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和男友何渡在一起的第三年，他說自己是智性戀。

他要求我保持絕對獨立，不要給他添麻煩。

就連我生病住院，他也沒有來看望過我。

我一直以爲他天生極度理性，很少跟他傾吐煩惱。

直到有天我在他辦公桌上看到一張手寫卡片。

圓圓的字跡，畫了個小太陽：

"何老師，謝謝你總是鼓勵我，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落款寫着：你的病人，棠棠。

我笑了笑，沒多問。

後來"棠棠"的名字開始高頻出現。

週末加班他去，說是"她的情況比較特殊"。

凌晨五點說想看日出，他陪，說是"危機干預"。

我翻到他微信置頂，那個對話框排在我前面。

最新一條是棠棠發的六秒語音，我沒點開。

但我看到了他的回覆：

"別怕，我在。"

而我上次給他發"我今天好難過"，對話框至今還是灰色。

何渡，你給所有人撐傘。

可唯獨把我排除在外。

......

“你那條消息是甚麼意思？想用情緒綁架我？”

凌晨五點半。

何渡推開家門。

他連鞋都沒換，直接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身上還披着毯子。

發燒三十九度，我咽口水都像是在吞刀片。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他。

“我只是說了一句，我今天好難過。”

他眉頭瞬間緊擰。

眼底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厭煩。

“林微，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應該學會自我消化負面情緒。”

“而不是像個巨嬰一樣，半夜給我發這種毫無意義的廢話。”

我看着他。

看着他外套肩膀上沾染的晨露。

看着他原本一絲不苟的襯衫領口，多了一道細微的褶皺。

“你去哪了？”我聲音嘶啞。

他脫下外套扔在單人沙發上。

動作帶着幾分不耐。

“棠棠驚恐發作，我做下危機干預。”

“她有重度抑鬱傾向，身邊離不開人。”

我靜靜聽着。

試圖從他冷硬的面容裏找出一絲對我生病的關心。

但甚麼都沒有。

他甚至沒發現我臉色慘白，連坐直身體的力氣都沒有。

“危機干預，需要去海邊看日出嗎？”

我語氣很平。

沒有質問，只是一種陳述。

何渡倒水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轉過頭。

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你偷看我手機？”

“是她的朋友圈推送到了我這裏。”

我垂下眼。

不想去回憶那張照片裏，兩道並肩坐在沙灘上的背影。

文案寫着：何老師說，日出可以治癒一切。

何渡重重放下水杯。

玻璃磕在堅硬的島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微，我以爲你是個理智獨立的人。”

“沒想到你也和其他庸俗的女人一樣，喜歡無理取鬧。”

“我是心理學教授，她是我的病患，帶她接觸自然是脫敏治療的一部分。”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學術詞彙。

將他的偏袒包裝得嚴絲合縫。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可我也是你的女朋友。”

“我昨天因爲急性胃炎引發高燒，在醫院急診躺了四個小時。”

我以爲自己不會哭。

因爲何渡說過，哭泣是軟弱無能的表現。

我一向認爲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但眼淚還是湧了出來，只是被我憋了回去。

何渡愣了一秒。

目光終於落在我沒有血色的嘴脣上。

他走近兩步，似乎想伸手探我的額頭。

但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你平時身體很好，偶爾生病喫點藥就行了。”

“既然已經在醫院看過了，爲甚麼還要給我發消息？”

“你知不知道我在進行干預治療的時候，最忌諱被外界的負面情緒打擾？”

他語氣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說教。

彷彿生病求助的我。

是一個試圖破壞他偉大事業的罪人。

我看着半空中那隻收回去的手。

心徹底涼透了。

“所以，我的難過對你來說只是打擾。”

何渡冷着臉整理袖口。

“你自己有消化情緒的能力。”

“不要總想着依賴別人，依賴我。”

他永遠把理智掛在嘴邊。

我緩緩閉上眼睛。

把嗓子裏的血腥味嚥下去。

剛想開口。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

上面顯示着：棠棠。

那個把情緒管理掛在嘴邊的男人。

那個要求我絕對獨立不能添麻煩的男人。

幾乎在鈴聲響起的第二秒。

就迅速接通了電話。

聲音溫柔得讓我感到陌生。

“怎麼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電話那邊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何渡的眉頭立刻舒展開，帶着一種病態的包容。

“別怕，我一直都在。”

他拿着手機朝陽臺走去。

甚至細心地拉上了玻璃門。

彷彿怕我粗重的呼吸聲，吵到了電話裏那個脆弱的女孩。

我坐在昏暗的客廳裏。

看着陽臺上他輕聲細語安撫別人的背影。

胃部傳來一陣陣絞痛。

我摸索着拿起自己的手機。

點開和何渡的對話框。

那句“我今天好難過”，依然孤零零地停在頁面最下方。

沒有回覆。

沒有關心。

我深吸一口氣。

按下了刪除鍵。

十分鐘後，何渡推開門走進來。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我今晚睡客房，明天上午棠棠還有一個心理沙盤測試，我需要養足精神。”

說完他徑直走向走廊。

在關門前。

他停下腳步背對着我開口。

“把你的負面情緒收一收，明天早上我不想看到一張怨婦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