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媽把我爸燒了。

不是遺體，是我爸臨死前，撐着最後一口氣爲我寫的書。

嚥氣前，我爸死死攥着我的手，“你的抽屜裏，星......星，書，給你......爸爸......愛你。”

書裏是我爸爲我寫的人生指南，小到如何洗襪子，大到如何挑選人生伴侶，以及被欺負了該怎麼反擊。

厚厚一本，是他沒時間陪我長大的遺憾。

最後一頁，爸爸的字跡歪歪扭扭：

“星星，想爸爸的時候，就抬頭看看天，爸爸會一直在天上看着你長大。”

可現在，書沒了。

有關我爸的所有遺物，都被我媽燒了。

灰燼旁邊，沒燒完全的封皮上，是我爸的字，寫着“給星星”。

我媽看着崩潰的我，溫聲哄我：“星見，人得往前看，這些東西只會讓你活在過去。”

她聲音很溫柔。

可我卻只覺得遍體生寒，她燒掉的不是書，是我爸在這世上最後存在過的證據。

也是這世上，我唯一的光。

腳邊的灰是燙的，可我的心，卻像是缺了個大口子，涼透了。

1

“星見，被陷在過去，生活還得繼續，我們往前看。”

我媽還在勸我，她伸手想摸摸我的頭。

可我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她落寞的收回手，輕輕嘆了口氣。

“星見，那畢竟只是些死物，你聽媽媽的，我們往前看好嗎？”

我沒說話，只蹲下身從灰燼裏扒出未燒盡的殘頁，上面是爸爸的字：“一個人走夜路，別戴耳機，走人多的地方，別抄小道......”

“別撿了，髒。”

我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聲音有些尖利，但卻極力忍耐着。

她今天穿了件裙子，米白色的，很襯膚色。我爸離開後，我媽好像越來越會打扮了。

我沒理她，自顧地攥着殘片站起來，眼睛落在腳邊的灰燼上，輕聲問她：“書你燒了，那其他的呢？”

“也燒了。”她情緒突然有些激動：“人都沒了，留着那些死物有甚麼用？死了的人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難道還要一輩子活在過去嗎？留下那些晦氣的東西在屋裏，我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晦氣？噁心？

我將殘頁小心翼翼放進褲兜，輕輕笑出了聲。

我爸才走了半年，我媽就開始嫌他的東西晦氣？

聽到我的笑聲，我媽突然沉默下來，半晌，她開口問我：“晚上想喫甚麼？媽媽給你做糖醋排骨好不好？”

“不用了，你自己喫吧。”我說完話就擦過她的身子想回屋，她卻一把拽住我：“沈星見！”

我扭頭面無表情地對上她的視線，她眼底晶瑩一閃而過，卻快速扭過頭，“別跟我鬧脾氣，鞋子脫了放在外面，地板我剛拖的。”

我脫了鞋，赤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涼意一點一點從腳心蔓延到頭頂。

客廳裏冷氣很足，屋裏全是這半年新添置的東西——雲朵沙發、玻璃茶几、陽臺上掛着幾幅水墨畫。

爸爸生前存在的痕跡，被抹除的一乾二淨。

飯桌上，我媽將糖醋排骨全夾進了我碗裏，她自己只慢慢喫着青菜。

“你爸在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想他。”她突然開口，“他一年到頭都待在工地上？現在人走了，你倒成孝女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

“過兩天媽媽帶你去見個人，李叔叔，開公司的，有房有車，兒子在國外讀書。”

我抬頭看她：“我爸才走半年。”

“所以呢？”她把筷子輕輕放在碗上，“我要一輩子都守着一個死人過嗎？這半年我流的眼淚夠多了。從今天起，我要開始新生活。你也是。”

“我喫飽了。”

“坐下。”她聲音不大但不容反駁，“今天你要麼把這些喫完，要麼在這兒坐到天亮。”

我看着那碗堆滿了糖醋里脊的米飯，強忍着噁心，一口一口塞進嘴裏。

見我乖乖喫完，我媽滿意了：“乖乖聽話，媽媽怎麼會害你？”

可等我回到房間，我才發現我收藏的關於我爸的東西全沒了。

“找甚麼呢？”我媽站在門口看我。

“我抽屜裏的東西呢？”我冷冷看着她。

“扔了，那些破爛留着幹嘛？佔地方。”

“那是我和我爸的回憶，是我的東西！你憑甚麼自作主張？”我死死掐住掌心，忍住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爸爸走了，沒人會心疼我。

所以，眼淚不能在外人面前輕易掉落，因爲他們只會嘲笑你。

“是遺物。”我媽安靜地直視我的眼睛，“沈星見，你該長大了，別和你爸一樣幼稚！你爸已經死了，他死了！”

“是，他死了！可他到底怎麼死的，你以爲能瞞住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