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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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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年詩會上,沈知行將自己的玉牌放到了我案前。

衆人都說,他在滿堂貴女裏獨獨看中了我。

可成婚後我才知道,他原本要送玉牌的人是長姐。

長姐嫌他文弱無趣,連詩會都沒等散,便跟着表兄去了馬球場。

沈知行後來待我很好。

我病了,他請名醫;我受委屈,他替我出頭;我想辦女學,他也拿出自己的私產支持。

京中人人都說,沈大人和夫人相敬如賓,是難得的好姻緣。

我也曾以爲,他早已忘了那場詩會。

直到我臨死那晚,窗外落了一夜雪。

他替我擦去脣邊藥漬,忽然輕聲道:

「你姐姐若嫁給我,大約不會喜歡這些書卷。」

「可我這一生,最想看的偏偏是她爲我低頭讀詩的樣子。」

再睜眼,詩會剛剛開席。

沈知行的玉牌還未送出。

我起身離席。

「今日身子不適,先告退了。」

滿堂女眷的目光,一下落到我身上。

長案上還擺着新裁好的雪箋,青瓷香爐裏浮着一點沉水香,詩題剛由女官送下來,寫的是「春雪初消」。

前世,我便是在這張案前,低頭寫了一首應景詩。

那時長姐嫌詩會無趣,聽見馬球場那邊鼓聲響,便笑着扔下筆,跟表兄去了外頭。

她走後沒多久,沈知行捏着玉牌走來。

玉牌壓在我的詩箋邊,滿座譁然。

人人都說,沈家公子清貴自持,眼光果然獨到,滿堂明珠裏偏偏看中最安靜的晏二姑娘。

我信了。

信到成婚後許多年,才從沈家老僕口中聽見舊事。

他說,那日公子在詩會前,早已請人打聽過長姐喜好,連玉牌上的梅紋都是照她裙邊花樣刻的。

只是長姐走得太快。

沈知行站在廊下,看着馬球場方向許久,回頭時看見我的詩。

於是玉牌落到我案前。

我那時正在爲他辦女學。

聽完舊事,也只是坐在燈下愣了半晌,第二日照舊替他熨好朝服。

因爲他待我真的好。

好到我很難挑出錯。

好到人人都羨慕我。

可臨死那夜,他握着我的手,說想看長姐爲他低頭讀詩。

我才知道,原來有些人待你好,也只是把遺憾養得體面些。

眼下,沈知行還坐在男賓席後。

他一身月白衣袍,眉目清雅,指尖壓着一枚玉牌。

我不必回頭,也知道那塊玉牌是甚麼樣。

白玉,梅紋,背後刻一個很小的「行」字。

前世我收着它,收了二十年。

死後大概也被放進了我的妝奩裏。

如今,我不要了。

我起身行禮,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

「今日身子不適,先告退了。」

主位上的寧安長公主看了我一眼。

她性子寬和,只問:

「晏二姑娘可要請太醫?」

我垂眼道:

「不敢勞煩殿下,只是昨夜受了些風,出去透一透便好。」

長姐晏明珠正坐在我左側。

她穿着鵝黃春衫,髮間一支金雀步搖輕輕晃着,聞言微微睜大眼。

「清禾,你臉色是有些白。」

她說着,伸手來扶我。

「我陪你出去?」

我看向她。

前世這個時候,她不會陪我。

馬球場的鼓聲一響,她便像春日的雀,輕輕巧巧飛出這間寫滿詩句的廳堂。

如今她仍坐在這裏,只因我比她先起了身。

我避開她的手。

「姐姐留下吧,詩題纔開。」

她怔住。

我朝長公主再行一禮,帶着丫鬟春棠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時,身後傳來一點動靜。

我沒有回頭。

春棠小聲問:

「姑娘,您真不舒服嗎?」

我伸手扶住廊柱。

春風帶着一點溼意,吹散了廳中沉水香。

我胸口那股悶意,才慢慢散開。

「現在舒服些了。」

春棠一臉茫然。

我看着遠處馬球場。

少年們縱馬而過,馬蹄踏碎春泥,叫好聲一陣一陣。

長姐最愛這樣的熱鬧。

沈知行也愛她這樣的熱鬧。

只是他那樣清雅的人,偏偏沒有勇氣走到馬球場邊,把玉牌遞給她。

所以後來遞給了我。

我低頭笑了笑。

真沒意思。

廊下忽然有人說:

「晏二姑娘,身子不適還笑?」

我抬頭。

一位青衣男子坐在廊外石階上,手裏拿着半卷書,旁邊放着一碟沒喫完的杏仁酥。

他眉目疏朗,眼尾天生帶一點倦懶,像剛從夢裏醒。

溫疏白。

翰林院溫家的三公子。

前世我與他沒甚麼交集。

只知道他後來外放江南,辦了幾間書院,專收寒門子弟與女子旁聽,惹得京中清流一邊罵他離經叛道,一邊偷偷把自家不成器的侄子送去。

我辦女學時,曾託人去江南問過章程。

回信便出自他手。

信上沒有半句空話。

一條條寫着女學如何收束流言,如何設賬,如何請先生,如何護住進學的女孩子。

沈知行看過那封信,沉默很久,說:

「溫疏白這人,倒真敢做。」

我那時還笑,說夫君也敢。

現在想想,沈知行敢拿私產幫我,是因他早已官位穩固,名聲清正。

溫疏白敢,是因爲他真的覺得該做。

溫疏白看着我,晃了晃手中的書。

「要不要坐一會兒?」

我問:

「這裏不是女眷席,溫公子怎會在此?」

他指了指身後。

「我被他們趕出來了。」

「爲何?」

「詩題太冷,我寫了半句便想喫點心。」

我沒忍住笑。

他把杏仁酥往我面前推了推。

「笑了便說明病得不重。」

「來一塊?」

春棠急得輕輕咳了一聲。

我卻坐到了廊下另一端。

「多謝。」

杏仁酥很脆。

我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開。

廳中又傳來一陣細微喧譁。

大概是沈知行終於發現,他那枚玉牌無人可送。

溫疏白歪頭聽了聽。

「裏面怎麼了?」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點心。

「大約有人找不見要送玉牌的人了。」

溫疏白來了興致。

「那是他眼神不好。」

我抬頭。

他笑得坦然。

「要送東西的人都能弄丟,往後過日子也容易弄丟別的。」

我慢慢嚥下那口杏仁酥。

許久後,說:

「溫公子說得很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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