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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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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涼山,姑娘出嫁前三天要哭嫁,哭得越狠,婚後越順。

可顧盈枝沒哭。

她跪在火塘邊燒紙錢,燒的是她替賀靳洲養了兩年的白月光的靈牌。

靈牌上寫的名字叫溫如許,賀靳洲的前未婚妻,據說三年前墜崖身亡。

顧盈枝替她守了兩年靈,每逢初一十五上香磕頭,磕得額頭青紫,只因爲賀靳洲說過一句。

“你若能替我敬她一輩子,我便護你一輩子。”

可就在今天,接親隊伍已經吹響嗩吶的時候,死人活着回來了。

鞭炮聲震天響,賀靳洲騎着棗紅馬、穿着彝族傳統的黑色察爾瓦,從山道那頭過來時,身後多了一匹白馬。

白馬上坐着個瘦削的女人,披着醫院的藍白條紋病號服,頭髮亂糟糟地披散着,面色蒼白。

但她手裏緊緊攥着一條紅繩,那是彝族定親時,男方系在未婚妻腕上的命線。

顧盈枝端着攔門酒站在寨門口,一眼就認出了那條紅繩。

因爲她手腕上,繫着一模一樣的一條。

不。

不一樣。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腕上的紅繩,繩結處刻着賀顧二字。

而白馬上那個女人腕上的,刻的是賀溫。

顧盈枝突然明白了。

她腕上的紅繩,是賀靳洲給她的第二條。

第一條,從來沒收回來過。

“盈枝,”賀靳洲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望着她,黑眸裏帶着一種近乎命令式的溫柔,“先把酒放下。”

顧盈枝沒放。

她看着他身後那匹白馬,語氣平靜:“她誰?”

賀靳洲的下頜繃緊了一瞬,旋即放鬆:“如許沒死,一直在山外治病,今天剛接回來,身體虛弱,先讓她進屋歇着,不影響咱們的事。”

不影響。

顧盈枝咀嚼着這兩個字,覺得喉嚨發澀。

圍觀的寨民開始交頭接耳。

誰都知道,賀靳洲當年和溫如許訂親時,是按照彝族最高禮制,S了九頭牛、請了畢摩做祭祀、將兩人的生辰八字燒進了祖靈筒裏。

那種親事,活着不能退,死了不能毀。

除非一方親手把祖靈筒裏的八字帖燒成灰。

“賀靳洲,”顧盈枝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寨門口的嗩吶都停了,“你的祖靈筒裏,燒的到底是誰的八字?”

賀靳洲臉色頓時不自然。

他沒回答。

溫如許卻從馬背上滑下來,踉蹌兩步,靠在馬身上喘了半天氣,忽然衝着顧盈枝笑了。

“妹妹,”她的聲音虛弱卻綿軟,“謝謝你替我守了兩年的靈。”

“靳洲說了,等我回來就把一切都告訴你,你放心,我不會搶你的婚禮,我只是想親眼看看他成親。”

她眼眶泛紅,氣若游絲般補了一句:“畢竟,他本來該是我的新郎。”

寨子裏安靜得只剩火塘的柴火噼啪聲。

顧盈枝的攔門酒潑了。

不是砸在地上,而是她的手突然劇烈地抖了一下,碗底磕在門框上,酒水順着她的手背淌下來,浸溼了袖口的刺繡。

她看向賀靳洲。

而賀靳洲正在看溫如許。

眼神裏沒有驚喜,沒有狂熱,只有一種極力壓制的、骨子裏刻出來的心疼。

那種眼神,顧盈枝從來沒有在他看自己時見過。

兩年。

兩年裏她以爲賀靳洲是被她焐熱的。他會在深夜把滾燙的掌心貼上她的後腰,會在她磕頭磕破額頭時皺着眉替她上藥,會在她問你喜不喜歡我時沉默很久,然後說你是我的妻。

從來不說喜歡。

可顧盈枝把你是我的妻當成了比喜歡更重的分量。

現在才發現,她的重量,只是那個空位本身。

誰坐上去都行。

剛好是她而已。

“讓她進屋吧。”顧盈枝收回手,面無表情地拿過旁邊的帕子擦手。

賀靳洲終於鬆了口氣,轉身伸手去扶溫如許。

溫如許身子一軟,整個人栽進他懷裏。賀靳洲本能地摟緊了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嘴脣翕動,說了句甚麼。

顧盈枝沒聽清。

但她看見溫如許笑了,眼淚掛在臉上,十分滿足。

賀靳洲抱着溫如許往裏走時,經過顧盈枝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盈枝,換好嫁衣等我,一刻鐘就好。”

他甚至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頂。

極其隨手地拍了拍。

顧盈枝站在原地,日光把她的影子釘在石板路上。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大雪封山,她連續七天上山砍柴燒火,把整個火塘燒得通紅,只爲了不讓溫如許的靈位前斷了香火。

第七天她發了高燒,賀靳洲回來看見她燒得昏迷,第一件事不是送她去看病。

而是走到靈位前,看了看香灰,確認沒斷過。

然後才把她背下山。

那時候她還感動得哭了。

現在想想,噁心得想吐。

顧盈枝沒換嫁衣。

她走到堂屋,推開了供着祖靈筒的那扇木門。

彝族的祖靈筒是神聖之物,非畢摩不能開啓,可顧盈枝替這個家燒了兩年的香,她知道鎖釦在哪裏。

竹筒打開的瞬間,兩張八字帖疊在一起。

顧盈枝看了一眼就夠了。

上面的名字,一個賀,一個溫。

自始至終,沒有她顧盈枝的任何痕跡。

他從來沒打算在祖靈面前認她。

顧盈枝把八字帖放回去,竹筒合上,鎖釦歸位。

她走出堂屋時,外面的鞭炮又開始響了,有人在催:吉時快過了。

賀靳洲從側屋出來,手上還帶着溫如許抓過的褶皺痕跡。他看見顧盈枝還穿着日常的衣裳,皺了眉:“怎麼還沒換?快,來不及了。”

顧盈枝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賀靳洲,祖靈筒裏沒有我的八字。”

賀靳洲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開了祖靈筒?”

“嗯。”

“那是以前的事,等婚禮結束,我馬上讓畢摩換上你的......”

“不用了。”

顧盈枝解開了自己腕上的紅繩。

彝族女子主動解紅繩,比退親更絕,意味着她從靈魂上否認了這段關係的存在。

紅繩落在地上,蜷成一個鬆散的圓。

賀靳洲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他上前一步要抓她的手:“盈枝!你冷靜......”

裏屋傳來溫如許的咳嗽聲,一下接一下,撕心裂肺。

賀靳洲抓住顧盈枝的手,人卻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顧盈枝把手抽了回來。

“去吧,”她說,語氣像在談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她咳成那樣,你不去看看?”

賀靳洲僵在原地。

“我......”

溫如許的咳嗽聲突然加重,伴隨着嘔吐的動靜。

賀靳洲攥緊了拳頭,骨節泛紅。

他看着顧盈枝,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最終說了一句:“我去看一下就回來,三分鐘。”

顧盈枝沒攔他。

她只是看着賀靳洲大步衝向側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面無比熟悉。

兩年來,每一次溫如許的忌日,他都是這個背影。

原來不是祭奠。

是等她回來。

寨門口的嗩吶手等了很久,見新郎遲遲不出來,試探性地又吹了一段。

顧盈枝走出大門,在所有賓客的注視下,平靜地摘下頭上那朵紅色的馬纓花。

在彝族的婚俗裏,新娘摘下馬纓花,婚事即刻作廢。

她把花放在門檻上,對愣住的賓客點了點頭。

“散了吧,今天沒有婚禮。”

說完她往山道走。

沒走出十步,手機震了一下。

賀靳洲的消息:

【她只是舊疾復發,已經沒事了,你別走,我這就出來,三天後讓畢摩重新做祭祀。】

顧盈枝站在山路上,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正烈,曬得滿山的馬纓花紅得刺目。

她打了幾個字回去:

【花落不歸枝,我們結束吧。】

然後刪除了對話,關了機。

山風吹過來的時候,她聽見寨子裏的嗩吶終於徹底停了。

而賀靳洲,她很確定此刻還在側屋裏,握着溫如許的手輕聲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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