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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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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難那夜,爹只帶走了養子陳風。

我追在車後面跑,嗓子都喊啞了爹都沒回頭;

娘看了我一眼,放下了車簾;

陳風從簾子縫裏伸出手,衝我晃了晃,手上戴的是我的銀鐲子。

我摔在亂葬崗裏,身後是狼嚎。

喊了一夜,沒人折回來。

後來一匹黑馬停在我面前,馬上的人穿着鐵甲,滿身血腥味。

我以爲是敵軍,閉上眼睛等着馬蹄踩在我身上。

誰知那人卻爽朗一笑:

“看看!跟老子長得像不像!”

三年後,爹孃跪在將軍府門口,哭喊着要認親。

我靠在將軍椅背上剝核桃,頭也不抬:

"爹,外面有人碰瓷,讓親兵打出去還是放狗?"

將軍接過核桃,咬開遞給我:

"天冷,放狗吧,讓親兵歇着。"

...........

爹把我從牛車上推下去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我的臉砸在碎石路上,門牙磕掉半顆,滿嘴血腥味。

身後兵荒馬亂,火光把半邊天燒紅了,全村的人都在往南跑。

"爹!"

我爬起來追着牛車跑,鞋跑丟了一隻,光腳踩在石子上,腳底板被劃出一道道口子。

牛車越來越遠。

車簾掀開一條縫,我看見陳風坐在娘懷裏,身上裹着我的棉被,手腕上戴着我的銀鐲子。

那是奶奶留給我的,說是保平安的。

孃親手摘下來給他戴上的時候說:

"風兒體弱,比你更需要。"

我沒捨得哭,因爲娘說乖孩子不哭。

可現在我嗓子喊得冒煙,她連簾子都不掀。

"娘!帶上我!"

簾子動了一下。

我以爲她要停車。

是陳風從縫裏伸出手,衝我晃了晃銀鐲子,然後簾子落下了。

牛車消失在火光裏。

我拼了命地追,追到岔路口,腳被一截斷木絆住,整個人栽了出去,滾進路邊的溝渠裏。

爬出來的時候,路上已經沒有人了。

火光在身後越燒越旺,遠處傳來一陣一陣的馬蹄聲和慘叫。

我不敢走大路,彎着腰順着水溝往前爬。

手指頭凍得沒知覺了,肚子餓得絞痛,嘴裏全是泥土和血。

爬了不知多久,一腳踩空,滾進一片亂葬崗。

周圍全是倒塌的墳包和翻出來的棺材板,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又腥又臭的味道。

遠處傳來狼嚎。

一聲,兩聲,越來越近。

我縮在一塊斷碑後面,渾身抖得像篩糠。

腦子裏全是爹蹲下來說話的樣子,那天他也是笑着的:

"到了陳家,你就叫他哥,他比你大,讓着他。"

我讓了。

讓了牀鋪,讓了新衣裳,讓了飯桌上唯一的雞腿。

娘說陳風的爹是爲了救我爹才死的,我們欠他家的,要還。

我還了整整四年。

四年裏我睡竈房打地鋪,他睡我的牀蓋我的被。

我穿他剩下的舊衣裳,他穿娘新做的棉襖。

過年的時候,他騎在爹脖子上放鞭炮,我在竈房裏洗全家的碗。

我以爲只要再乖一點,再懂事一點,爹孃總有一天會多看我一眼。

今天我終於看明白了。

牛車就那麼大,擠一擠能坐四個人。

不是坐不下,是他們不想帶我。

兩隻綠眼睛從黑暗裏亮起來。

狼。

我抓着碑石站起來,腿直打哆嗦,想跑,腳底的傷口一用力就鑽心地疼。

它朝我一步一步走過來,低着頭,喉嚨裏滾出嗚嗚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

沒人來接我。

沒人會回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大地在發抖。

我以爲是潰逃的亂軍,心想被馬蹄踩死,總比被狼吃了強。

一聲炸裂的嘶鳴,馬在我面前停住了。

一隻手拎着我的後衣領,像提小雞崽子一樣把我提了起來。

我睜開眼,面前的人滿臉橫肉,鐵甲上全是乾涸的血,看着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煞神。

我以爲死定了。

那人卻舉着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突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老張你過來看!"

"這小崽子,跟老子小時候是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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