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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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廚房有了動靜。

我飄過去，愣住了。

我媽站在竈臺前，顫顫巍巍翻着鍋鏟。

保姆站旁邊乾瞪眼："阿姨，您別忙了，我來......"

"不行不行，硯庭胃不好，油不能擱多了。"

她這輩子只來過周硯庭家一次，還是三年前我們結婚那天。

可她從大門到廚房，一步沒走錯。

我鼻子一酸。

那年她剛確診，我怕她以後犯了糊塗找不着路，拉着她從門口走到廚房，來來回回走了二十遍，"進門左轉，走到頭。"

舊房子早就沒了。

可這棟別墅的廚房，恰好也在左手邊。

周硯庭下樓時，餐桌上擺了四道菜。

糖醋排骨，土豆絲，番茄蛋湯，涼拌黃瓜。

他盯着那盤排骨，喉結滾了一下。

"誰做的？"

我媽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碟小菜，用袖子擦了擦手，笑得滿臉褶子。

"趁熱喫啊硯庭。囡囡跟我說過，你最喜歡糖醋排骨，糖得用冰糖不能用白糖，土豆絲要放陳醋......"

她掰着手指頭一條一條數。

這些細節，周硯庭從沒跟外人提過。

是我每次回孃家，都反覆教我媽做這些菜。

我怕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還有人記得他愛喫甚麼。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麼快。

他沒動筷子。

"許沁讓你來演苦情戲的？演技倒是不錯。"

我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說甚麼。

這時她口袋裏的舊手機響了。

一道聲音從碎裂的聽筒裏傳出來，

是我的聲音。

"媽，該吃藥了，別忘了，先喝口水再吞。"

我媽乖乖掏出藥盒，倒了兩顆在掌心，就着杯子裏的溫水吞下去。

周硯庭整個人僵在那兒。

他慢慢拿過那部手機，滑開碎了半邊的屏幕，點進鬧鐘。

密密麻麻的提醒擠滿了整個頁面。

七點：媽，起牀喝溫水。

八點：媽，該喫早飯了。

九點半：媽，吃藥，白色兩顆，藍色一顆。

十二點：媽，別忘了午飯。

......

一直到晚上九點：媽，早點睡，明天囡囡來看你。

每天二十條。

他繼續往下翻。

日期從三年前排到了2087年。

我設的永久重複。

因爲我不知道她的病甚麼時候能好，也不知道自己還能陪她多久。

所以讓鬧鐘替我守着她。

替我提醒她喝水、喫飯、吃藥。

一直響，一直響，直到她不再需要我。

周硯庭放下手機，面無表情。

"她人到底在哪？"

"囡囡說忙完就來接我呀。"

"忙？忙着拿我三百萬逍遙快活吧？"

我媽使勁搖頭，急了。

"我囡囡不會！她從小連根冰棍都捨不得買！"

她眼眶紅了。

"她答應過我的......說忙完了就來......"

說到一半，像卡帶了一樣頓住。

眉心微擰，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腦子裏一閃而過。

但很快，她又笑了。

"肯定是加班。我閨女最忙了。"

周硯庭把椅子往後一推，刺啦一聲。

"送走。找個養老院，費用我出。"

保鏢架着我媽往外走。

她死死抱住空保溫桶不撒手，一直回頭望。

"讓我再等等囡囡......她來了找不到我怎麼辦......"

沒人理她。

車停在陌生的路口，保鏢開了門。

天快黑了。

我媽站在路燈底下，茫然地轉了幾個圈。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我二十歲那年拍的，笑得傻乎乎的那張。

邊角全磨毛了，她摸得太多遍。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

"囡囡，媽不認得這條路......你在哪呀？"

然後她開始撥我的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再撥。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她不信，撥了七八遍，每一遍都認認真真地把號碼按完。

最後一遍，她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好半天沒拿下來。

好像這樣就還能聽見我的聲音。

天徹底黑了。

她從口袋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走到街對面買了一個菜包子。

掰成兩半，吃了小的那半。

大的那半，用塑料袋仔細包好，揣進懷裏。

"這半留給囡囡。她打小就愛喫菜包子。"

我趴在她膝蓋上，哭到沒了聲。

冷風灌過來，她縮了縮脖子。

身後響起腳步聲。

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了。