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被認回豪門的那天，我反覆告誡自己要理性，要冷血。

沒有人比我更懂豪門的套路。

結果爸爸當場給了我一套房，媽媽把一塊鑲鑽的金錶戴在我手腕上。

姐姐還專門從國外飛回來，替我準備了缺失了十八年的生日禮物。

我眼眶酸酸的，覺得之前看的那些小說都是瞎編。

只有那個坐在角落裏的假少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宴席散了，我在洗手間碰上他，直接開門見山：

“你恨不恨我回來？”

他細心擦着手，沒抬頭：

“爸給你的那套房在法拍名單上，有債務糾紛。”

“媽給你的金錶是高仿水貨，不過幾百塊。”

“姐姐送你的生日禮物全是爛絮玩偶，她回國不過是怕你分了她的股份，提前來摸你的底。”

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花了十五年分清這個家裏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你剛來，正是他們表演慾最強的時候，小心點。”

我攥緊拳頭，看着他離開的背影。

呵，這是甚麼新套路？

假少爺開始玩離間計了？

......

“這手段也太低級了。”

我看着洗手間鏡子裏的自己，扯出一個嘲諷的笑。

抹黑養父母，挑撥我和親生家人的關係。

這假少爺蘇鶴錚，手段真是拙劣得讓人發笑。

我理了理西裝下襬，轉身走回宴會廳。

大廳裏燈光璀璨。

爸爸宋建明端着紅酒杯，正和幾位西裝革履的叔伯談笑風生。

媽媽林雅站在他身邊，儀態萬方。

姐姐宋清嵐靠在香檳塔旁，金絲眼鏡折射着冷光。

多完美的一家人。

看到我出來，林雅立刻迎了上來，眼神裏滿是心疼。

“祈安，怎麼去了這麼久？”

她伸手摸了摸我手腕上的金錶。

“是不是這表太重，戴着不舒服？”

我搖搖頭。

“沒有，媽，我很喜歡。”

宋建明也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祈安，今天只是個簡單的認親宴，下個月爸爸給你辦個更大的。”

他轉頭看向助理。

“去，把車裏的文件拿過來。”

助理很快遞上一個黑色的真皮文件夾。

宋建明當着所有賓客的面，把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除了那套房，爸爸還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我愣住了。

“這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宋建明的聲音溫和又篤定。

“一家註冊資金一千萬的新材料公司，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家公司的百分百控股人和法定代表人。”

周圍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宋總真是大手筆啊。”

“一千萬的公司直接給剛找回來的兒子練手，這纔是真愛。”

我眼眶一熱。

蘇鶴錚在洗手間說的那些鬼話，在此刻顯得無比荒謬。

甚麼假親情？

誰家演戲會直接砸一千萬的公司？

宋建明遞給我一支萬寶龍鋼筆。

“籤個字，公司就是你的了。”

我正要接過來，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

“註冊資金實繳了嗎？”

所有人轉頭。

蘇鶴錚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手裏端着一碟慕斯蛋糕，喫得漫不經心。

“上一任法人的稅務漏洞補上了嗎？”

大廳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宋建明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復了慈父的模樣。

“鶴錚，你不懂商業運作，不要在客人面前胡鬧。”

蘇鶴錚嚥下蛋糕。

“我不懂啊。”

“我只知道那家公司上個月剛因爲環保違規被罰了三百萬，還拖欠了半年員工工資。”

他看向我，眼神平靜。

“你現在簽了字，明天就可以去局子裏喝茶了。”

林雅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蘇鶴錚。”

“你是不是見不得你弟弟好？”

林雅眼眶微紅，聲音都在發抖。

“祈安剛回來，你非要在這個時候鬧事嗎？”

我看着蘇鶴錚那張清冷的臉，心裏湧起一股火。

“你別說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用在這裏挑撥離間。”

蘇鶴錚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個絕望的傻子。

“行。”

他放下盤子。

“你籤。”

他轉身往二樓走，連頭都沒回。

“但願你進去了，他們會給你送好一點的牢飯。”

我被他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刺痛了。

爲了證明他是錯的，我一把抓起筆。

拔出筆帽。

筆尖重重地落在協議書上的簽名處。

宋清嵐在旁邊適時地遞上一杯溫水。

“慢慢籤，不急。”

她的聲音極其溫和。

我的筆尖在紙上劃出“宋”字的第一筆。

不知道爲甚麼，筆尖有些乾澀，墨水沒有出來。

我頓了一下。

也就是這停頓的一秒鐘。

我眼角的餘光掃過了協議書最下方的幾行小字。

字體極小，密密麻麻。

由於紙張有些透，我隱約看到了背面的幾個詞。

“無限連帶責任”。

“債務承繼”。

我的手猛地一抖。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宋建明在旁邊催促。

“祈安，怎麼了？筆壞了嗎？”

他伸手想替我換一支筆。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爸。”

我抬起頭看他。

“我肚子突然有點痛。”

宋建明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耐煩，但被金絲眼鏡擋住了大半。

“肚子痛？”

林雅立刻緊張地湊過來。

“是不是晚上喫壞了東西？”

我捂着肚子，表情痛苦。

“可能是在洗手間受了涼，我想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宋建明看着我手裏的協議。

“把字簽完再去休息也不遲，就兩筆的事。”

他語氣依舊溫和，但多了一絲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蘇鶴錚的話在腦海裏瘋狂迴響。

我死死咬着下脣，把筆扔在桌上。

“爸，我真的很疼，我連筆都拿不穩了。”

宋清嵐走過來，眼神深邃地看着我。

“既然弟弟不舒服，就先上樓吧。”

她把協議書合上。

“明天再籤也一樣。”

宋建明沒再堅持，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好生休息。”

我轉身上樓，步伐幾乎是逃跑的姿態。

回到房間，我反鎖上門。

靠在門板上，我大口喘着氣。

也許是我看錯了。

也許那只是正常的商業條款。

我一遍遍安慰自己。

走到牀邊，我看到了宋清嵐送給我的那個等身大的黑熊玩偶。

十八年的生日禮物。

我走過去，想抱抱它，尋找一點安慰。

手剛碰到黑熊的肚子，我摸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做工這麼粗糙嗎？

我順着縫合線摸過去，發現那裏有一處裂口。

我伸手進去掏了掏。

一團黑灰色的棉絮被我拽了出來。

帶着一股刺鼻的發黴味道。

我僵在原地。

爛絮。

蘇鶴錚說得一字不差。

我跌坐在地毯上，看着手裏那團散發着黴味的黑心棉。

背脊竄上一股森冷的寒意。

這個家。

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