲安的臉。

他的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水,裏面倒映着我的影子。

前世他也是這樣看我的,一邊看着我,一邊把落胎的方子交給沈氏。

"爲安。"

"嗯。"

"你說的話,我都記着呢。"

他笑了,伸手替我擦掉眼淚:"記着就好。"

我也笑了。

我會記着的。

每一句,每一個字,連同前世那些假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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