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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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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清辭醒過來的時候,渾身像被抽空了骨頭。

軟筋散的藥力在她經脈裏橫衝直撞,靈力被封,四肢綿軟,連抬一根手指都費盡全力。

她躺在一頂破舊的轎輦裏,劣質的薰香嗆得她眼眶發酸。

轎外,是她叫了十年師尊和師姐。

“父親,就這麼把她送給魔尊,滄溟能消氣嗎?咱們欠天機閣的靈石礦脈......”

是白靈薇的聲音,嬌柔裏藏着一絲不安。

“一個棄徒罷了。”清虛真人的聲音冷得像萬年寒鐵,“能換來整個宗門的平安,是她的福分。”

白靈薇輕笑一聲,語氣溫柔得像淬了蜜:“父親說的是。正好,我早就看不慣她了。”

沈清辭闔着眼,脣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們不知道,他們口中那個能屠城滅宗的魔尊滄溟,那個傳聞中喫人肉喝人血的惡魔......

前世,是她從一枚靈獸蛋裏親手孵出來的。

三日前。

沈清辭還是天璇宗最耀眼的天才弟子,金丹期便能力戰元嬰,被譽爲“百年難遇的劍道奇才”。

那時白靈薇還會笑着挽她的胳膊,甜甜地叫師妹。清虛真人還會慈愛地說:“清辭,你是爲師最得意的弟子,將來天璇宗要靠你。”

她把宗門當成了家,把師尊當成了父親,把師姐當成了親人。

直到魔界使臣送來一紙檄文。

魔尊滄溟要天璇宗交出“眉心帶硃砂的女子”,否則三月之內,踏平宗門。

檄文傳到的那天晚上,白靈薇端着一碗安神湯來看她。

“師妹,你最近修煉太辛苦了,喝了吧。”

沈清辭沒有猶豫,一飲而盡。

那是她最後一次相信人心。

“師妹,別怪姐姐心狠。”

白靈薇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轎簾被掀開,一張精緻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誰讓你天生眉心有顆硃砂呢。”白靈薇伸出手,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她眉心的那顆殷紅,“魔尊指名要你,你就乖乖去,換整個宗門平安,值了。”

沈清辭沒躲,也躲不了。

她只是看着白靈薇,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師姐,你知道魔界的人爲甚麼眉心都有印記嗎?”

白靈薇一愣。

“因爲那是靈獸契約的烙印。”沈清辭輕輕笑了。

白靈薇冷笑一聲:“死到臨頭還嘴硬。你以爲你是誰?魔尊的主人?哈哈哈哈!”

她笑夠了,從袖中抽出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

“不過你說得對,你這顆硃砂太礙眼了。”

白靈薇蹲下來,刀尖抵上沈清辭的眉心,緩緩用力。

皮肉被割開的劇痛讓沈清辭的身體猛地一顫,但她咬緊了牙,一聲不吭。血順着鼻樑淌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還笑?”白靈薇嫉妒得面容扭曲,刀尖旋轉着往下挖,“我從小就被拿來和你比,憑甚麼你一個孤兒能天生靈根純淨?憑甚麼師尊總誇你?憑甚麼你眉心這顆硃砂人人稱羨?”

“今天我親手把它挖了,看你還怎麼當你的天才!”

沈清辭悶哼一聲,鮮血染紅了她的白衣。

她沒有求饒。

前世她死的時候,也是這麼一聲不吭。

那一年,天劫降臨,她爲護住懷裏那條幼小的黑蛟,用肉身擋下了九道天雷。

魂飛魄散之前,她聽見小黑蛟撕心裂肺的哭喊。

“主人!主人你不要死!我以後甚麼都聽你的!”

她用最後的力氣摸了摸它的頭,輕聲說:“活下去,等我。”

再睜眼,已是百年後,她成了一個被遺棄在宗門山腳下的孤兒,被清虛真人撿了回去。

前世記憶被封,只留下眉心那顆怎麼也抹不掉的硃砂。

她不知道,這百年來,那條小黑蛟已經長成了讓三界聞風喪膽的魔尊。

他用最殘忍的手段,找遍了人間九州的每一寸土地。

所有眉心有痣的女子,都被他親自驗過。

不是她,S。

敢冒充,滅全族。

......

轎輦停在一座漆黑的大殿前。

殿門高聳,上面雕刻着猙獰的魔物,兩排魔兵手持長戟,目光森冷。

清虛真人堆着滿臉諂媚的笑,對迎出來的魔將拱手:“有勞將軍通稟,天璇宗將......將魔尊要的人送來了。”

魔將掃了一眼被白靈薇拖下轎的沈清辭,目光落在她滿臉是血的臉上,眉頭一皺。

“眉心硃砂呢?”

白靈薇連忙賠笑:“她天生就有,只是......只是我方纔不小心弄花了,但硃砂痕跡還在,您看——”

她掐着沈清辭的下巴,把那張血污遍佈的臉揚起來。

眉心處被匕首挖出一個血洞,但洞底深處,一點殷紅倔強地透出來,像一顆嵌在血肉裏的紅寶石。

魔將瞳孔驟縮,轉身就往殿內跑。

片刻後,殿門大開。

一個身着玄色龍紋袍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很高,眉目深邃,一雙豎瞳泛着幽暗的金色,那是蛟龍的特徵。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像在掃視螻蟻。

最後,落在沈清辭身上。

他看到了她眉心的血洞,看到了她滿臉的傷,看到了她渾身的狼狽。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白靈薇以爲他不滿意,連忙把沈清辭往前一推,諂媚道:“魔尊大人,這個棄徒雖然臉花了,但身子乾淨,資質也不錯,您要是嫌棄,我天璇宗還有更好的......”

“閉嘴。”

滄溟的聲音像從九幽地獄裏傳出來的。

白靈薇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扇飛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噴出一口鮮血。清虛真人大驚失色,撲通跪地:“魔尊饒命!小女不懂事——”

滄溟沒看他。

他一步步走向沈清辭。

每走一步,他周身的魔氣就濃一分,地面開始龜裂,空氣開始扭曲。但他走到她面前時,卻緩緩跪了下來。

那個讓三界聞風喪膽的魔尊,當着所有人的面,雙膝跪地。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她眉心的傷口,指尖卻在半空中劇烈顫抖。

他的豎瞳裏,金色的光芒瘋狂湧動,那是情緒失控到極點的徵兆。

“......主人?”

聲音嘶啞,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沈清辭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這個跪着的男人。

她不認識他。

但她的心臟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藥力卻徹底發作,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滄溟接住了她倒下的身體。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又怕弄疼她,連呼吸都放輕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癱軟在地的清虛真人和白靈薇。

那雙金色的豎瞳裏,沒有任何感情。

“來人。”

“把這兩個人的靈根,一根一根,給本尊抽出來。”

“本尊要讓他們看着自己,變成廢人。”

沈清辭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裏有一片一望無際的靈海,靈海中央,一顆漆黑的蛋靜靜漂浮。

她每天都會去看那顆蛋,用手掌貼着蛋殼,把靈力一點一點渡進去。蛋殼裏傳來微弱的生命波動,像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掌心。

“小傢伙,快點出來呀。”她聽見自己笑着說。

三個月後,蛋殼裂了。一條手指長的小黑蛟從裏面探出頭來,渾身溼漉漉的,豎瞳還沒睜開,本能地朝她的方向拱。

她把小心翼翼把它捧在手心。

“以後你就叫滄溟。”

小黑蛟蹭了蹭她的手指,發出細細的叫聲。

畫面一轉。

小黑蛟長成了巨蟒大小,盤在她身邊,替她擋下了妖獸的致命一擊。它的鱗片被撕裂,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裙。

她哭着給它療傷,它用頭蹭她的臉,豎瞳裏全是依賴和忠誠。

畫面再轉。

天劫降臨,九道天雷從天而降。她抱着它,用肉身擋下了所有雷擊。它在她懷裏瘋狂掙扎,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她摸着它的頭,輕聲說:“活下去,等我。”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黑色的帳幔,上面用金線繡着蛟龍圖騰,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龍涎香。

她渾身依舊綿軟,但軟筋散的藥力已經褪去大半,靈力正在緩慢回流。眉心傳來清涼的觸感,有人替她處理了傷口,塗上了上好的靈藥。

“你醒了。”

嘶啞的聲音從牀側傳來。

沈清辭偏頭,看見了滄溟。

他只着一件黑色中衣,頭髮散着,跪在牀邊的地上。他跪了多久?

他手裏捧着一碗溫熱的靈藥,見她醒了,連忙往前遞了遞,又不敢靠太近,整個人緊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喝藥。”他說,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討好。

沈清辭看着他,沒有說話。

她不記得前世的事,但她記得夢裏的畫面。那條小黑蛟,從蛋殼裏探出頭的模樣,蹭她手指的模樣,替她擋刀的模樣......和眼前這個跪着的男人,逐漸重合。

“你是......滄溟?”她問,聲音沙啞。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了。“是。”

“我們以前......認識?”

滄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辭以爲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主人以前,叫我小傢伙。”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疼。

夢裏的畫面再次浮現——她捧着那條小黑蛟,笑着說“小傢伙,快點出來呀”。

她張了張嘴,想問更多,殿外卻傳來一陣喧譁。

“讓我進去!我是滄溟的未婚妻!誰敢攔我!”

一個身着火紅長裙的女子闖了進來,身後跟着一羣攔不住的魔兵。她面容妖冶,眉間有一點火焰印記,是魔界鳳族的公主,鳳瑤。

鳳瑤一進來,目光就鎖定了牀上的沈清辭,眼底的嫉妒和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就是你這個賤人?眉心點了顆假硃砂,就敢冒充滄溟要找的人?”

她說着,抬手就要朝沈清辭臉上扇去。

滄溟只是抬手一揮,一道黑色的魔氣就將鳳瑤整個人擊飛出去,重重撞在殿門上。

“誰讓你進來的?”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毒。

鳳瑤嘴角溢血,卻還是不甘心,爬起來尖聲質問:“滄溟!我是你的未婚妻!你爲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打我?”

“未婚妻?”滄溟終於轉過頭看她,金色的豎瞳裏沒有任何溫度,“那是鳳族一廂情願。本尊從未答應。”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你再碰她一根頭髮,本尊滅你全族。”

鳳瑤的臉徹底白了,她恨恨地瞪了沈清辭一眼,轉身跑了出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滄溟又跪了回去,彷彿剛纔那個S意滔天的魔尊不是他。他重新端起那碗靈藥,聲音放得極輕極柔:“藥涼了,我去熱一碗。”

“等等。”沈清辭叫住他。

滄溟僵在原地,不敢動。

“那兩個送我來的......人呢?”

滄溟的豎瞳裏掠過一絲嗜血的暗芒:“在地牢。等主人處置。”

沈清辭撐着身子坐起來。傷口還疼,靈根還沒完全恢復。

“帶我去。”

魔界地牢,陰冷潮溼。

清虛真人和白靈薇被鎖在兩根噬靈柱上,渾身靈力已經被抽走了大半,面色灰白,像兩具還沒斷氣的屍體。

看見沈清辭走進來,白靈薇先是一愣,隨即破口大罵:“沈清辭!你這個賤人!你勾結魔族,殘害同門,你不得好死!”

清虛真人也虛弱地開口:“清辭......爲師養了你十年......你不能......”

“養我?”沈清辭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撿我回來,是因爲我眉心這顆硃砂吧?”

清虛真人的臉色驟變。

“你一直知道魔尊在找眉心有硃砂的女子,所以你把我留在身邊,想等時機成熟了,把我獻出去,換你的榮華富貴。”

沈清辭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十年前我靈根受損,是你下的毒。因爲我的修爲漲得太快,你怕壓不住我,提前把我廢了一半。”

“白靈薇的靈根資質平平,你就把我的靈根之氣偷偷渡給她。”

“而我,一個被廢了一半的棄徒,正好用來討好魔尊。”

清虛真人渾身顫抖,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白靈薇尖叫:“你血口噴人!”

沈清辭沒有理她。

她轉身,看向身後沉默跟隨的滄溟。

“你有辦法,把我失去的靈根拿回來嗎?”

滄溟垂首:“有。只需要把白靈薇體內的靈根之氣抽出來,渡回主人身上。”

“那就抽。”

白靈薇徹底瘋了,拼命掙扎,噬靈柱上的鎖鏈嘩嘩作響:“不!你不能!那是我的靈根!沈清辭你這個瘋子——”

滄溟抬手,一道黑氣鑽入白靈薇體內。

白靈薇慘叫一聲,渾身痙攣,一團淡金色的靈光從她丹田處被緩緩抽出。

靈光沒入沈清辭體內,她渾身一震,經脈中堵塞了十年的靈力開始瘋狂湧動。金丹碎裂,元嬰凝聚。她的修爲不僅恢復到了巔峯,還在繼續攀升。

白靈薇癱軟在柱子上,靈根盡毀,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她哭着求饒:“師妹......師妹我錯了......你饒了我......我從小把你當親妹妹......”

沈清辭看着她,想起了這十年來她對自己的好。那些噓寒問暖,那些親密無間。

都是假的。

就像當年她跳下冰湖救白靈薇,自己落下一身病根,白靈薇轉身就搶了她的首席弟子之位。

恩將仇報,不過如此。

“我不會S你。”沈清辭轉身,朝地牢外走去,“廢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她走到門口,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師尊,你也一樣。從今往後,你我師徒恩斷義絕。”

回到寢殿,滄溟依舊跟在她身後,沉默,卑微,像一條影子。

沈清辭坐在牀邊,看着自己掌心翻湧的靈力,忽然開口:“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

滄溟的身形猛地一僵。

“你以前......是一條小黑蛟。”她抬起頭,看向他,“我從蛋裏把你孵出來的。”

滄溟的豎瞳裏,金色的光芒瘋狂湧動,眼眶泛紅,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主人......想起來了?”

“沒有全部。”沈清辭搖了搖頭,“但我想起......我死的時候,你在哭。”

滄溟再也控制不住,跪在地上,額頭抵着她的膝蓋,渾身劇烈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但沈清辭感覺到膝蓋上傳來溫熱的溼意。

那個屠城滅宗、讓三界聞風喪膽的魔尊,在哭。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頭頂。

就像前世,她摸那條小黑蛟的頭一樣。

“別哭了。”她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我回來了。”

滄溟抬起頭,豎瞳裏倒映着她的臉,滿是血絲和淚痕。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殿外卻突然傳來魔將急促的聲音。

“尊上!天界來人!說......說沈姑娘是天界通緝的要犯,要我們立刻交人!”

沈清辭的手頓住了。

天界?

滄溟站起身,臉上的脆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S意。

“天界?”他冷笑一聲,周身魔氣翻湧,“百年前他們害死了主人一次,現在還想再來一次?”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玄色龍紋袍無風自動。

“告訴天界的人,要她,先從本尊的屍體上踏過去。”

沈清辭看着他的背影,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百年前,天劫降臨之前,有一個人站在雲端,冷笑着看着她和懷裏的小黑蛟。

那個人穿着金色的神袍,眉心和天界衆人一樣,有一顆金色的印記。

那是......天帝。

天劫,不是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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