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保送考試那天,我遲到了四十分鐘。
只因突發暴雨,父母卻把新車僅剩的常用地名額給了狗。
五個常用目的地,狗都有,我沒有。
“瑞瑞每週都要洗澡,它必須有名額,姐你沒必要較真吧!”
弟弟抱着狗,一臉嫌棄。
“軒軒要游泳,瑤瑤要看牙,你當姐姐的爭甚麼。”
母親厭惡的點開導航,給我加了一個途經點。
“給你加了行了吧!一無是處還又爭又搶,怎麼生了你這個白眼狼。”
我渾身溼透的站着,不再爭辯。
沒人記得我今天有場保送考試,也沒人看到我被暴雨淋溼。
他們的目的地,從來就沒有我。
當晚我翻出報考志願表,選擇了離家最遠的北城。
既然常用地沒我的名額,我的人生路上,也不需要有他們了。
1
“祁歲,途徑點設置到你暑假結束就行了吧?”
爸爸劃拉着車機屏幕,語氣平淡。
“行了,途經點加的時間長了,車機會卡。”
“趕快點,你的位置定位好了沒?”
我沒來得及開口,媽媽就替我做了決定。
我低頭搗鼓着爸爸用了五年淘汰下來的舊手機,“下雨下的,網有點卡。”
媽媽不耐煩的看了我一眼:
“軒軒和瑤瑤一下就好了,你年紀最大,反倒最笨。”
“連車裏的熱點吧,密碼你知道。”
家裏的所有數字密碼全部都是弟弟和妹妹的生日組合。
沒有一個數字和我有關。
我連上車載熱點,還是一樣打不開。
不是網絡的問題。
這手機,我拿到手時,就很卡。
我用它上網課交作業都要將近半小時。
爸媽說剛給弟弟配了臺式電腦,給妹妹買了iPad,就讓我將就將就,下個月發了工資給我買。
那個“下個月”一直沒有來。
我也沒有再提。
我早習慣了。
小時候我近視,爸媽說等看不清再配眼鏡。
換牙後有點凸,爸媽說長大點再矯正。
後來弟弟有一點近視,妹妹有一點凸嘴,他們就立刻帶他們去了醫院定期治療。
從來沒人想起來問我,近視好了沒?凸嘴好了沒?
“好了沒?”
爸爸的聲音帶着明顯的不耐煩。
“不會弄就別向我們開口,有這功夫還不如直接坐公交。”
媽媽在一旁附和,
“這是你自己的原因,可別說我們不給你加目的地!”
我緊緊抿着脣沒說話,怕打擾加載到98的進度條。
“好了,位置發送到車機了。”
爸媽隨手點了設置途經點,啪的摔門下車。
“這不是也能弄好嗎?讓人等半天”
我沉默着跟在他們身後進門,看弟弟撲進爸爸懷裏,展示昨天的拼豆。
“爸,你看,這是咱們一家。”
媽媽笑着溫柔:“兒子真有美術天賦,連瑞瑞都拼的栩栩如生。”
上面沒有我。
連狗都算進去了。
我不算。
就在這時,妹妹拿着洗衣袋,丟在了我腳下。
“媽,姐昨天是不是去撿垃圾了,她的衣服都發黴了,好臭啊。”
媽媽嫌惡的指着我的鼻子。
“真是又懶又髒!我都給你洗了,不知道自己晾啊?”
我沒有說話。
一直以來爸媽洗衣服的時候只洗弟弟妹妹的。
昨天大暴雨,爸媽終於給我洗了衣服。
弟弟妹妹的,都已經晾在陽臺。
只有我的,在陰冷的洗衣機裏放了一晚。
原來我的衣服只是“混”到了裏面,晾的時候發現了,就要被空過。
我撿起洗衣袋,往洗衣房的方向走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班主任發來的:
【歲歲,老師想了半天,你的成績沒必要去北城,你跑那麼遠,你爸媽知道嗎?他們同意嗎?】
我回復:
【同意的。】
其實,我離得遠或近,誰會在乎呢?
我只不過是他們路上一閃而過的途經點。
2
當我走到洗衣房,裏面堆滿了東西。
弟弟的髒衣服,髒襪子,妹妹的各種裙子和玩偶堆了滿地。
連走人的通道都讓不出來。
媽媽漫不經心的開口:
“你閒着也是閒着,先給他們把衣服洗了吧。”
我指着那麼一大堆:
“我洗?媽你不是說自己的事情自己幹嗎?”
爸爸頭也不抬的責備:
“軒軒瑤瑤還小,哪裏洗得乾淨?你這個當姐姐的,心眼又狠又小。”
我默默地攥緊了手。
“可我比妹妹還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洗衣服做家務了。”
沒有人回應我。
他們大概是沒聽見。
等我把衣服晾滿陽臺,已經熱的渾身溼透。
剛坐在沙發上打算喝口水,媽媽嫌棄的躲遠。
“乾點活墨跡的能到天黑!身上臭死了,離我遠點。”
她沒問我累不累,渴不渴。
只嫌我慢,嫌我臭。
我沒等到那杯水放涼,轉身又進了洗衣房。
擰開水龍頭,咕咚喝了幾口,然後把臉浸到了水池裏。
冷水漫過口鼻,熟悉的窒息感又包裹了我。
記得那年學校制度改革,考試新增了游泳項目。
我回家跟爸媽說了這件事,媽媽轉頭就給弟弟和妹妹報了游泳培訓班。
“等軒軒瑤瑤學會了,讓他們教你。省一份學費。”
考試的時候,我不僅泳姿奇怪,還驚動了救生員差點溺水。
老師我送到爸媽面前,語氣嚴肅:
“孩子沒學會游泳要提前說啊,生命可不敢開玩笑。”
爸媽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們把我帶回家,按進浴缸裏。
“軒軒瑤瑤遊得那麼好,你爲甚麼不好好學?”
“當時所有家長都在笑你,你知道我有多丟人嗎?他們都在說,家裏三個孩子就這一個不會游泳,是不是家裏沒錢讓所有孩子都學?”
我嗆得肺都要炸了。
其實弟弟妹妹根本沒有教過我。
因爲去泳池要買門票,而他們拿錢買了零食。
但這些話說出來有意義嗎?
沒有人信。
媽媽把我按得更深了。
“又沒出息又笨!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倒黴女兒!”
後來,我變得很討厭水。
我討厭下雨天,討厭洗衣服,討厭淚水流在臉上的感覺。
不過我還是學會了游泳,但已經沒有人在乎了。
還有最後幾件衣服的時候,爸爸走進來。
“軒軒瑤瑤午睡了,別用洗衣機了,怕吵醒他們。”
我點點頭,把衣服在冰涼的水中涮了一遍又一遍。
手機收到信息時,指紋都被泡皺打不開鎖屏。
老師發的:【我覺得你的志願意向可以再變變,這樣,讓你的父母跟我打個電話聊一聊。】
等我找他們時,他們一個陪弟弟搭樂高,一個陪妹妹看電視。
“爸媽,關於我考試後的志願,老師說想打電話,溝通一下。”
爸爸沒有回頭,媽媽皺眉讓我快走開,“你擋住妹妹看電視了。”
“填個志願還要這麼興師動衆?自己決定就行了。”
“可是老師......”
話沒說完,我媽在和老師的對話框裏發了拒絕溝通的語音。
“這是你妹妹最喜歡的動畫片,快起開。”
弟弟妹妹連在哪裏上小學,都是他們精挑細選的。
可我的前途,比不上一塊積木,也比不上一部動畫。
他們還不知道,很快,他們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3
高考結束後的第六天,大伯帶着女兒,小姨帶着兒子進了門。
一開口就問妹妹:“聽說你在學校文藝匯演上表演了節目?”
妹妹立刻背誦了一段電視劇裏的臺詞。
客廳裏爆發熱烈的掌聲。
“這小丫頭天生的明星!”
弟弟不甘示弱的翻了個跟頭,又得到一陣以後必成大器的誇讚。
我聽見聲音,從臥室裏出來,客廳突兀地安靜了下來。
空氣凝固了兩三秒,小姨率先笑着拉我的手:
“祁歲!瘦了吧?是不是保送985失敗了,壓力太大了呀?”
媽媽立馬急了。
“甚麼時候保送失敗了?怎麼從沒聽你說過?”
我想說,但沒機會開口。
嗓子眼突然湧上一股酸氣:“那天下雨,我錯過了時間。不過這次高考——”
媽媽惱怒的打斷:
“辦事那麼死板!錯過了不知道讓老師通融一下嗎?而且也不知道給爸媽打個電話,你長嘴是幹甚麼用的?”
小姨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表姐,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祁歲,你要是決定復讀的話,提前跟小姨說一聲。你表姐肯定能上985,到時候讓她給你免費補課”
我長大了。
小姨話裏話外的意思,我已經聽得懂了。
我把我發揮的不錯這件事,從喉嚨眼嚥進了肚子。
爸爸平淡開口:
“人家說老大就是笨一點,不過我們這兩個小的,學習成績倒是蠻不錯的。”
“瑤瑤上次數學考了98分,軒軒年級排名12。”
瞬間,整個客廳裏響起誇獎。
我坐在沙發的最邊緣,是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透明人。
讚美的話像潮水一樣從我身邊湧過,卻沒有一滴落在我身上。
爸媽會忘記我今年讀高三。
有時候送我上學,會送初中校門口。
他們記不住我的班級,我的班主任姓甚麼,我擅長哪一科。
但他們能精確地說出弟弟月考的每一科分數,記得妹妹在班級的排名和每一次考試的進退。
他們總說太忙了,記性不好。
原來不是的。只是我的事情,從來都不重要。
弟弟和妹妹被誇得合不攏嘴:
“爸媽,我和妹妹肯定會好好學習,將來保送985的!”
明明他這個年紀,連985是甚麼都不瞭解,可爸媽樂開了花。
“到時候爸媽必須給你們包一個大飯店,擺上幾十桌慶祝!”
大家笑作一團。
只有我沉默着,想起我給爸媽說進奧數班可能保送985時,
爸媽眉頭緊鎖,很久才傳來一句質疑:
“一個學期多交兩千塊錢,纔有可能保送?”
“家裏爲你付出這麼多,不是聽你給我們畫餅的。”
親戚們很晚才離開。
弟弟妹妹們都去睡覺了。
媽媽說要早睡早起,保持精力充沛。
剩我一個人掃地拖地。
爸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暑假到了,天氣太熱了,爲了避免車機卡頓,我就把你的途經點移除了。”
媽媽的聲音帶着理所當然:
“你現在有大把時間,想去哪兒坐公交去吧。一塊錢就能到市區,方便得很。”
她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度,帶着不滿:
“就是整天接送你,把你慣得腦子都壞了,保送考試都能錯過!你要是平時自己多上點心,多坐幾趟公交,熟悉熟悉路線,能發生這種事?”
我低着頭,握着拖把的手停頓了一瞬。
“嗯。”
反正馬上就要離開了。
那個途經點,移除就移除吧。
以後的路,我不需要他們爲我規劃路線。
4
爲了攢去北城的機票,我暑假打了三份工。
服務員,理貨員,傳單員。
從六點半忙到十一點,幾乎沒有坐下來的時候。
中午的太陽正毒,我站在店門口發傳單,
實在撐不住,找了個陰涼地蹲下喝水。
這時,我看見馬路對面,爸媽帶着弟弟妹妹撐着傘走過來。
他們手裏提滿了東西。
芭比娃娃、變形金剛還有寵物用品。
風颳過來,小票落在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1,637.80。
爸媽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進耳朵。
“還有想要的?下週再帶你來買!”
我翻到和媽媽的聊天記錄。
她上週給我轉賬500元,備註着:
“上大學的生活費,省着點花,不該買的別買。”
夠我打三份工作打4天的工,夠我發四千五百張傳單。
不夠弟弟妹妹一週一次的玩具消費。
我站起來,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可能是天氣太熱了,眩暈感久久不能消退。
忙了一整天,媽媽發來消息:
“回來帶兩份炒酸奶,弟弟妹妹要喫。”
我也很想喫。
十五塊一份,有點貴,我捨不得。
我今天站了一整天,賺了六十塊,兩杯炒酸奶就是我半天的工資。
我帶着零食進門時,弟弟妹妹瞬間拿走,隨口問了一句。
“姐,只有兩份,你不喫啊?”
爸爸不在意的開口:
“你姐那麼大了,還喫甚麼零食,不用管他。”
我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我不愛喫這個。”
話沒說完,他們已經抱着炒酸奶看電視了。
我是不是愛喫,其實無人在意。
我回了房間,將今天結賬的工工資放進錢包時,
卻發現我攢下的1468元不見了。
我起早貪黑,不捨得喫不捨得喝,每天打三份工攢下的錢,不見了!
我慌亂衝進客廳。
看見弟弟正抱着一個遊戲機。
這個型號我在網上見過,好像賣一千三。
我一把搶過:“你是不是偷偷翻我錢包了?!”
妹妹拿着一個ccd拍下這一幕。
我瞬間抬頭指着她:“還是你偷了我的錢買的相機?”
媽媽從廚房裏衝了出來,一把將我扯開,憤怒責備:
“你發甚麼瘋!軒軒瑤瑤想要甚麼沒有,誰稀罕偷你的錢!”
我固執地站在原地,聲音發抖:
“我的錢就在錢包裏,家裏除了他們,根本不會有人進我的房間翻東西!”
媽媽理所當然的開口:
“錢我和你爸替你收了。你不用操心了。”
我徹底僵在臉上。
“甚麼叫替我收了?你們那是偷!那是我打工賺的錢!是我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媽媽沒說話,抱着弟弟和妹妹,繞過我走了。
爸爸指着我的鼻尖:
“家裏窮到需要你打工?你大伯看見了,說你大熱天的在外面發傳單,以爲家裏虐待你!你知道我有多丟人嗎?”
“我已經告訴所有親戚了,說你打工是爲了孝敬父母。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
說完,把我推回臥室,讓我好好反省。
我在地板上呆坐到天黑。
然後用所有積蓄買了凌晨飛往北城的機票。
我甚麼都沒帶,只帶了證件和一套換洗衣服。
沒有錢打車,我只能連夜走着去機場。
離開前,我深深回望這個我住了18年的家。
三樓西戶,關着燈,所有人都已經睡了。
家裏住着慈愛的爸爸媽媽,活潑可愛的弟弟妹妹,還有淘氣的小狗,
以及曾經不被當作家人的我。
一直走到天邊亮起來,走到腳底磨破,我才堪堪趕上飛機。
過安檢時,狼狽的我讓工作人員戒心大起,檢查了幾次才放行。
手機裏,媽媽發來信息:
“又去打工了?”
“正好你軒軒瑤瑤想要個108色繪畫筆,你不孝順父母,也該做個好姐姐吧?下班的時候捎回來。”
我沒回,直接關了機走向登記口。
從今天起,我連父母都沒有了,哪來的弟弟妹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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