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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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三年，路然從未帶我見過他的朋友。

今天是他的樂隊週年慶功宴，我偷偷去了。

到得早，聽見他和隊友在後臺閒聊。

“路哥，你老婆怎麼從不來看你演出？”

他咬着煙：“一個服務員，高中都沒畢業，帶出來丟人。”

隊友鬨笑：“那你娶她幹嘛？”

“她做飯好喫。”他把煙掐了。

門縫裏，我看見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原來我做了三年的飯，在他眼裏只是個笑話。

我轉身離開，回去收拾東西。

結婚三年，我沒花過他一分錢。

飯是我做，水電是我交，他連家裏洗衣液放哪兒都不知道。

要走，一個箱子就夠了。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們住的房子是路然買的，但屋裏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我添置的。

窗簾夜市買的，沙發墊自己縫的，他腳上那雙拖鞋我跑了三家超市才挑到。

我把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件裝進箱子。

陽臺上的圍裙是我買的，用了三年，上面還有今晚炸魚濺的油漬。

我扯下來，疊了兩下，塞進箱子。

門口的招財貓是從二手市場淘的，他嫌醜。我拿起來擦了兩下灰，放進了箱子。

冰箱裏還有我今天早上包的小餛飩，他每次宿醉第二天都要喫一碗。

我把冷凍屜整個抽出來，連餛飩帶屜一起放回冰箱。

留給他吧。

住了三年，一個箱子都沒裝滿。

我想起上個月他說過的話。

那天他喝醉了，我給他煮醒酒湯。

他坐在沙發上，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梁夢，跟你過日子挺省事的。”

我以爲那是情話。

現在想想，確實是真心話。

省事。

不只是做飯省事。

牀上的事他很有耐心。我那時候十九歲，甚麼都不懂。

後來我才知道，他追樂隊女主唱追了三年沒追上，那姑娘喜歡的是他隊裏的吉他手。

我剛好在那時候出現。他需要一個人，剛好是我。

他從沒說過喜歡我。

也沒說過不喜歡。

我以爲他就是這種性格，不會說好聽話，不會哄人。

後來發現他會說，只是不對我說。

算了。

不想了。

我把行李箱拖到門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餐桌上還擺着今晚的飯菜，他最愛喫的豬蹄，我燉了兩個小時。

客廳的燈還亮着，是我特意留的。

以前他晚回來，我都會留一盞燈。

他說過一句，還挺溫馨的。

那是他唯一誇過我的一次。

算了。

真的算了。

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輕輕帶上了門。

我去了好友周沫家。

周沫是我在餐廳打工時認識的。我們倆一起端過盤子、一起捱過罵。

後來她去酒吧唱歌，我還在端。

她是我唯一能半夜敲門的人。

她看見我拖着箱子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甚麼都沒問，側身讓我進門。

“跟路然吵架了？”

“沒有。”

“那你這是......”

“不跟他過了。”

周沫嘴張着，半天沒合上。然後一拍沙發，那聲音大得嚇我一跳。

“臥槽，你終於想通了！”

她從冰箱裏拿出兩罐啤酒，遞給我一罐。

“說說，怎麼回事？”

我講了一遍。講到他咬着煙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自己也笑了一下。

周沫聽到最後，把啤酒罐往桌上一砸。

“服務員？他嫌你是服務員？”

“嗯。”

“梁夢，你當年考年級第一的時候，他路然在哪兒？還在求老師別讓他留級吧。他那個高中畢業證還是勉強拿到的，他有甚麼資格嫌你？”

“算了。”

“算甚麼算！”她氣得在屋裏走了兩圈，又猛地轉回來，“你就是爲了你爸的債纔沒往下讀的，這事兒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輪得到他來嫌棄你？”

她說完，灌了一大口酒，看着我。

“你說你也是，當年多少人追你，你怎麼就看上他了？”

怎麼看上他的。

我捏着啤酒罐，想了半天。

十九歲，我在餐館端盤子。有幾個醉鬼刁難我，他正好在旁邊那桌，順手幫了一把。

他穿着黑皮衣，笑的時候嘴有點歪。

我道謝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你長得挺好看的，在這種地方端盤子可惜了。”

那是我活到十九歲，第一次有人誇我好看。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不差，但從來沒人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過。

後來他開始約我。

帶我聽他的演出，給我介紹他的樂隊，讓我站在後臺看他唱歌。

他的歌都是自己寫的。嗓子有點啞，但是好聽。

我那時候覺得，他在臺上會發光。

二十三歲的路然，站在臺上，整個場子都看他。

“我以爲那是愛情。”

周沫把啤酒罐捏扁了，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