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爲了防止舍友再偷穿我的內衣，我把所有貴重衣物都鎖進了櫃子裏。

結果第二天一早，方晴就理直氣壯地把一張收據拍在我的書上。

“喏，昨天我借穿了你牀上那件內衣拍視頻，不小心沾上了點粉底。”

“我專門拿去幹洗，花了30塊錢。看在舍友一場的份上，跑腿費我就不收你的了。”

“你看怎麼給我？現金還是轉賬？”

我盯着那件被她穿過的貼身內衣，胃裏一陣翻湧。

“行，三十塊可以。但先把你穿壞的衣服賠給我。”

1

方晴的眼眶先紅了。

她飛快地瞟了一眼宿舍裏另外幾個人，垂下頭，聲音發顫：

“我不就是借穿了你一件內衣嗎？你至於這麼訛人嗎？”

“我知道，我最近賬號漲粉快，馬上就要突破五十萬了，你是不是嫉妒我能自己賺錢，才故意拿幾件破衣服來針對我？”

她這麼倒打一耙，我都想給她鼓掌了。

方晴第一次跟我借衣服，是第一個學期。

那天她急着拍視頻，說自己衣櫃裏沒一件能上鏡的。

“宋檸，你那條碎花裙子借我拍個視頻唄，拍完馬上給你掛回去。”

我想着舍友之間幫個忙也沒甚麼，就把裙子遞給了她。

第二天，裙子沒回來。

我也沒催。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從“借一下拍視頻”變成了“我先穿着吧，回頭請你喝奶茶”。

奶茶從來沒見到過一杯。

有一次我上完選修課回來，正撞見她蹲在我的衣櫃前面翻。

“那件卡其色風衣呢？我明天要直播，那個顏色上鏡。”

我說你翻我東西之前能不能問一聲？

她愣了一下，笑着擺手：

“哎呀，看你櫃子沒鎖我就拿去拍個視頻，大家都是姐妹，穿一下又不會掉塊肉。”

其實不光是衣服。

面霜、口紅——每一樣都不便宜。

每一次都用“我就用了一丟丟”帶過，從來沒有還過。

我知道她是學校捧的“宣傳大使”，五十萬粉絲，校領導拿她當寶貝。

所以我一直忍着沒說。

誰想到她竟然偷穿我的內衣。

我強忍着沒吐出來，拉開椅子坐下。

“嫉妒你？”

我冷笑一聲。

“嫉妒你偷別人的東西？還是嫉妒你連內衣都要穿舍友的？”

“你——”方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我沒給她狡辯的機會，點開手機裏的購物記錄，一條一條念給她聽：

“這兩個月你穿我的衣服一共十一件。三件衛衣，兩條裙子，一件風衣，一件毛衣，還有套內衣——貼身穿的，你覺得我還能要麼？”

“我大概算了一下，衣服按折舊算你800。”

我抬眼直直地盯着她：

“減去你幫我洗內衣那30，你還我770，掃碼還是轉賬？”

宿舍安靜了整整三秒。

方晴的眼眶裏開始往外湧淚：

“宋檸，你明知道我做網紅也沒掙到幾個錢，還得靠學校發補貼，你爲甚麼要這樣逼我？”

“我懂了，你就是看不慣我，嫉妒我！”

舍友趕緊出來打圓場：

“行了行了檸檸，都是一個屋住着，就算了吧。”

我扭頭看她：“算了？那你替她還。”

舍友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最後乾笑一聲：

“我可不替她還，我又沒偷穿你內衣。”

2

方晴那晚到底沒轉錢。

她跑出了宿舍，一晚上沒回來。

我根本沒把她當回事，把被她穿過的衣服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結果第二天一早，我就被輔導員李麗一個電話叫到了辦公室。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李麗見我進來，連座都沒讓我坐，直接把手裏的保溫杯重重磕在桌上。

“宋檸，你跟方晴在宿舍鬧甚麼？還逼人家賠錢？都是同學，你這不是欺負人嗎？”

上來就扣帽子。

“李導，方晴沒跟我說一聲就拿我東西，連內衣都穿......”

“甚麼偷穿！說得那麼難聽幹甚麼！”

李麗不耐煩地打斷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方晴現在是咱們院重點扶持的‘大學生創業典型’！下週還要代表學校搞感恩節聯合直播！人家是爲了拍視頻宣傳學校，借用一下你的東西怎麼了？”

“你家裏條件好，就不能有點大局觀，支持一下同學創業嗎？”

我聽笑了。

“大局觀就是讓我把穿過的內衣拱手讓人？李導，既然您這麼有大局觀，不如把您的衣服借給她穿？”

“宋檸！你這是甚麼態度！”

李麗猛地站了起來，指着我的鼻子，徹底撕破了臉皮。

“我告訴你，下週的聯合直播校領導高度重視！方晴是學校的宣傳名片，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敢在宿舍給她找不痛快，就是給學校抹黑！”

我看着李麗那副氣急敗壞的嘴臉，心裏徹底明白了。

方晴能這麼囂張，全靠這位想拿“優秀輔導員”想瘋了的李導在背後給她撐腰。

“如果我非要她賠呢？”我盯着李麗的眼睛，一步不退，“如果她今天不賠錢，我馬上就去報警。”

李麗冷笑一聲，雙手撐在辦公桌上：

“宋檸，我跟你透個底。咱們院今年的保研名額和國獎名單，還在我這兒壓着呢。”

“你成績確實排第一，但要是因爲你鬧事，影響了學校的形象......”

她故意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保研資格，你也別想了。”

辦公室裏安靜得針落可聞。

李麗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一副喫定我的樣子：

“回去寫份八百字的檢討，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好，李導的話我記住了。”

我沒有爭辯，也沒有發火，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宿舍，方晴正在拍視頻。

從裏到外穿的都是我的衣服。

我看着她在那扭來扭去。

然後沒憋住，“噗呲”一下笑出了聲。

3

方晴停下了扭動的腰肢，舉着補光燈的手一頓。

她皺起眉頭，眼神裏帶着耀武揚威的得意：

“你笑甚麼？李導沒教你怎麼做人嗎？”

我走到自己的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指了指她身上的那件羊絨衫，還有隱約露出的真絲內衣邊。

“我笑你不僅是個小偷，還是個撿破爛的。”

我單手託着下巴，盯着她臉上那點慌亂：

“那件羊絨衫，我親手扔進了樓道垃圾桶。你居然又撈出來穿上了？沒聞聞味兒？”

方晴的臉瞬間綠了。

“宋檸，你少在這兒裝腔作勢！扔了又怎麼樣？扔了那就是無主之物，我撿回來穿是節約資源！”

“再說了，”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李導可是說了，你要是敢不配合我，你的保研名額就徹底黃了。”

她伸手敲了敲我的桌子，語氣理所當然到了極點。

第二天，我在牀上刷手機，突然看到一條轉發——

一個校園博主發了幾張粉絲羣截圖，配文是：

“某網紅小號搞‘舊衣回血’，衣服看着都挺貴的，真捨得啊。”

我隨手點開截圖。

只看了第一眼，血就往腦門上湧。

截圖裏是方晴的小號，ID叫“晴晴舊衣櫥”，主頁掛了一排衣服圖片。

每一張圖都是我的衣服，每一件都是我之前鎖進櫃子裏的。

文案寫着：“舊衣太多穿不過來，給姐妹們發福利啦！關注+轉發，抽三位送裙子~郵費自理哦。”

我趕緊點進她的小號往下翻。

下面已經有人在評論了：

“啊啊啊晴晴人美心善！”

“裙子好好看！抽我抽我！”

“已轉，坐等中獎！”

再往下翻，居然已經有粉絲曬了開箱照：

“收到了收到了！謝謝晴晴，裙子超好看，穿上就是仙女！”

照片裏那條裙子袖口有一小塊墨水漬——那是我大一那年不小心甩上去的，錯不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攥得發白。

她偷穿也就算了，現在連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我鎖起來的衣服拿出去送人？

粉絲福利？

那是用我的東西給她做人情。

我翻身下牀，把手機屏幕懟到方晴面前。

“解釋一下。”

方晴正敷面膜，低頭瞟了一眼，居然沒有一絲心虛。

她把面膜按了按，慢悠悠地說：

“哦，你說那個啊。你那幾件衣服鎖在櫃子裏也是落灰，我拿出來做做粉絲福利，幫我漲漲粉，你也算做貢獻了。”

“那是我的衣服，誰讓你動的？”

“動？”她笑了，好像我說了甚麼好笑的話，“我那不叫動，叫資源再利用。你又不穿了，放着也是佔地方，我幫你處理掉，粉絲高興我也高興，雙贏。”

雙贏？

我被氣笑了。

“還給我。或者按原價賠。”

方晴把面膜揭下來扔進垃圾桶，語氣懶洋洋的：

“宋檸，你是不是覺得你那幾件衣服多值錢啊？穿過那麼多次，二手能賣幾個錢？我幫你送人，人家還念你個好呢。”

“再說了，你自己沒鎖好櫃子怪我咯？”

她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有恃無恐。

她知道輔導員站她那邊，知道我拿她沒辦法。

我沒再跟她吵。

重新打開她的小號，一頁一頁截圖。

粉絲羣裏的中獎名單，截下來。

粉絲曬單的照片，保存下來。

小號主頁上每一件衣服的圖片和文案，全部錄屏。

方晴看着我舉着手機翻來翻去，大概以爲我在無能狂怒。

“行了行了，別裝了。”她翻了個白眼，“有本事你去告啊，看學校幫誰。”

我看着她那副喫定了我不敢反抗的嘴臉，連一個字都懶得多說。

掏出手機，翻到撥號頁面，按下110。

然後，按下免提，撥出。

4

“嘟——嘟——”

方晴臉上的得意瞬間裂開了。

前一秒她還高高在上地敷着面膜，這一秒她眼睛瞪得老大，像見鬼一樣尖叫出聲。

“宋檸，你瘋了？！”

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不顧一切地撲向我，一把搶過我的手機，死命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動作之大，連旁邊的補光燈都被她撞倒在地，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方晴死死攥着我的手機，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又尖又細：

“你真敢報警？！爲了幾件破衣服你竟然要報警抓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氣急敗壞的樣子，沒說話。

她迅速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輔導員李麗的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方晴的眼眶一秒變紅，眼淚就像自來水一樣往外湧，聲音委屈得能掐出水來：

“嗚嗚嗚......李導，您快救救我吧！宋檸她瘋了！她不僅在宿舍裏辱罵我，剛纔還要打110報警抓我......”

“我明天還要彩排下週的直播，她這樣搞得我精神崩潰，聯合直播要是出了岔子，我可怎麼跟校領導交代啊......”

爲了讓我聽到，方晴特意按下了免提鍵。

下一秒，李麗尖銳又暴躁的怒吼聲立刻從聽筒裏炸了出來，震得人耳膜生疼：

“宋檸！你是不是瘋了！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能不能別給我添亂！”

“方晴是甚麼人你不知道？下週就是全校直播，校領導都在盯着！你到底有沒有把學校的榮譽放在眼裏？！”

我站在原地，冷眼旁觀這部正在外放的手機，一言不發。

李麗見我不出聲，以爲我是被她的氣勢鎮住了，語氣變得更加狂妄，直接拋出了她的S手鐧：

“惹出這種亂子，你還想保研？我告訴你，你再鬧下去，別說保研，畢業證你都別想拿到！你自己掂量！”

吼完這句，李麗“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方晴抽出桌上的洗臉巾，慢條斯理地擦乾了剛纔硬擠出來的眼淚。

她隨手把我的手機扔回桌上，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彎了起來，眼神裏滿是勝利者的輕蔑與嘲弄。

“聽到了嗎，宋檸？”

她走到我面前，用肩膀挑釁地撞了我一下，語氣裏透着高高在上的施捨：

“李導的話說得夠明白了吧？你成績再好有甚麼用？前途不還是捏在我們手裏？”

“所以啊，收起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心，乖乖爲我服務。”

說完，她哼着歌，扭着腰，重重地摔門走出了宿舍。

我平靜地走到自己的牀邊，把手伸進枕頭底下。

一支黑色的、正閃着微弱紅光的錄音筆被我拿了出來。

既然所有人都認定我會忍氣吞聲。

那我就捅破天給她們看看。

感恩節當晚，學校大禮堂燈火通明。

爲了這次“校園網紅感恩直播夜”，學校足足準備了一週。

從禮堂門口的紅毯，到舞臺上專業的打光燈，再到全場五個高清機位，排場大得令人咋舌。

舞臺最中央的C位，毫無懸念地留給了方晴。

她今天化着精緻的全妝，身上穿的，正是我那條價值兩萬多的香奈兒連衣裙。

她巧笑嫣然地坐在沙發上，旁邊就是滿臉紅光的主管副校長，以及大屏幕上正連線着的市教育局特邀嘉賓。

大屏幕右上角的數據顯示，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飆升到了十二萬。

輔導員李麗穿着一身職業套裝，滿面春風地站在臺下，隨時準備向領導們邀功：

“這位就是我們院一手培養的宣傳大使，全網粉絲五十萬，絕對的正能量典型......”

我深吸了一口氣，一步步走上臺。

剎那間，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舉起手中的錄音筆，輕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