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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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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臨近除夕,我提前結束出差,想給兒子一個驚喜。

車停到兒子家樓下的商場旁,我無意瞥見隔壁的車牌號。

它屬於我的前妻,許慧。

我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出軌一個有孩子的男人,我們不歡而散。

此後再無聯繫。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下意識走向前,車裏一家三口的合影讓我渾身發抖。

她和那個男人並肩坐着,旁邊的女孩,正是我兒媳婦小時候。

怪不得......我總覺得兒子老婆眼熟。

我如墜深淵,立刻拿出手機,打給兒子:

“小宇,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情瞞着我?”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笑着嗔怪:

“爸,又逗我呢?我能有甚麼事瞞你?你甚麼時候回來過年?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禮物?

我笑得眼眶發疼。

兒子,爸爸已經收到你的禮物了。

01

走進商場,我很快遇到了許慧。

她獨自一人,正從珠寶櫃檯轉身。

二十幾年沒見,她老了許多,捲髮裏隱隱看出白髮。

她也看見了我,腳步明顯一頓。

“這麼巧。”我先開了口。

她點點頭,目光有些閃躲:

“來這邊辦點事。”

我沒接話,視線落在她手裏攥着的絲絨盒上。

盒蓋還開着一道縫,露出裏面一條細細的金鍊,墜子是一顆小星星。

小宇小時候愛唱“小星星”。

唱不準調,把twinkle唱成“貪口”。

許慧笑着糾正,他偏不改,賴在她肩膀上耍賴。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給誰買的?”我問。

她把盒子塞進口袋,手收得太急,指關節擦過袋口,紅了一片。

“一個朋友託我帶的。”她垂着眼睛,視線躲閃。

我心裏冷笑,

還是那幅撐不住事的樣子,還以爲她這些年膽子大了不少呢。

我目光掃過她的手臂,語氣有些漫不經心。

“緊張甚麼?我只是覺得你眼光不錯,順口問一下罷了。”

“我記得,小宇小時候最喜歡星星元素了。”

她聞言臉色更加蒼白,略顯急促的解釋:

“我只是恰巧選了這條,跟他沒有關係。”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虛浮:

“你這麼強勢,我不忍心刺激兒子,從來沒有跟小宇聯繫過。”

很好,就算心虛依舊要藉機踩我一下。

只可惜,她早就刺激不到我了。

我轉過身,正撞見她偷看我的神色。

跟年輕時做錯事被抓包的樣子,沒有任何區別。

我似笑非笑,向前一步:

“我也沒說你們有聯繫。”我掃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紅繩。

小宇之前出去旅遊帶了一條給我,說是自己做的。

沒想到,不止我有。

“紅繩挺好看啊,戴了多久了?”

她踉蹌後退,下意識蓋住。

但已經晚了。

我已經看清了。

她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紅繩,編織紋路和記憶裏分毫不差。

“五年多了。”

聽到這個答案,我的心還是抽痛了一下。

五年前,算是我事業最忙的時候。

自創的品牌剛拿下區域銷冠,我頻繁往返外地。

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可小宇總會說“爸你忙你的,我這邊一切都好”。

我心裏既欣慰又愧疚。

我問她,會不會怪我陪他太少。

他當時笑着說:

“你只管往前衝,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單親爸爸帶大他,虧欠是還不清的。

這份愧疚我一直壓在心底。

可現在才明白,我的自責不過是個笑話。

他從來不需要我陪。

我斂下心緒,捏了捏眉心,掩去眼中的情緒。

目光無意落在她另一隻手的玉扳指上。

我微微一怔,繼而笑道:

“這玉扳指成色真好,是王振國師傅的手筆吧?如今可不好淘了。”

這枚玉扳指,我太眼熟。

是我離婚十週年那天,老友從拍賣會上拍下送我的。

王振國晚年作品,市面上不超過三件。

後來搬家時怎麼也找不着,我難受了好些天。

小宇安慰我說:

“那風格有點老氣,丟了就丟了,回頭送你個新的。”

我當時還怪他不懂東西承載的意義。

現在想來實在可笑,那不過是我親愛的兒子,精心策劃的偷天換日。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在乎。

聽到我的話,許慧下意識摸向那枚玉扳指,眼神飄忽,嘴脣微微顫動,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恰好此時,手機來了個電話。

她如獲大赦,低聲道別,匆匆轉身離去。

看着她倉促逃離的背影,我嘴角浮起一抹譏誚。

我漫不經心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電話裏,我的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陳律,幫我查一下小宇近五年的行程軌跡,見了誰、去了哪兒,我都要知道。”

“另外,約個時間,我要改遺囑。”

02

陳律的速度很快,當天我就收到了一個硬盤。

我深呼一口氣,連上電腦。

兒子精心掩藏的一切,在我眼前逐幀展開。

2018年2月,我赴意大利考察新產線,連飛十二小時,落地時收到小宇短信:

“爸,倒計時牌掛好了,等你回來過年。”

結果同一天,他和許慧在杭城某茶樓見面。

母子兩個瞞着我促膝長談三小時。

2019年6月,小宇結婚。

婚禮前夜他來我房間,紅着眼眶說:

“爸,謝謝你把我養這麼大。以後換我來照顧你。”

他欲言又止,我以爲是他不捨得我。

現在才明白,他是愧疚自己娶了當年那個小三的女兒。

他知道我不會同意。

可他還是娶了。

2020年9月,我住院做了個小手術,小宇日夜陪護,累瘦了一圈。

隔壁牀病友羨慕我:“你兒子真孝順。”

我摸着他的頭髮,心軟成一片。

可是同一周,他就以“公司週轉”爲由,從我賬上轉走八十萬。

資金流向,是一傢俬人醫院的腫瘤科。

患者名字我很熟悉,趙國強。

是許慧當年出軌的那個男人。

我一條條看下去,心情慢慢跌至谷底。

正準備關上電腦,一份房產過戶記錄猝然闖入視線。

一股寒意瞬間攫住我的呼吸。

我手指顫抖着點開。

那是老宅拆遷後我分到的那套公寓,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明明打算等小宇有了孩子,再過戶給他當學區房。

可過戶時間顯示,是上個月。

流程已經走了一半。

申請材料裏,附着我身份證複印件和委託書。

委託人簽名處,寫着我的名字。

可我從沒簽過這份文件。

再往下,是小宇發給許慧的微信截圖。

“媽,爸名下的房產我基本摸清楚了。老宅那套他最心軟,我先從這套下手。等過了年,我就勸他過戶。”

許慧回覆:“別急,他起疑怎麼辦?”

小宇:“不會的。他對我從來不設防。”

我耳邊嗡地一聲。

原來他每次陪我逛街、給我買禮物,

都是精心策劃的前戲。

原來我引以爲傲的父子情深,不過是一份長期臥底的述職報告。

我笑得眼淚直流。

那些曾被我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全都湧了上來:

他從不帶我見兒媳婦的父母,說“他們忙”;

逢年過節他總是先回我這邊,說“爸你最重要”;

我提起當年的事,他只說“都過去了,你別記恨”......

是我太蠢。

連恨都覺得無力。

我抬手抹了把眼淚。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心軟。

就在思緒紛亂時,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哪位?”

對面傳來一道蒼老的女聲,有些耳熟。

“是我,你李姨。以前住你媽隔壁那個。”

我想起來了。

小宇結婚時她來過,說碰巧也在這個小區。

“您說。”

她沉默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我今天在醫院,碰見你家小宇了。”

“他跟一個男人在VIP病房門口說話,我聽見他喊爸......”

她頓了頓。

“我怎麼看也不像你。”

“仔細一看,是你前妻後來娶的那個姓趙的男人。”

“護士誇他孝順,他笑着說應該的。”

二十年前,我的妻子被那個男人搶走。

二十年後,我的兒子管那個男人叫爸。

他喊他爸爸。

那我呢?

我是誰。

我握着手機,沒出聲。

李姨嘆了口氣。

“我尋思這事兒得讓你知道。沒別的事,掛了吧。”

電話剛掛斷。

緊接着一條信息發進來,是小宇。

【爸,今年過年你別急着飛回來了。】

【我和老婆忙完就去國外找你,咱們一家人還能玩一下。】

一家人?

我垂眸看着手機屏幕,嗤笑一聲。

恐怕在兒子心裏,我早就是最不重要的那一個了。

刷了刷手機上的副卡消費信息,我扯了扯嘴角。

想支開我?

沒門。

兒子,這是你精心安排的年夜飯,

作爲爸爸,我怎麼能不出席呢?

03

除夕夜,我準備去兒子預定的酒店。

剛上車就收到兒子發來的消息,是兒子和兒媳的機票預定。

【爸爸,等我們團聚。】

我回復:等你們,注意安全。

發送成功。

我把手機放到副駕,踩下油門。

抵達酒店時正是年夜飯最熱鬧的時候。

我徑直走向電梯。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停在了十八層。

走廊盡頭,海棠廳的門虛掩着。

裏面傳來杯盞輕碰的脆響,和男人女人說笑的聲音。

我沒有立刻進去。

透過門縫,我看見了他們全家歡的場面。

溫馨又刺眼。

圓桌主位坐着許慧,她正彎腰給身邊的男人佈菜。

趙國強。

二十年前搶走我妻子的那個男人。

此刻穿着暗紅色絨面唐裝,頭髮梳得整齊,笑容滿足又鬆弛。

許慧替他斟滿茶,動作熟稔。

小宇坐在趙國強身側,正替他夾菜。

他揀了塊軟爛的紅燒肉,小心擱在趙國強碟中,低聲說:

“您胃口不好,這個燉得久,入口就化。”

趙國強眼眶泛紅,連連點頭。

小宇又替她續上半杯熱普洱,試了試杯壁溫度才遞過去。

對面坐着小雯。

她望着小宇,目光溫柔。

趙國強看着這一幕,握住許慧的手,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慧,我這輩子沒想過還有今天。一家人,齊齊整整的。”

許慧拍拍他的手背,沒說話。

小宇接話很快:

“爸,以後每年除夕我們都這樣過。等明年房子弄好了,年夜飯就在家裏喫。”

趙國強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

“好好,爸等着那一天。”

服務員推門進去添茶。

門扇開得大了些,我看見了桌上的冷盤。

水晶餚肉、蔥油海蜇、涼拌萵筍。

是我母親傳下來的老三樣。

每年除夕我都會做這三道菜。

小宇說這是奶奶的味道,是爸爸的味道。

如今它們擺在別人面前。

趙國強夾了一筷子海蜇,誇道:

“這家店做得倒地道,小宇真會挑地方。”

小宇笑得乖巧:

“您喜歡就好,以後咱們常來。”

許慧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國強,你血壓高,海蜇少碰。”

趙國強嗔他一眼:

“大過年的,你就讓我喫一口。”

氣氛融融。

這時,包間門被輕輕叩響。

餐飲部經理親自端着一道佛跳牆進來。

身後跟着兩名服務員,托盤上還有幾道精緻的加菜。

她滿面笑容,徑直走向小宇:

“何總,給您拜年了!”

小宇微微一怔,隨即起身,頷首致意。

經理語氣熱絡:

“知道您今晚在這兒定團圓宴,主廚特地留了這盅,煨了足足三十六個鐘頭。您平時對咱們酒店關照太多,這點心意一定得收下。”

小宇輕聲道謝,神情平靜。

經理卻不急着走,轉而望向主位上的趙國強和許慧,笑意更深:

“這兩位是您父母吧?常聽何總提起。”

“說您身體不好,每年換季他都惦記着給您寄補品;說您喜歡聽戲,他特意託人從江南收了老唱片;還說父親年輕時候受了不少苦,如今要好好孝敬您。”

“我們私底下都說,何總這麼孝順,他爸媽可真是太幸福了。”

趙國強嘴脣顫動,一時說不出話。

許慧別過臉,抬手揉了揉眼角。

經理又轉向小宇,語氣真誠:

“何總,說句不該說的。咱們做酒店的,逢年過節見得多了,像您這樣把婆家孃家都照顧得周全、把老人掛在心尖上的,真沒幾個。”

“有您這樣的女婿,是福氣。”

小宇垂着眼睛,聲音很輕:

“應該的。”

應該的。

他照顧那個男人是應該的。

他把我愛喫的菜擺在那個男人面前,是應該的。

他被人讚一聲孝順,是應該的。

那我呢。

我是他甚麼人。

領班在一旁笑着接話:

“何止呢,何總對咱們酒店員工也是頂頂心善的。去年年底員工困難基金募捐,何總以個人名義捐了一筆不小的數目。我老鄉家裏出事,就領到過補助。”

“可他從來不讓說,還是財務那邊核對賬目漏出來的。”

經理連連點頭:

“這就叫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何總心好,福氣都在後頭呢。”

滿桌賓客紛紛附和。

趙國強握住小宇的手,緊緊攥着,哽咽難言。

許慧端起酒杯,朝兒子舉了舉:

“小宇,媽敬你一杯。”

小宇端起茶杯,輕聲說:

“媽,您少喝點酒。”

經理笑着在一旁恭維。

一時之間,滿堂笑語。

我深呼一口氣,推門進去。

“這麼熱鬧的團圓場景,怎麼不叫爸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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