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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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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爸是本市紀錄片圈裏拿獎拿到手軟的導演。

妹妹十六歲那年暑假,他帶她飛雲南拍了一個月民俗紀錄片。

篝火旁妹妹舉着收音杆的照片,他沖洗出來釘在工作室正中央。

後來我開口請他幫我畢業作品掌一次鏡頭。

他正在剪輯臺前盯着妹妹拍的花絮素材,頭也沒抬:

"手機拍就行,畫質夠了。"

我說我想拍得再講究一點。

他這才轉過椅子看了我一眼:

"講究不是靠機器堆的。"

可是妹妹在雲南那個月,用的是他從臺裏借出來的全套廣播級器材。

畢業展映後我媽把我的成片轉到了家族羣。

我爸隔了半天回了四個字:"還算完整。"

往上翻兩屏,是他一週前對妹妹那條雲南短片的評價:

"這孩子天生喫這碗飯的。像我。"

像他。

他的微信簽名寫着"兩個女兒的父親"。

可他拍了三十年,存了幾萬條素材,沒有一幀畫面裏,有過我。

......

"朝曦,把桌上的橙汁遞給晚星,她不能喝冷水。"

我媽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畢業展映結束的當晚,我們在市中心的私廚訂了包間。

爲的是慶祝秦晚星拿到了臺裏頒發的"年度新人扶持基金",十五萬。

而不是慶祝我以專業第一的成績,完成了大學四年的畢業展映。

我把那扎常溫橙汁推到秦晚星面前。

她衝我笑了一下。

"謝謝姐姐。"

晚星面前除了橙汁,還放着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那是我爸剛纔親手遞給她的。

裏面是一顆蔡司的大師級定焦鏡頭,市價四萬多。

秦晚星把玩着那個鏡頭蓋,聲音很脆。

"爸,這個光圈真的能拍出你照片裏那種星芒效果嗎?"

"當然能,"我爸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這個焦段最喫基本功。你底子好,多練練,下半年的青年影展穩拿獎。"

他看着晚星的眼神,滿是藏不住的驕傲。

那種眼神,我只有在看着他的背影時纔會有。

今天下午,我的畢業成片在學校一號放映廳首映。

我提前半個月給他們發了電子邀請函,又提前三天在微信上確認過時間。

我爸說:"知道,下午三點,儘量去。"

下午三點,放映廳的燈暗下來。

我坐在導演席,看着熒幕,左邊是兩個空位。

一直到五十分鐘的片子播完,燈光亮起,掌聲響起。

那兩個位置依然是空的。

走出放映廳,我給我媽打電話。

"媽,你們沒來。"

"今天台裏有個緊急過審,晚星的片子需要重剪幾個鏡頭,走不開。"

"其實只是走個過場,我的片子......"

"朝曦,"我媽打斷我,"你向來省心。晚星經驗不足,我和你爸得盯着點。晚上我們請你喫飯,算是補償。"

算是補償。

他們補償的方式,是在我的畢業晚宴上,送給妹妹一顆四萬塊的鏡頭。

"姐,發甚麼呆呢?"

晚星伸出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

"你要不要也看看?爸說這個鍍膜特別通透。"

"不用了,"我收回視線,"我不常用這個焦段。"

我爸放下茶杯,轉頭看向我。

"你的那個畢業短片,你媽發到羣裏了。我粗看了一遍。"

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手指有些泛白。

"您覺得怎麼樣?"

"故事講得還算完整。"

又是這四個字。

"還有呢?"

"沒有了,"他語氣平淡,帶着屬於長輩和專業前輩的權威感,"鏡頭語言太僵了,滿腦子都是技巧,缺少鬆弛感和靈氣。"

我說不出話。

那部片子,我用那臺快要報廢的舊索尼微單,在城中村蹲了兩個月。

沒有打光燈,沒有收音麥。

全靠後期一幀一幀地拉曲線上色,一點一點地降噪。

他說我滿腦子技巧。

但他沒看到,沒有技巧,根本出不了畫面。

"爸,"我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我能用臺裏的阿萊攝影機,畫面也會很鬆弛。"

包間裏安靜了一瞬。

我媽停下了夾菜的手,皺起眉。

"朝曦,你怎麼跟爸爸說話的?"

我爸看着我,眼神裏多了一絲責備。

"講究不是靠機器堆的。你要是基本功紮實,用手機也能拍出好東西。藉口太多,走不遠。"

我看着他。

"那晚星去雲南,爲甚麼要帶全套的阿萊?"

秦晚星放下了手裏的鏡頭蓋,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姐姐是不是生氣了?爸,那個設備要不然我明天還給臺裏吧,姐姐如果需要......"

"你還回去甚麼?"我媽開口了,聲音很冷,"你的本子是臺裏批了預算的,器材是正常調用。朝曦,你妹妹是憑本事拿的資源,你計較甚麼?"

我計較甚麼。

十六歲那年,秦晚星連白平衡都不知道是甚麼,我爸親自帶她飛雲南,手把手教她怎麼構圖。

所有的設備,是我爸拉着老臉找臺長批的條子。

那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動用私權。

當時他對我說的是:"晚星膽子小,需要鼓勵。你不一樣,你得一個人去碰壁,才能長本事。"

所謂的獨立,成了他們光明正大偏心的遮羞布。

我沒再說話。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早就涼透的白開水。

"朝曦,"我爸看我不再反駁,語氣緩和了一些。

他從旁邊的公文包裏拿出一本書,推到我面前。

"這是你梁叔叔剛出的電影理論合集,我找他簽了名。你好好看看,對你拓寬思路有好處。算爸爸給你的畢業禮物。"

我看着那本書。

封面是灰色的,連塑封都沒拆。

翻開扉頁,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四個字:"指正,硯清。"

這是別人送給他的贈書。

他連梁叔的名字都沒有讓對方改。

甚至上面連我的名字都沒有。

"謝謝爸。"

我把書隨手放在了手提袋的夾層裏。

秦晚星看了看我的書,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鏡頭,小聲說。

"姐,等我以後賺了錢,我送你一個紅圈鏡頭。"

我爸笑了。

"聽見沒,你妹妹多懂事。當姐姐的,眼界放寬一點。"

我看着飯桌中央那盤已經冷掉的清蒸魚。

那是我點的。

但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動過一筷子。

因爲秦晚星說,今天有些鬧肚子,不想喫海鮮。

"知道了,爸。"

我輕聲回答。

聲音很平穩,沒有任何波瀾。

因爲我知道,再怎麼掙扎,也是一樣的結局。

在這場關於親情的電影裏,我不僅是個局外人。

我連字幕上的名字,都不配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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