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給老方當了三十年保姆式老婆，我們連一張結婚照都沒有。

年輕時他說等日子好了補辦，中年時他說孩子要高考別折騰，退休後他說老胳膊老腿穿婚紗讓人笑話。

我認了，覺得過日子又不是過面子。

直到上個月他突發腦梗住院，我去儲物間翻找醫保卡。

一個鐵皮餅乾盒從櫃子頂上摔下來，散了一地照片。

裏面有好多張泛黃的照片，都是老周和一個扎麻花辮的女人的合照，背景是農場的麥垛。

女人我認識，叫劉慧，是當年一起插隊的知青，回城後嫁去了南方。

照片背面是老周的字跡："此生虧欠，必還你一場婚禮。"

我手抖着繼續翻，又找到一沓從1998年到2023年的銀行轉賬回執。

每個月固定1500，二十五年，我算了算，將近五十萬。

我端着餅乾盒去了醫院，老方看見的那一刻，監護儀上的心率從72飆到了130。

"你......你聽我解釋。"

兒子攔住我："媽，爸剛脫離危險期，你鬧甚麼？"

兒媳拉着我的胳膊往外拽："媽，都五十多了，傳出去多難聽。"

難聽？我只知道他給另一個女人補了一輩子的虧欠。

現在，該輪到我補償自己了。

......

“媽，你非要把爸逼死才甘心嗎！”

兒子方遠一步跨過來，他毫不留情地拍開我的手。

那個生了鏽的鐵皮餅乾盒被他一把搶了過去。

幾張泛黃的照片順着盒蓋的縫隙飄落下來。

照片背面朝上。

“此生虧欠，必還你一場婚禮”。

那行鋼筆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盯着方遠。

“五十萬。你爸給那個女人打了整整五十萬。”

我的聲音很輕。

這四十年來，我連買一根超過十塊錢的蔥都要貨比三家。

方遠皺起眉頭。

他看都不看那些轉賬回執，直接把盒子往身後一藏。

“五十萬怎麼了？爸現在躺在病牀上，腦梗剛醒，你就拿這點破事來刺激他？”

兒媳王倩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她雙手抱胸，翻了個白眼。

“就是啊媽，都多大歲數了，還擱這兒爭風喫醋呢。”

“人家劉阿姨當年是爸的初戀，給點錢接濟一下怎麼了？”

“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鬧得全家雞犬不寧嗎？”

我渾身發冷。

心臟像是被人死死捏住。

劉阿姨。

接濟。

原來他們全都知道。

原來在這個家裏，只有我一個人是徹頭徹尾的傻子。

我轉頭看向病牀上的老方。

他躺在那裏，臉色煞白。

剛纔飆升到130的心率，此刻已經慢慢降了下來。

他沒有看我。

他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死死盯着方遠手裏的那個鐵盒。

“小遠......”

他的聲音虛弱，帶着一絲急切。

“收好......別讓她碰慧慧的東西。”

慧慧。

叫得多親熱啊。

我爲了他生兒育女，爲了他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三十年來，他只叫我方家的，或者是孩兒他媽。

我邁開腿，想要走近病牀。

“方建國，你看着我的眼睛。”

“你欠她一場婚禮，那我算甚麼？”

老方終於把目光移向了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愧疚，只有濃濃的厭惡。

“你懂甚麼？”

他喘了一口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當年要不是你非要嫁給我，慧慧怎麼會負氣嫁給那個混混！”

“她受了一輩子的苦，我拿點錢補償她，天經地義！”

我氣極反笑。

當年是他跪在雪地裏求我父親，說會對我好一輩子。

如今，這倒成了我死皮賴臉非要嫁給他了。

“天經地義？”

我指着他牀頭的監護儀。

“你腦梗搶救，手術費是拿我的養老金交的！”

“你拿我的錢，去養你的白月光，你跟我說天經地義？”

老方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抬起沒輸液的那隻手，指着門口。

“滾！我不想看見你這個潑婦！”

方遠見狀，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

“媽，你趕緊出去吧！”

“非要看着爸死在你面前你才高興是吧？”

我被他推得一個踉蹌。

後背重重地撞在病房冰冷的牆壁上。

骨頭髮出沉悶的磕碰聲。

很疼。

但遠不及我心裏的萬分之一。

護士聽到動靜，推着治療車跑了進來。

“幹甚麼呢！這裏是重症監護室，要吵出去吵！”

方遠立刻換上一副抱歉的嘴臉。

“不好意思護士，我媽更年期犯了，在這裏無理取鬧，我這就趕她走。”

王倩走過來，連拖帶拽地把我往門外拉。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我的肉裏。

“媽，走吧，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

我被他們硬生生地推出了病房。

“砰”的一聲。

病房的門在我面前緊緊關上。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方遠把那個鐵皮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老方枕邊。

老方伸出顫抖的手，像撫摸稀世珍寶一樣，摸着那張照片。

走廊的穿堂風吹透了我單薄的毛衣。

我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長椅上。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我以爲他不愛說話，不善表達。

我以爲他不拍結婚照是真的因爲節儉。

原來，他把所有的浪漫、深情和大方，全都給了另一個女人。

方遠拉開門走了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明天把你的工資卡拿來，爸後續的康復治療還得花不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