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醒過來的時候，趙坤已經死了。

他躺在廢棄倉庫的水泥地上，脖子下面全是血。

我右手握着一把摺疊刀。

刀刃上的血還沒幹。

我不知道中間發生了甚麼。

我只知道，我丟了十五秒記憶。

十五秒後，我撿起手機報警，告訴接線員：

「我S人了。」

01

電話接通後，我只說了四個字。

「我S人了。」

接線員沉默了一秒，問我在哪裏。

我蹲在廢棄倉庫最裏面的牆角，後背貼着水泥牆，右手還攥着一把摺疊刀。刀刃上的血已經不往下滴了，只在刀尖掛着一顆暗紅色的血珠。

離我不到五米的地方，趙坤仰面躺着。

他的脖子下面全是血，眼睛還睜着。

貨架後面還縮着一個女孩。她穿着便利店的綠色工服，臉上有一道血口子，雙手死死捂着嘴。

接線員讓我把刀放下。

我盯着自己的手，試了兩次，手指卻像生了鏽。

「我放不下。」

「先生，聽我說，慢慢鬆手，把刀放到地上。」

「我回過神的時候，它就在我手裏。」

「你剛纔失去意識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最後能確定的記憶，是趙坤從口袋裏掏出刀。

他抓着那個女孩，刀尖貼着她的臉。我想讓他住手，可耳朵裏突然嗡的一聲，眼前全白了。

再回過神，趙坤已經倒在地上。

刀在我手裏。

倉庫牆上的電子鐘顯示二十二點四十七分十二秒。

趙坤逼我轉賬時，指着牆上的電子鐘說：「我給你十秒。」

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時間是二十二點四十六分五十七秒。

中間正好十五秒。

警笛聲很快從外面傳來。紅藍的光掃過高窗，一遍遍照亮地上的血、摔壞的手機和趙坤睜着的眼睛。

幾個警察衝進來。

「把刀放下！」

我肩膀一抖，下意識說：「對不起。」

「立刻放下！」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是不想聽話，我是真的鬆不開手。

最後，兩名警察從側面靠近，一個控制住我的胳膊，另一個掰開我的手指。

刀落在水泥地上。

我立刻把雙手背到身後，甚至沒等他們開口。

「我不會跑。」我說，「電話是我打的。我會配合，我不會反抗。」

最後四個字說出口時，一個警察看了我一眼。

急救人員越過我跑向趙坤。

那個女孩也被人扶起來。

她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嘴脣動了動。

我沒敢看她。

我以爲她要罵我。

可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像害怕。

更像是着急。

「是我S的。」我主動交代，「我叫陳默。死的人叫趙坤，是我以前的主管。我們有矛盾，他找了我三個月，每次找我，都是要錢。」

女警皺了皺眉：「先別急着下結論。」

「不用查了。」我說，「肯定是我，刀在我手裏。」

十分鐘後，急救人員拉起白布，蓋住了趙坤的臉。

那塊白布落下去的時候，我耳朵裏又響起那種尖銳的嗡鳴。

我趕緊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

左邊袖口破了，前臂有一道傷。手腕沾着血，不知道是我的還是趙坤的。

我想摸摸脖子，確認那裏沒有傷口。

我每次緊張都會這樣。

只要脖子還好好的，我就會告訴自己，沒事。

可這次有人死了。

02

在警車上，我把那十五秒前後的事說了四遍。每說一遍，都只有同樣的結果。

趙坤拿刀。

我斷片。

趙坤倒地。

刀在我手裏。

「所以是我S了他。」我說。

警察問：「你親眼看見自己動手了？」

「沒有。」

「那個女孩說是你？」

「她甚麼都沒說。」

「那你爲甚麼這麼確定？」

我抬起纏着紗布的手：「因爲刀在我手裏。」

警察沒再接話。

到了警局，一個姓劉的警官把我帶進詢問室。他反覆問我，那十五秒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嗎？

我以爲他懷疑我裝失憶，急得把手往袖口裏縮，連手腕上的傷都不敢讓他看。

「我說的都是真的。」

「趙坤找我要過很多次錢。」

「第一次說借，第二次說還，第三次就成了威脅。」

「我不是想脫罪。」我說，「我認。我都認。」

劉警官沒有讓我籤認罪材料，而是把一張監控截圖推到我面前。

畫面很模糊。

趙坤舉着刀，身體向前撲。那個女孩被他拽在旁邊。而我正從畫面邊緣衝過去。

照片裏的我抬着頭，嘴張得很大，像是在喊甚麼。

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自己。

劉警官點了點截圖。

「你確定是你S了他？」

我點頭。

他卻皺起眉。

「可監控裏，你一直在後退。」

03

監控來自倉庫斜對面一家物流公司的後門。

鏡頭隔着鐵絲網，右側被一摞藍色托盤擋住，只拍得到倉庫入口和裏面半面牆。沒有聲音。

二十二點四十五分，那個女孩抱着兩箱礦泉水從側門經過。

她聽見倉庫裏的爭吵，放下箱子，拿出手機走了進去。

二十二點四十六分三十一秒，趙坤追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奪走手機，把她往倉庫裏拖。

我跟在後面，伸手碰了一下趙坤的肩膀。

他一回頭，我就把手縮了回去。

趙坤推了我一把。我撞在門框上，低下頭，嘴脣動了兩下。

我認得那兩個字。

對不起。

看到這裏，我胃裏一陣抽緊。

我連捱打都會先道歉。

接着，趙坤從口袋裏掏出摺疊刀。

女孩掙扎，他把她拽到身前。

三個人進入托盤遮擋的盲區，只剩影子投在倉庫內牆上。

二十二點四十六分五十七秒，我的影子停住了。

趙坤揚起刀。

下一秒，我突然衝進盲區。

之後的十五秒，畫面裏只剩劇烈晃動的影子。

貨架倒了，灰塵從橫樑上掉下來。

女孩的手機被踢出盲區，在地上滑了半圈。

二十二點四十七分十二秒，趙坤向後跌出來，雙手捂住脖子。

他倒下後，我也從盲區裏走了出來。

右手握着刀。

我低頭看刀，又看地上的趙坤，整個人僵在那裏。

那正是我的記憶重新開始的地方。

劉警官暫停畫面：「衝進去以後，你做了甚麼？」

「我不知道。」

「真的一點都不記得？」

我把手縮進袖口：「我沒撒謊。」

「以前有過類似情況嗎？」

我沒有馬上回答。

坐在旁邊的女警看着我：「陳默，這很重要。」

「有。」

「甚麼時候？」

「小時候。」

04

我第一次這樣，是十二歲。

學校廁所。

最後一間隔間。

我被幾個人堵在裏面。

門板被他們拍得砰砰響。

有人從上面往下倒水。

涼水順着我的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裏，又流進衣領裏。

我抱着頭，蹲在馬桶旁邊。

一開始我還在說：「別這樣。」

後來就只剩下：「對不起。」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道歉。

可能是因爲我太害怕了。

害怕到只要他們肯停下來，讓我說甚麼都行。

他們在外面笑。

有人說：「你看他，又慫了。」

有人說：「你哭一個，我就放你出來。」

我沒有哭。

不是因爲我忍得住。

是因爲我那時候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了。

耳朵裏全是嗡嗡聲。

像有一隻蟲子鑽進腦子裏。

眼前的瓷磚、髒水、鞋印，全都變成了白色。

再後來，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坐在廁所地上。

鼻子在流血。

校服溼透了。

書包被扔進垃圾桶，作業本泡在髒水裏。

我不知道中間發生了甚麼。

不知道是誰打了我。

不知道我有沒有還手。

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過更丟人的話。

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她問我的第一句話不是疼不疼。

她問：「他們爲甚麼不欺負別人，偏偏欺負你？」

我低着頭，說不出來。

她又問：「你爲甚麼不還手？」

我還是說不出來。

因爲我連發生了甚麼都不記得。

最後老師嘆了口氣，說：「同學之間開玩笑，也別鬧得太難看。你自己以後也注意點。」

那天回家，母親把我的髒校服泡進盆裏。

水很快變成灰色。

她看着我臉上的傷，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

「以後離他們遠一點。」

我說：「他們還會找我。」

母親擰乾校服，聲音很低：

「忍一忍就過去了。」

從那以後，我就學會了一件事。

只要出了事，先低頭。

只要別人發火，先道歉。

只要我記不清，就不要爭。

因爲他們都有記憶。

只有我沒有。

他們說我自己摔的，我就信。

他們說只是開玩笑，我也信。

他們說我太敏感，我也信。

慢慢地，我甚至不需要別人說了。

只要我想不起來，我就會先懷疑自己。

是不是我做錯了。

是不是我惹到他們了。

是不是我活該。

05

劉警官問：「趙坤知道你會這樣嗎？」

「知道。」

「他以前威脅過你？」

我下意識搖頭。

「沒有。」

話一出口，我的手就摸向脖子。

劉警官看見了：「你說沒有，爲甚麼摸脖子？」

我趕緊把手放下。

「習慣。」

其實我知道那不叫沒有。

只是我一直覺得，只要沒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就不算威脅。

只要沒把我打死，就不算欺負。

只要我還能道歉，那事情就還沒到最壞的時候。

「陳默，你剛纔說趙坤沒有威脅你。」

「嗯。」

「可你手機裏有二十七條消息，都是他發的。」

他把手機推過來。

「『晚上十點，老倉庫，帶錢，別讓我去你公司找你。』這也不算威脅？」

我低着頭沒說話。

「他讓你去，你可以不去。」

這句話很多人都說過。

他們覺得「不去」只是一個選擇，像不想喫飯就可以不喫。

可對我來說，不去之後會發生甚麼，比去更可怕。

趙坤會到公司找我，會把那段我最害怕的東西發給所有人。

我低聲說：「我不敢。」

劉警官把監控倒回我衝出去的那一幀。

畫面裏的我眼神很冷，動作很快，和現在坐在這裏、連抬頭都不敢的我完全不一樣。

我盯着那個人看了很久。

「警官，我不是想脫罪。」

「我知道。」

「我只是覺得，監控裏的那個人不像我。」

劉警官問：「那你覺得他像誰？」

「像一個不會害怕的人。」

他看着我，說了一句我當時聽不懂的話。

「可他明明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